马克西姆斯站在伦敦总督府最高点,向外眺望城市的景象,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现代化大城市在来自23世纪的他眼中是那样的原始,然而他早已不会关心这些,这位为人类奉献了一生的老科学家只看到了愈加临近的威胁。
这是一个笼罩在深海阴影下的21世纪地球,来自大洋深处的无识野兽们积蓄着恐怖的数量,蛰伏在幽深的海底,等待着倾巢而出的那天,神秘未知的深海意志究竟有着怎样的本质和秘密,亦无人知晓。
普通民众们在舰娘和军队的保护下,很少有能接触到深海的机会,除了英国和日本这两个情况特殊的岛屿国家以外,其余国家都在深海的威胁下向大陆内部收缩,由此引发的领土矛盾至今仍在不断上演,而就是这样一个连内部都尚未平息的人类文明,一个未曾团结起来的文明,却要在一两个月之后开始面临足以灭族的灾难。
就和23世纪的地球一样,他经历过那个同时承受着外忧和内患的文明近乎彻底覆灭的全过程,亲眼目睹过人类亲手创造的钢铁威胁和宛如来自深渊地狱的丑陋生物在同一片战场上撕裂人类,那场面令人失望,更令人绝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世界暂时没有来自内部的威胁,但要阻止无穷无尽的深海栖舰,仅凭neoforce和舰娘的力量……太少了,我们的力量太有限了。”
马克西姆斯低声呢喃着。
这些话不能向其他人诉说,不能向neoforce的人们讲,因为他的信心就是他们坚持的希望,不能向由他亲自培养起来的厌战讲,因为不能辜负她对自己的信任,一直以来只有从neoforce建立开始就跟随着他的老朋友——N,才能听到他疲惫的心声,而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愿我们的外星新朋友能带来新的希望,人类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抓住每一根救命的稻草,才能在风雨中不至于堕入深渊。”
他忽然听到了来自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我只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力而为,仅此而已,实在无力回天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
暴露了身份的文仲已经不再使用阿斯塔特的形象出现在他们都眼前,而是以“文仲”面貌的人形终端外形站在这里。
“或者有足够时间的话,我可能会带一两千人离开地球,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走,那种时候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你不能指望一艘会飞的小船干掉上千万的深海,那不实际。”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离开的时候务必把我留下,至少在死前,我还想站在地球的土地上。”马克西姆斯笑了笑。
“我会记住的,虽然我个人并不理解。”
“相比之下,我更崇尚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看来你还很年轻,至少心灵上是年轻的。”
老人的语气听不出是在感慨还是猜出了什么,不过文仲也不关心这个。
“还是说正事吧,你来这边找我有什么事?以我目前对你的了解,你并不是一个会把时间浪费在找一个老人聊天的人,所有非重要决策,N可以全权负责,难道又发生什么麻烦了?”
“……看来我的确和当初不太一样了。”
文仲摇摇头。
“我当然也会给自己放假,我又不是纯粹无感情的机器,只是最近闲不下来而已。”
“来找你是因为我来总督府有事,而你正好在这,当然,我的确有些问题想问你,一些从你们的数据库里翻出来的东西,虽然问N也一样,不过我觉得或许先问你会得到其它角度的回答。”
“你想问什么?”
马克西姆斯回过头,看着文仲。
“另一个世界的ai战争,我翻看了你们的历史资料,想知道其中的细节。”
文仲直言不讳道,丝毫不顾忌自己的问题让马克西姆斯流露出了沉重的神色。
“ai战争么……那就是我曾经提到过的,人类文明的内乱,它和深海入侵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形式上表现为大量脱离控制的智能程序对人类发起攻击,它们自称为EI,对人类造成了相当沉重的打击,最后在一部分倾向于与人类和平共处的智能程序——通称EIH的帮助下,这场ai叛乱被成功解决,但人类文明也大伤元气,再无力抵抗深海的威胁,大体上便是如此。”
“ai战争开始的时候,neoforce还未成立,neo能源也未被发现,我当时的研究方向是核物理的能源化实现,并不参与ai战争,直到某一天我遇到了N,他的来历相当神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编写他的人是谁,只知道他的性能超越了当时自主进化程度最高的EI,人格系统非常完美。”
“不过作为未知EIH的他并不受政府信任,后来他就作为我的助手,我们一同成立了neoforce,对neo能源及义体化、大脑扫描和意识上传相关技术的研究,每一项都有着他的参与和巨大的贡献,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ai。”
“……啊,有些偏题了,言归正传,很遗憾我无法向你解释更多的关于ai战争的细节,因为即便对我来说它同样充满了谜团,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它的意义——从内部击垮了人类的工业力量和军事力量,让深海摧毁人类社会的过程加快了将近十年,这也是为什么我从不让neoforce的ai技术流入这个21世纪的地球。”
“除非万不得已?”
文仲似乎早就知道了什么。
“你看了那个?”老人挑了挑眉,不过语气并不意外。
“那个?你是指那三个计划?或者我该称之为救世计划?”
文仲很清楚自己和老人说的是什么——在neoforce都数据库深处,他翻到了一个保密程度极高的文件,破译之后发现,里面记录了三种为解决这个世界的深海威胁而提出的可行路线。
第一计划,舰装计划,也就是一直在进行的舰装开发,旨在利用neoforce的neo武装技术储备,强化舰娘的力量,从而提高人类抵抗深海的实力,很显然,这是风险程度最低,最稳妥且最简单的一种方式,没有任何弯弯绕绕,但它的确有用。
第二计划,义体计划,舰娘的舰装是neo武装的特化降级品,而真正的原版neo武装,也就是neoforce的义体舰娘所使用的武装义体,每一位都具有超越深海栖姬的实力,而以人类的庞大基数,如果将人工义体化在全世界实现成功部署,可想而知那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
第三计划,ai计划,也就是文仲刚刚提到的“迫不得已”,在最危急的情况下,马克西姆斯将解除ai技术的禁止条例,量产能够自主战斗的neo武装机械,必要时会授予其自我复制权限,换言之——用虫群的方式对抗虫群。
副作用不言而喻,老人从未忘记ai战争对另一个世界的人类造成的伤害,不过在人类本身就将要灭亡的情况下,谁还在乎杀死自己的是狼还是虎呢。
“饶了我吧,我可没有那种慷慨激昂的命名风格,不过既然你看了,那也应该明白,在灭族的危机面前,那种程度的副作用完全可以接受。”马克西姆斯苦笑道。
他的苦笑是真正的苦,饱含着沧桑和心酸。
“……我不太喜欢这种和谜语人一样大说话风格,还是直说了吧,舰装计划正在执行暂且不谈,这方面我没什么好说的,但第二项的义体计划,我觉得有相当的可行性,为什么不考虑现在启用呢?”
“两点原因,产能和影响,neo驱动的人形武装义体造价极其昂贵,生产效率低得发指,当然,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但作为义体的“驾驶员”,能够实现人格意识上传的受试者也是少之又少,你现在看到的每一个义体舰娘,她们的人格意识都是从无数人中筛选出来的。”
“人格意识不可复制吗?”
文仲忽然问了一句,让马克西姆斯异样地看了他一眼。
“她们将生前和死后的生命都交给了我,我没有资格再去亵渎她们的生命,那是一种侮辱。”
文仲沉默了数秒。
马克西姆斯的话再一次印证了他的想法。
她们和自己完全不同,最大的区别,就是自己还有着灵魂,能够与舰娘建立精神链接就是最好的证明,换言之,自己还是自己,有灵魂这种更本质的存在证明了自己的独一性,而这些义体舰娘不同。
“她们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原来的自己吗?”
“她们当然知道,每一份人格数据在启用时都会被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并经历严格的心理测试筛选,出现强烈自我怀疑的将不会被投入舰娘计划。”
“这是产能原因,那么影响呢?你担心这个世界的人类文明无法接受义体和意识上传这种太过超前的科技?”
“不,我从不担心这个,当深海的轰炸机飞过首都上空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接受的,人类比你想象的更灵活,我担心的是义体技术对社会产生的影响,它或许会成为人类前进的阶梯,也可能是堕入自毁深渊的加速器,我能保证的只有neoforce的人不会向人类开炮,但我不能确定人类永远理性。”
“我见过太多挥向人类背后的屠刀了,这使我不得不谨慎再谨慎,如果是十年前的我,或许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就会实行义体计划,因为它的确非常高效。”
“但你看到的这个马克西姆斯希尔伯特已经老了,变得懦弱,谨慎,因为他清楚,自己踏出都每一步带来的后果都是未知,而他却失去了面对未知的勇气。”
马克西姆斯摇了摇头,自嘲道。
这样的回答并没有超出文仲的预料,至于认同与否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不过他也并不打算多加言语,毕竟这是马克西姆斯的决定。
“不过如果现在已经进入开发末期的第五代人工舰装无法让舰娘们真正拥有抵抗深海的力量,那么启用义体计划和ai计划就是必然的选择了,再大的风险也必须承受。”
“你打算选择哪一个?还是说两个全部?”
马克西姆斯沉默地思考了两分钟。
“或许是义体计划吧,ai计划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我唯一能够彻底相信的ai只有N一个,而他也并不知晓为何当初的EI们会选择背叛人类……对了,你见过夏雾吗?”
“夏雾?见过,只是从未与她交流过,没记错的话她是……”文仲不明白为什么马克西姆斯会突然提到她。
“她是我根据N的源码编写出来的智能程序,只是被我和N封锁了作为ai的功能,只保留了人格程序,除此之外还有诺福克,一个机能不完善,只有人格思维的ai,她们都是我在ai计划上做出的尝试。”
“诺福克是我独力编写的,没有参考目标,而夏雾则是以N为模板,N将她视作妹妹,不过她们现在暂时还不知道自己ai的身份,我也不确定是否要继续下去,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她们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是否会憎恨我将她们创造出来又投入到战争中去。”
“而ai计划就是重复这样的过程成千上万遍,我有时候会猜测,也许这就是ai叛乱的原因之一吧,你觉得呢?”
“我不是很认同为消耗品创造思想的做法,尤其是制造具有感性思维的人格。”
文仲回答道。
“军用ai并不具备感性思维和人格,但它们依旧叛变了,我也不可能量产像夏雾和诺福克这样的特殊ai,那无异于一种折磨。”
“文仲先生,我有时候也会猜测你的生命本质,我想知道ai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看来我的存在形式的确让你们相当好奇,但很遗憾,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大概是一个单线程的ai吧,你看到的那艘战舰就是我的本体,而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终端交互界面。”
“可以猜得出来,毕竟你能够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