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们两个，要去哪儿啊？”
半眯着竖瞳，瑟莫有些懒洋洋的冲着眼前的两只小猫发问。
瑟莫看似是找了个角落半躺着摸鱼，实际上她是有认真工作的。比如莉珂和科蒂的谈话就被她一字不漏的听了去。
她挑选的角落能看到小猫们所在的这部分营地的全貌。营地外围了一圈低矮的栅栏。扎栅栏的树枝全源自于银泪湖空战后才生长起来的灌木丛，还带着叶子。照理说是挡不住人的，那些纤弱的枝条甚至不能支撑起一只幼年猫魅的体重。
一记普通的幼猫飞扑就足以压碎这脆弱的屏障。
但它的用处并不是用来阻拦，而是警报：虽然脆弱，但那么长一条栅栏是做成一个整体的，要通过必然会在相应区段造成十分显眼的视觉差异，几秒内当班猎人的箭就该射过去了。
栅栏的高度也精心策划的结果，绝大多数猎人都无法在不碰栅栏的前提下直接跳过来。以敏捷和弹跳力闻名的猫魅族猎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他人了。贸然尝试的后果就是被栅栏绊倒，而且上面还挂满了用草绳串起来的陶片，一碰就响。
锋利的陶片并不是猫魅们有意制造的措施，因为她们没有别的材料可用了。
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如果摔倒在栅栏上，用很大可能会划一脸血。
这能有效防止个别过于顽皮的小猫偷偷溜出去，同时某种程度上也能作为预警措施。不过外围还有巡视的猎人，再说这是在营地南面。有人要来，也往往是来自于北面的摩杜纳营地方向，而留守部族的猎人们大多数都。驻守在营地北门
部族永远都会把宝贵的新生代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情况。
瑟莫选择的位置同时也把守着通往营地其他部分的唯一通路，小猫们想要出去，哪怕是去营地另一边上厕所，都必须经过她眼前。就像现在，莉珂想要去找赛勒医生说明情况，就必须过瑟莫这关。
“瑟莫姐，我们要找赛勒医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莉珂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不敢开口，还是科蒂帮她完成了陈述。
“哦？能告诉我是是什么事情吗？”问完觉得有些不妥，瑟莫又补充道：“不是我好奇，医生她现在非常忙碌。如果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情，也许我也能帮上忙。”
瑟莫没有一口答应放她们俩出去，是因为科蒂的存在——某个捣蛋鬼是上了猎人们的名单的。尤其是总被指派来看护小孩子的见习猎人们，大多都领教过科蒂皮起来时的‘破坏力’。
但莉珂又是出了名的乖宝宝，而且她姐姐妮娅作为这一届的首席，在见习猎人中的地位颇高，以至于莉珂都沾着光或多或少能得到些额外的照顾。因此她们俩至少有了阐述原因的机会，如果是小橘猫自己来的话，怕是会被提溜着后颈处的衣领，直接拎回去吧。
“很要紧，但也不是什么秘密……呃，怎么说呢……”也许是因为事情太重要了，莉珂有些慌乱，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和他人交流的能力可能有某种程度上的障碍，话到了嘴边却又乱成一团，怎么都无法流畅的说出口。她求助似的偷偷望向身边的小橘猫。
科蒂注意到了莉珂的窘迫。事实上，过去的莉珂和现在失去记忆的莉珂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两样，科蒂已经很习惯给莉珂救场了。
“瑟莫姐，你的手套换新的啦？用起来怎么样？”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嗯，对，确实是今天才发给我的。虽然材料很普通，但贴合度很好，针脚和这些加固和防滑设计是一流的，对弓弦的防护十分到位，也不影响灵活性。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手套……如果说是飞·乌尔工作室出品的最新设计我都信。但这和你们说的‘重要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瑟莫也许不如妮娅，但她也是见习猎人里最优秀的人之一。不像极少参与狩猎，对外勤需求没那么敏感的药师赛勒，瑟莫清楚一个猎人在装备方面需要的是什么。弓术手套对猫魅猎人而言尤为重要，这影响到弓箭射击的精准度，以及连续射击时的耐力。
瑟莫提到的飞·乌尔工作室是一家位于格利达尼亚的皮革作坊，几乎可以代表艾欧泽亚的制革行业的最高水平。其皮革制品订单则是堆积如山，想要一个普普通通的挎包都要排到两年后了，这妥妥的属于奢侈品行业，并不是贫穷的维部族猫魅们能消费得起的层级。她们也不会真的为了一个挎包等两年。
事实上，猫魅们的活动区域也就在摩杜纳这一带，最远也就到摩杜纳的冒险者营地，那里有人会收购猎来的皮草和多余的肉和骨头。因此，整个猫魅部族中并没有多少人真的去过艾欧泽亚的几大城邦。瑟莫这只是打个比方，说明她对手套的评价很高很高。
她也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对。毕竟就算是灾前，部族虽然咬咬牙也能买得起这样的手套，但代价就是她们最宝贝的小猫们都不得不在接下来一个月喝汤度日。更不要说穷得叮当响的现在了，有这现钱，弄点鱼干回来改善伙食不香吗？
再说，去位于摩杜纳的冒险者营地的路，一个来回要走三天，出去的猎人现在还没回来，这副手套不可能是灾后买来的。
如果说是族里某位深藏不露的工匠自己做的……这很有可能。瑟莫根本不信有冒险者会把装备丢在地上。说是一两件武器，或是水壶，包裹，一两只鞋，手套这样的小件还说得通，慌乱逃跑时这些东西确实可能遗失。
可据说是捡来的一堆东西里，有软甲裤，有围腰，甚至还有罩袍。都是穿在身上的大件装备。哪怕是被一大群爆弹怪追赶，再怎么狼狈也不会跑着跑着把裤子和上衣甩掉了啊。
瑟莫一听就知道不可能是冒险者遗失的这些东西，偏僻的部族营地也没有什么运输线路过。这些东西的来源只可能是部族自身，手套上精细的秃鹫图腾刺绣更是佐证了她的猜想：这是维部族的图腾，外来的装备可不会有这样的图案。
可是，也没听说部族里出过什么精通制作的人啊。
总不能真是面前这两只幼猫吧？科蒂那小鬼绝对不可能老老实实坐下来摆弄针线。妮娅的妹妹倒是手巧，但那手套做工绝对是几十年的老师傅才有的手艺，莉珂那种毛丫头……能给破衣服打好结实的补丁就不错了。
“这手套不是莉珂做的，但这是她用一箱子破铜烂铁和废旧装备的边角料修好的。”
“这不可能！”
“千真万确呀瑟莫姐，我看着她一点点缝出来的。”
“科蒂，说话要讲诚信。”
“我没撒谎！真的是我亲眼所见！莉珂，你也说点什么呀？”
问题儿童中的典型和久经熊孩子折磨的‘保姆’对上，毫无意外的讧起来了。
“这确实不可能……但问题就是这个，瑟莫姐，你应该知道的，手套是科蒂交给赛勒医生的，姐姐可以向医生确认。另外，猎人们早上是不是捡到的软甲裤和草布厚袍，围腰什么的？”
莉珂怯生生的开口说话，反而瑟莫有些不太忍心直接打断，这给她争取到了阐述的机会。
“是的，她们是发现了这些东西，说是粗心大意的冒险者遗留的东西……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这些也是我修好的呀？”
“而且是我把它们带出去放在巡逻路线上的……唔……”
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说漏了什么东西，科蒂惊恐的捂住了嘴。
“所以，这都是你们两个小鬼头干的？”
“是……是的。先带我去找赛勒医生吧，都这种时候了我和科蒂不会开这种恶劣的玩笑。等一下会演示给你们看的，我只是想帮上忙……可以吗？”
莉珂眨巴着眼，可怜兮兮的仰头看着高她差不多半个身子的见习猎人。一脸希冀带着些恳求的样子，看得瑟莫心都快化了。
这样的老实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行吧。阿琳！告诉你的小伙伴，呆在一起，不要乱跑，我马上就回来。”瑟莫远远的提高嗓音对稍远处的阿琳布置任务——这孩子大约是这批小猫中性格最为成熟冷静的一个了，需要把小孩子组织起来的时候，年纪大一些的猫魅猎人都愿意让她帮忙分担一部分责任，她确实也能做好，小猫们似乎也都愿意听她的话。。
“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找赛勒医生……我肯定是疯了才会相信这种离谱的说法……”后半句是瑟莫压低嗓音的自言自语。
小猫们所说的情况确实很离谱：没活过两位数年份，身体素质还很孱弱，最近因为头部受伤还记忆受损的小猫，一夜之间能变成一流裁衣匠？真当裁衣匠那么廉价吗？
但由不得瑟莫不信。以她对这两个孩子的了解，不论内容多离谱，她们说的是实话，至少她们发自内心认为她们说的话是事实。还有一点瑟莫也许不会承认，她其实也在期盼着这种可能性：一个技艺娴熟的裁衣匠所能创造的价值是惊人的，这无疑能够在这濒临山穷水尽的时刻挽救整个部族，甚至让族人能够摆脱这种靠天都不一定能保证吃上饭的渔猎生活。
这才是她同意莉珂和科蒂去找医生的真实理由。
瑟莫起身，招呼着其实并不比她自己年幼太多的莉珂和科蒂跟上。尤其是科蒂，瑟莫留了个心眼，准备随时防备她脚底抹油开溜。
但就在这时，北方的半空中传来了悠长的哨音。尖锐的声音对猫魅族灵敏的听觉来说无疑是种折磨，正打算前往营地另一边的三人，耳朵都像是被刺激到一样向后折了下去，紧贴着头发。
瑟莫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这是部族里的猎人随身携带的响箭，一般携带三支。只要射出去就能发出声响，朝天射击能增加作用时间，不需要在乎精准度。因此响箭要比狩猎时给猎物放血的箭矢短一截，可以用单独的小型箭囊存放在身侧，而非和普通箭矢一样挂在背后。
一两只猛兽之流还不足以让猎人们使用响箭示警，而现在警告已经发出，这意味着是足以威胁到营地安危的险情。
“过来，都过来！不要发出声音！”
瑟莫把莉珂和科蒂拽到身边，压着肩膀让她们俩蹲下，同时招呼着其他的小孩子。似乎是前两天才经历过类似的场面，年幼的猫魅们都安静地压低身子，尾巴贴着大腿，快速的聚拢过来。瑟莫快速的清点了一遍人数，八只幼猫，一个不少。
“听好，都听好了！前边可能出了点事情，其他猎人会处理好的。但以防万一，我们这里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以前教你们的都记得吗？分散开藏好，有危险就逃。除非是听到我吹哨子，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上次你们做得很好，这次也别让我失望，知道了吗？”
眼中惊慌失措，多少带着点泪花的幼猫们拼命点头，随后三三两两的分散开，藏在帐篷之间的空隙处。这样既能遮挡身形，视线也能少受些限制，同时还能比较方便的转移位置。
“去吧。莉珂，你跟好科蒂。她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似乎还不太放心一点常识都不具备的莉珂，瑟莫最后叮嘱了一句。随后她摘下了身上的短弓，箭搭在弦上，也躲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