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祖尔·巴哈·萨尔,人们认为莫尔迪基安是一位仁慈且圣洁的神明,向他献祭尸体可以让死者不会腐朽并净化一生的污秽,故而在当地窃取尸体或将死者复生是最大的亵渎和不敬,任何胆敢冒犯禁忌的人将遭到祭司们极为严厉的惩罚,但是有一个人例外。
那是莫尔迪基安的大牧师。
没人知道她真实的姓名,就连她自己也早已在无比悠久的岁月与诅咒中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牧师放牧亡者,引领着她那不尽的牧群行在未来、过去与幻梦之间。
人们传说,牧师的左侧是神的眼、神的形,那王化身的骸骨天使,本质是伟大而不可理解的。
人们传说,牧师的右侧是领头羊、仆护法,那人化身的过去之灵,本质是勇敢而渴求真理的。
实际上,只有大牧师那已经葬于墓园丧钟的心知道,这是她活下来仅剩的两种东西:
早已无法以热烈回应的爱情,
早已无法以疯狂献祭的虔诚。
人们传说,牧师是理智的,因为除了怜悯的人性已经在不尽的轮回中消耗殆尽。
人们传说,牧师是疯狂的,因为一切可以理解的知识在牧师这儿已经有了超越人智的解答。
外人传说,牧师无面,他们可以在葬礼与弥撒中闻见牧师如同朽木与花香融合、端庄典雅的气息,但看不见白骨假面下,永远憔悴如同死人般病态苍白却倾城倾国的面容。
外人传说,牧师无心,他们可以看见外来之物在祷告中被无形的莫尔迪基安吞噬那肮脏、可笑的肌肉,独留下化为亡灵站起的骨与皮,但看不见牧师不以言语表达的善良。
牧师在无人之处也会作梦。
她偶尔会梦见不知多少岁月前的故事,那时,身边的仆从与恋人,那名为尤里安·卡勒颇的,也还是人类。
她会梦见自己坐在无尽的奈落深渊边,同深渊的王望向那漆黑之海上的日出。
王指着无数尸体堆砌成的小船,她看见了人们挣扎着,划向那永恒而遥不可及的日出。
那就像白鲸的恶魔,人们不停挣扎着,宁愿放弃一切过去的道理与人性,要向唯一的光如扑火的蛾飞去。
“我们栖身在一个波澜不惊的无知岛屿上,处于一片浩瀚无尽的黑色海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该为此远航。”船上的某位有智的疯子写下这样的语句,却不曾能阻止无数的人宁愿疯狂与死去,也要成为船上一块块木板,即使那些人知道,海洋永远不可能流淌向天空。
然后,她看见那真理的光芒下,抱着她无数轮回的残躯,男人与文明的船擦肩而过,向牧师那没有面具的脸游来。
“Don'tbeafraiddaybreakhascome,Don'tbeafraiddaybreakhascome,Don'tbeafraiddaybreakhascome……”
一词一顿,他向自己低语着,也向牧师那没有一丝光彩的猩红眼眸低语着,即使无数次被那恶魔般神性的白鲸吞噬,他也会抱着自己的另一副残破身躯重新浮出水面。
“他所渴望的,已经在这里与正轨脱离了。”不知是那白发灰胡的老人,还是牧师自己这么说着,分明睁着的眼眸,分明不再有泪的身躯,海水一点点从眼角滴落。
只有在这不知真还是不知假的梦中,她才会想起仍是人类时的自己。
“伟大人物,刹那间所积起的深重痛苦,往往等于常人终其一生所经历的全部平淡痛苦。”赫尔曼·梅尔维尔为一个残忍和伟大的人与国,在书中如此呓语着。
她信仰的王一向遨游海底。在海底,多少未曾留下姓名的人被遗忘,多少坚实的船锚锈烂在水乡,多少船队折戟沉沙,多少心底的希望泡了汤,多少雄心壮志被埋葬。在它那快船活动的天地间,在他那凶残野蛮的舱房里,有成千上万的淹溺者的白骨做了它的压舱物。那可怕的水乡是王最亲爱的故乡,王曾畅游于永生者和不死者从未到达过的地方,在那里王曾躺在水手中间将之吞噬。在那里,王看到过,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宁可葬身鱼腹,王目睹够许多相爱至深的恋人紧紧拥抱着,从烈光熊熊的船上跳入大海心贴着心地淹沉在汹涌的波浪中,在上天赐给的不公和虐待中,他们却信誓旦旦,彼此忠诚。
牧师明白王的本质,那是仁慈的,是死亡的静谧,是无数波澜壮阔最终,唯一平等的归宿。
“愿食尸鬼的王吞噬你,如同你在一梦的人生中吞噬他人,”牧师将不知何时出现的面具对向大海,口中却念着祷文,“人来之于虚无,而归之于虚无,愿你的灵魂在王的口中安息。不必害怕,不必愤怒,不必遗憾,不必悲伤,名为死的静谧,名为死的真理,名为死的自由,名为死的伟大,已经到来了。”
随后,她纵身跃下,在爱人的怀中,一同坠向王的深海。
“牧师小姐,该主持葬礼了。”尤里安将她从幻梦中唤醒,永久干渴的佐西克,半数时光被那腥红太阳照耀的佐西克,在窗外下起了小雨,长夜的雨淋湿了半边黑色的长袍,也冲刷了梦遗留的泪珠——只有回忆的泪。
“嗯。”几乎从不摘下的面具带着随梦而出的迷茫,分明清冷的声音却有着些许鼻音。但却在祷告送葬词时不见一丝一毫。
她实际上不在乎死者的身份,因为她能听见破碎的哭嚎,即使是不曾可怜棺中人的家伙也在这哭泣的合唱中大声高唱,但是他们在唱什么呢?是从死亡中看见了自己么?
于是牧师便在那雨后的黎明时,在棺材向圣殿而去时,高呼着,预言着,宣告着,“不必害怕,拂晓已至。”
即使那太阳如此猩红,如此苍凉。
即使目之所及,文明的棱角都早已磨片
“不必害怕,拂晓已至。”
她再次高呼,静谧再次响彻,吞噬了温度,却温暖的祖尔·巴哈·萨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