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瓢泼着五彩斑斓的雨点。汪洋大雨倾盆而下,雨点密集如沙,仿佛能让人窒息而死。几头死猪的尸体漂在水上,四只蹄子电线杆般直指天空,顺着五颜六色的河水漂走。人们躲在家里,不敢外出,更不敢淋上有毒的雨水。
就在今天,康庄村再次被雨水淹没。
自从“大污染”爆发后,生态系统就越发失常,水源也不再洁净。人们常说,那些五彩色的水里隐藏着死神。
敢喝雨水的家伙都死掉了。
张海生趴在窗户上,幻想着能喝上一口新鲜水。雨水打在地面上,汇聚成一股股溪流,逐渐淹没了较浅的陆地,发出一股死鱼的烂味。
水面泛着令人不安的金属色。在光线的照射下,怪异的水体浮现出迷离的紫、绿和橙色,像一千万块烧焦的玻璃。一群双头青蛙在水面上畅游,几头死猪堆在墙壁的夹角。青蛙像苍蝇一样爬满了青白色的尸体。它们从水里游过来,贪婪地趴在猪肉的表面,用爪子勾住软塌塌的肉皮。
张海生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环境污染对卵生两栖动物的影响最大,由于青蛙的卵只有一层薄膜保护,所以很容易被周围环境的污染所侵入。这意味着它们会产生变异,且带有相当大的生物毒性。张海生以前就见过被青蛙毒死的人,他们尸体僵硬,像是龙虾一样栽倒在地,最后被尸体管理员丢到河里,化为其它青蛙的粮食。
但他实在太渴了。
他抄起一支扫帚,穿着密闭式防水靴的双腿泅过了水洼,扫帚狠狠把青蛙打入水中,噼里啪啦的落水声后,一股难以抑制的黑色臭气从水里飘上来,他趴在死猪尸体上,贪婪地咬开脖子上的动脉,喝下一口尚未凝结的猪血。
猪血虽然也有毒,但总比渴死好。
大污染爆发后,安全的水源只剩下少数几种:有钱人搬迁到地下水附近,用机器抽取为数不多的洁净水源;穷人则饲养牲畜,依靠这些动物体内的净化系统提供的血液勉强度日。
“真腥。真臭。”
张海生喝了几大口血,逐渐有些反胃,他擦擦嘴角,往仪器房走去。在这栋逐渐被水淹没的房间里,在流水触碰不到的高处,无线电机播报着最新的天气预报:由于太平洋台风的影响,康定地区的强降雨天气将持续两周时间。气象专家提醒各位群众,这是一个难熬的多雨季节,要提前准备好大量牲畜血,以防不备之需。随后就是一些琐碎的报告,诸如风湿病的防治、新出现的变异动物,还有地下水广告。
张海生不耐烦地想:“去他的!”不安感攥取了他的心脏。天知道这几头死猪能撑几天?可能就在后天,这些猪肉就会腐烂,猪血就会凝结,变成一堆难以下咽的烂肉,而他家没有冰箱——上一台冰箱被水泡坏以后,他还没来得及修理。
必须想个办法搞到水。
但是,哪儿能有干净的水呢?
偷别人家的猪是不现实的。遇上这种大雨天,猪肯定都被毒死了。他家养的猪就是个例子,现在都在墙里堆着呢。
偷别人家的水更不可能。康庄村的住户都是群穷光蛋,根本买不起中央地区的地下纯净水。
没办法了。
他无奈地爬到吊床上,确保好天花板不会漏水后,便沉沉地进入梦乡。哗啦啦的雨水声成了摇篮曲。在摇摆的吊床下,水面波涛起伏,泛着金属的铁青色、薰衣草的湛紫色和小麦的亮黄色。种种色彩纠结在一起,如同打碎的镜子般,呈现出一叠叠波涛状的扭曲。
第二天,张海生在哗啦啦的雨声里醒来。做梦的时候,他有了个点子。于是他穿上避雨衣,跑到尸体管理员家里。管理员是个披雨笠的瘦高老头,他把门半开,谨慎地问:“你想干啥?”
“就是那个,给我来个那个。”
“什么东西?”
漂泊大雨里,张海生舔舔干裂的嘴唇:“就是那种处理干尸的玩意儿,我知道你肯定有,求求你啦,这是救命呀……”
尸体管理员想了想,把门打开:“进来吧。”
尸体管理员的房子出乎意料的大,在三层结构的建筑里,到处都是封在防水玻璃柜中的干尸,旁边挂着医疗维生装备。不,用干尸称呼“他们”其实并不恰当。
在大污染爆发前,人类已经发展出冬眠技术。通过一种特殊的皮下抽液器,人体内65%的水分都可以丢掉,再加上对肌肉组织进行一定的特殊处理,就能让人以冬眠的方式生活,这种状态下的人被称为“干尸”,他们只需要很少的水分就能活下去。
所谓的“尸体管理员”,实际上就是负责保养这些“干尸”的人。
“求你啦,你也把我变成干尸吧!”张海生哀求,“我已经渴的受不了啦!作为交换,我把家里的几头死猪送给你。你这里冰箱大,放得开。”
尸体管理员为难地说:“可是,这不符合规定……”
“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不用管太多啦,只需要给我来一针就行。你看,世界末日都这么长时间了,人类社会早就被有毒的河水分割成一片片文明的孤岛。上面不会有人追查你的,那些干尸肯定不会有人唤醒啦。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但是……”
“哎呀,你怎么这样的啰嗦!”张海生睁大干裂的双眼,粘稠的唾液挂在嘴角,掉进脚下的水洼,“我可是知道的!你以前就偷偷绑架别人,用这些设备抽干他们的体液给自己喝!现在这么怂,那时候你怎么大胆起来了,嗯?”
尸体管理员愣了愣,为难地说:“好吧,但你要给我保密。”
“一言为定。你也别想着弄死我。我都处理好了,我一死,别人就会知道你干的那些破事。”
张海生恐吓道。他很快做好了处理。他身上大多数体液都被抽走,浑身的肌肉拧巴在一块,像是皱缩的抹布。临走的时候,他虚浮着火柴棍一样的双腿,心里充满快乐:“这样一来,咱就能度过这两个月的雨季了。”
他回到家,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甜蜜灌满了他的心。
张海生的下一次苏醒是被吵起来的。一些庞大的、无孔不入的、四下回荡的声音,像银鱼一样撞击他的脑门,把他从深度睡眠里悠悠唤醒。
是村子里的广播站在讲话。
他听到了广播的声音:“通知,地下水站点来咱们村卖水啦!想要购买者拿上铜碎,带上水桶,划船前往气垫运水车的方向!”
他想起来了。以往的时候,每过一个月的时间,都会有来自地下水站点的商人来村子里卖纯净水。他们开的价格越来越高,但村民不得不忍受,因为那是纯净水的唯一来源。或许是由于这场过于漫长的雨季,这一次卖水人来的有些晚,但好歹是来了。
在广播的催促下,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差点一脚踏进水中,“干尸”处理留下的肌肉无力让他险些站不稳。尽管如此,他还是勉强趴在窗户上,看向外侧。只见一辆银光铮亮的气垫运水车正横在水面上,顶着上百把盛放的可变形雨伞。无疑,毒雨还在下,但是运水车的到来改变了这里的氛围。甚至张海生自己也感到了某种希望的降临。
那可是纯净水……啊,纯净水!
只在梦里出现过的纯净水!
纯净水,无色无味的水。好水。
放在蓝色的大桶里,晶莹剔透,像水晶一样折射光线的纯净水——
单是想象那个画面,张海生就激动地无与伦比。
最重要的是,只要有足够的纯净水,他就能从干尸的状态里脱离了。如果有选择,谁会自愿变成干尸呢?起码张海生不愿意。
他颤颤巍巍地穿好防水服,从头顶的储藏室里翻出来一块大木板,用浆划着,从窗户的位置离开家门。雨水还是那么大,水量比张海生睡眠前甚至还要高上不少,现在已经差不多能淹到他的吊床。孤单的木板荡漾在五颜六色的扭曲水波上,每当浆**水中,就会泛起一阵金属色的波纹。
刺鼻的臭味,混合着铁水的腐烂味道冲入鼻腔。一大群小龙虾在水底嬉戏,有上百头死猪的白骨插在水里。
张海生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划到运水车附近。一路上,他看到不少村民也和他一样,枯瘦着脸,划着水,乘着千奇百怪的交通工具——卸下的大门、拆坏的冰箱、木板、木船……努力往这个方向赶来,成千上万的青蛙和多头蝌蚪在水底下一同跟着他们。
运水车里,卖水人身穿防化服,身边是拿枪的护卫。张海生对卖水人说:“我买一桶水。”说着,把手里的铜碎递过去。
“哎哎哎,等会儿。”卖水人大喊,“纯净水涨价啦!现在是八千铜碎买一桶,你得多给钱!”
张海生愣了。
哪怕把康庄村卖了,也凑不齐八千铜碎。
“太贵了,怎么能这么贵!”
“没钱就滚蛋。”
卖水人把脸拉下来。不一会,他的表情却重新转晴。
“嘿嘿,反正你们村的人都变成干尸了,估计也不差这点水吧?”
卖水人说完了这句恶毒的玩笑,护卫们便哄堂大笑,笑得一身盔甲铛铛作响。张海生嫉妒地盯着他们湿润的嘴唇,饱满的肌肉。他不由自主移动起快要化为粉末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
在他眼里,这些人满身都是新鲜汁水。新鲜饱满的大圆肌,小巧玲珑的小圆肌,可口耐嚼的腰背筋膜,汁水丰富的臀大肌……
“拿快死的人开玩笑,你这个混蛋!”
张海生虽然想要发作,但碍于卖水人旁边的护卫,只能悻悻而去。于是他只好拿起木浆,****,往尸体管理员那里划去。
等他划到尸体管理员门口,打开门,发现那里早就挤满了人。
“怎么办呐?”
“要渴死啦,要渴死啦……”
“我女儿昨天死在梦里了……”
“不要喝血!”
“我可不想当一辈子干尸啊……”
上千号人——都是“干尸”——虚弱地讨论着生死问题,恐怕整个康庄村的幸存者都集合在了这里。他们肌肉微缩,嘴唇干瘪,眼眶像尸体一样凹陷下去。就连尸体管理员自己也成了干尸,他正颓废地坐在一张即将被水淹没的椅子上,轻轻摇晃身体,一群剧毒鲳鱼在身边跳来跳去。
张海生说:“大家,我有一个办法。”他绝望的语气博得了所有人的关注,大家一起用空洞的眼神看向他。
“我们都不想渴死,也不想再喝血了。但是,想要喝到纯净水,我们却只有这最后一个办法。”
张海生挥舞枯萎的手指,详细地讲述他的方案。
听了他的方案,干尸们抗议说:“可是,我们真的不想再喝血了。”
面对干尸们的抗议,张海生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又开始讲起来。他讲述了新鲜饱满的大圆肌,小巧玲珑的小圆肌,可口耐嚼的腰背筋膜,汁水丰富的臀大肌,还有大块大块的阔背肌,他讲述了这些肉的完美、可爱和可口,直听得大家口水直流,唾液垂滴。
对于他说的话,所有人都表示认同。
第二天,数千架千奇百怪的交通工具包围了气垫运水车。数千具干尸挪着慢悠悠的步子,以坚定的意志向纯净水的方向走去。卖水人和护卫绝望地拿起刀剑,试图砍杀这些无法无天的劫匪。但干尸的数量反而越砍越多,他们的目光里闪烁着对鲜血和净水的渴望。终于,一只干尸幸运地咬开了护卫的铠甲,第二只干尸撕开了他的血管。更多干尸一拥而上,饱餐这来之不易的水分。
与此同时,在无数地点,也有接二连三的卖水人陆续遭到攻击。无数干尸正划着简陋的航船,参与到这场争夺生命的战争中。
他们的眼中,无一不闪烁着对血肉和纯净水的热烈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