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狼爷,你什么时候回去。”今天食堂烤全鸡打折,我叫上狼爷一起来食堂。
“等大撤军的时候再回去,也可能到死都回不去。”狼爷大口咬下,连骨带皮一块嚼碎,面目狰狞。
“嘿,我爹当兵三十年,到死都没回来,让我娘守活寡。”食堂的鸡,又老又硬,就像家里那块种不出活物的地,“也不知道我还没有机会在我娘膝前尽孝。”
这一顿狼爷吃了四只鸡,我吃了七只,烤全鸡实在是太油了。
食堂和营房中间隔着叫人走不直的风雪,门往外开,若不使上十二分的劲道,决计推不开。
提上强光灯,顶着风雪出门。能够传出几百米的强光,在这冰天雪地只能探清身前几米的路。
在门外迎接我和狼爷的,是连绵不断的雪,是浓淡相异的白。
“这他妈走得回去吗。”营房和食堂只隔了三百步,我却看不见。
“慢慢走吧,终归能回去的。”
2.
“老虎,准备一下,明天带新人去前线。”狼爷开完会回来说。
“前线?我们这不是前线吗?”
“哪有一个月才打一两次仗的前线,我们这是离前线比较近的后勤基地。”狼爷带着那种轻蔑而又不屑的眼神看我,似乎在嘲笑新世代对战事的了解居然如此浅薄。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走廊上的士兵依旧谈笑,我依旧在想那两次的出击,去了十二个,回来两个。如果这里都不是前线,那前线,难道是地狱吗。
“狼爷,你去过前线吗。”
狼爷先是沉默了一会,而后摸出腰间的发油,抹在淡蓝色的狼毛上。抹了很久很久,直到走廊上的人都走完了,直到发油都抹光了,他才开口。
“待过一段时间。”
“前线,到底是什么样的。”
“自从有了前线,世界上的公兽都不缺工作了。”狼爷的话,一共十八个字。坚冰淬成的冻铁般生硬,落入喉肠,寒彻骨血。
3.
保暖内衣,高领毛衣,合身的夹克,厚实的棉大衣,防风眼镜,毛毡帽,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就算新人全是抗冻的熊头人,还是得添上这些衣物。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世界最冷地区的最冷区域,没有兽人可以不借助文明织就的衣物在那存活。
“你们这一队,跟我来。那一队,跟老虎。”
“队长,俺们才刚来,就上前线,不合适吧。”熊头人浑厚的嗓音藏不住言语中的怯懦,就像酒桶藏不住酒香。
“放心,只是去接一下前线的伤员。”狼爷松开围巾,龇牙咧嘴地笑。
“这样啊,那就好。”
唉,他们就没想过为什么连运输伤员都要从后勤基地调人过去了吗。
4.
从基地出发,一路前行三百公里,我们就在那里把前线的伤员运回去。
上头的天象预测很是靠谱,风停雪住的天气,不用担心失了方向。
跟着狼爷的熊头人有十一个,跟着我的也是十一个熊头人。一共二十四个兽人,驾驶着八辆雪地车。引擎的轰鸣代替了风雪的声音,雪地车在雪上拖出深深的车痕。
八天之后,雪又会盖住我们的痕迹。
5.
几具尸体被冻在半道上,许是撤退时突然来了风雪,找不到地方躲风。在素白平坦的荒野上,他们的伫立显得那么突兀。
我小心翼翼地擦掉了尸体上的雪,尸体面上表情不一,有人在思索,有人在微笑,有人在恐惧。身后的熊头人窃窃私语,有人在恐惧死亡,有人在思念家乡。
“老虎,和我一起检查他们的雪地车。”狼爷唤我过去。
尸体离雪地车大概两百步,不出所料,引擎里全是冰块。
“走快点吧,下雪的时候,我们也会变成这样。”我叫熊头人们赶快上车。
6.
晚上我们用雪地车围出一个圈,插上几根能烧到天亮的火把。
铺上厚厚的毯子,睡在地上。
今夜的星空是极好极妙的,从东到西,郁金香色的天空慢慢变成了矢车菊的颜色,从南到北,薰衣草逐渐被染成了栀子花。
偶有狭长的光游离,如湖水倒映的天光。盘桓在我头上的那些光,和故乡的湖一样缥缈,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但也同样是不可触摸的。
“队长,俺们,不会死的吧?”睡在我旁边那个熊头人在我耳边说。
他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但是他妈的全部人都听到了,我看到那些熊头人的身子抖了一下,分明就是要偷听。
“早点睡吧,别想了。”
“队长,俺可不能死啊,俺爹就死在这的,要是俺也死在这了,俺家就绝后了,俺娘就没人养了。”那个熊头人一听就急了,直接上手给我可劲扒拉。
“你他吗,叫什么名字。”妈的我都快睡着了,给我摇醒了。
“熊五四,俺叫熊五四。”
“好了五四,抓紧睡吧,不然现在我就毙了你。”
熊五四立刻住了嘴。
7.
雪地里窜出一只无脸的四足兽,干瘦的躯体爆发出了将400斤的熊五四扑倒的力量。狼爷上前一刀砍下了四足兽的脑袋,喷出的血溅绿了白雪,随后被冻成了冰。
“难怪你叫我把刀带上。”我把熊五四扶起,他正抖个不停。
“出了基地,每个地方都可能会有这些东西。”狼爷点火烧化了血水,收刀入鞘,“这时候你只能动刀子,不能动枪。”
“这好像和我之前遇到的东西不一样,这个不会钻进人的身体,前线打的就是这些东西吗?”
“前线打的东西可比这恐怖多了,”狼爷叹道,“这东西都漏进来了,前线可能成筛子了,小心点吧。”
“我们还说不定要上前线补充兵员。”
我开了个玩笑,熊五四却是膝盖软了下去,哭出了声:“我,我不想死啊。”
8.
“虎头儿,你之前,是干啥的啊。”第二个夜晚,熊五四和我靠在雪地车上,裹着毯子聊天。
“我之前?我之前就一个臭种地的,红白喜事的时候就给人吹唢呐。”
熊五四来了劲,很是欣喜地说:“真的?其实俺是音乐学院的,唢呐俺也吹过。”
“音乐学院的大学生?真有你的,怎么来当兵了。”我确实吃了一惊,能读大学的都是以后社会的栋梁,按理来说不用挣这买命钱。
“嗨,俺要是不来,俺爹就得来了。”熊五四的无奈隔着厚厚防风镜和围巾透了出来。
“你爹,你爹几岁啊?”
“七十六喽,锄头都挥不动了。”
“你就没个哥哥?”
“哥哥都成家了,孩子都没长大,总不能让小孩没爹。”熊五四掏出一张照片,上面全是熊头人,都是两米三往上的个子,“这是俺妹,明年结婚,嫁妆就是俺的粮饷。”
穿着粉色裙子的熊头人,眼睛很大。
“活久点。”
“是啊,俺要是死了,俺哥说不定就要上前线了。”
头一次,高远浩渺的天空,压得我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