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ll很少请乌鸦帮忙。她所工作的酒吧一般来说不会有人闹事,因为银发的女老板Dana是个狠角色。乌鸦有幸见识过那女人发飙,相比之下自己的小打小闹实在是……
飞车还没落地,乌鸦就纵身一跃,跳到了地面。沉重的作战靴砸在地面上,震起一些水花。
街道的坑坑洼洼中总有没来得及蒸发的雨水,因为阳光照不到这里。
“Jill,我到了。”乌鸦推开酒吧的大门——阴暗的环境、播着拳击比赛的挂壁电视、吧台椅吧台桌……时间好像回到了五十年前,或者更久。
Jill站在吧台里冲乌鸦挥挥手,看来已经没什么事了。
“好吧,不好意思叫你过来。前后脚的事情。”她抬起手,干净利落地倒了一杯酒递给乌鸦,“这家伙刚才还闹腾着要抢劫、杀人啦,结果喝两杯就倒下了。”
乌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酒精味道并不激烈,甜甜的让人心生愉快。乌鸦并不排除这种味道。
“这杯我请了。不过得让你多呆会,省的这家伙醒了又犯病。”Jill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吧台:碎玻璃片、血迹还有一把枪。
“Gill和Dana今天没在?”
Gill是店里帮忙的帅哥,也是华夏人。大概是战前来到夜之城。乌鸦和他见过两次,觉得那家伙也不简单。
“都没在。Gill难得请假,Dana一如往常神出鬼没。”
乌鸦把杯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打量起旁边醉倒的男子。
他额头的疤痕、裸露的肩膀上的秃鹫纹身、改造手臂的型号——这些细节无不表明男子身为星条帮高层的身份。
“什么风把他吹到这里来了。不给公司办事、没有去暗杀绑架,却来一个小酒馆里发脾气。”
乌鸦看了看Jill,她耸耸肩,也不清楚。
说着,男子忽然抬起头来,半睁着眼睛判断眼前的情形。
“妈的,鬣狗怎么在这里?”他盯着乌鸦,手往腰那边一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嘿,你的枪在在桌子上。”Jill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那男子仍死死地盯着乌鸦。
“好了,我不是特地到这儿来收拾你的,你的老板也没抛弃你。你喝你的,我和我的。”
男子点点头,抓起桌子上的枪插在腰间,保持着警惕。
“嘿,我是说,酒保,来杯crevice spike。”他使唤道,“你们鬣狗也是麻烦事一茬接一茬。”
乌鸦点点头。男子看他有意思聊下去,就给乌鸦也点了杯。
“他妈的,我有时候都想不清楚为什么在做现在的工作。你知道么?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个钢琴家。”
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飘飘然地放到吧台上,挺直自己的脊梁。Jill适时地打开店里的唱片机,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第一乐章。
悠扬的音乐响起,他闭上眼睛,陶醉地随着音乐前后轻摇身子,手指在轻触光亮的吧台表面,留下一个个湿润的小点。
随着大提琴悠扬温和的推进,轻快欢畅的钢琴和弦充满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乌鸦和Jill看着他这样投入,自然没有出声打断。
“我觉得钢琴家真是很好的职业。你的音乐将成为短暂时光中人们聚精会神关注的事物,留给他们以永恒的情感。如今我已经放弃了这个梦想,每天忙碌着无法回头。”
音乐声音消失在他的陈述中,乌鸦也赞同地点点头。
“往日不再。”
“我现在也还很喜欢音乐。”
乌鸦把他请自己的酒端起来,和他碰了一杯。
“知道Jay吗?一个珍贵的当代作曲家,仿生人。就在昨天晚上,我把他掐死在床上。”
Jill有些不可置信:“真的?那个古典大师Jay?”
男子点点头。
“我把他杀死了。我真他妈恨透我自己了。但这就是我的生活,知道吗?和我自己无关。”
男子无奈地笑了笑。
“就我这副身体,都是老板给我改造的。起初我还是我自己,但昨天我发现,它不受我控制了。我没有想掐死他,但我的手……”
他掩面而泣,不停地用额头磕着吧台,把水滴弹起来又落下。他的额头破裂开来,在桌子上留下了一朵朵暗红色的梅花。
乌鸦解开自己的拉链,抽出一盒珍藏的香烟。红色烫蓉的铁壳,里面整齐地码着五根真真正正的香烟。
乌鸦把盒子递向Jill和男子。Jill摆摆手,男子则毫不客气地抓起一根,颤抖着放到嘴边。他的右手食指发出幽幽的蓝光,把自己和乌鸦的香烟点燃。
“你们老板要灭口?”
“迟早的事。或者干脆全盘控制我之类的。”男子费尽全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道烟雾。
他一把扯下了自己后颈上的软金属板,艰难地从那里抽出来一支芯片。
“小时候,我的父母给我植入了这个芯片。让我得以把儿时的事情录制下来。我每次完成了任务,在自己的安全屋里喘息时,就把里面的录像来回的播放。看着自己过去的时光。看着小时候古灵精怪的我和触手可及的父母,好像在虚拟的时空里创造出了一个并非我自己的角色,让我羡慕。这些记忆胶囊穿过时空,拯救了只为复仇而生的我,封存了我可怜的一点美好人生。我想这是人类打败时间的办法。”
他喝了一口酒,皱着眉头咽下去。晶莹的眼泪在眼角挣扎。
“老板说我的家人被仿生人杀了,于是让我去‘复仇’。但我的芯片里都记着呢,是他杀死了我的父母,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在我17岁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段记忆。”
他颤抖着,手指甲扣到额头的肉里。
“我等啊等,等自己改造的够好了,就去把他杀了。可惜现在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
乌鸦把他腰间的枪抽出来。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杀了我吧。你还能领到很客观的赏钱。谢谢你。如果可以,请你给圣乔治孤儿院的孩子们买点东西。”
乌鸦点点头,Jill把唱片机打开,再次播放了那首钢琴三重奏。
“用你的还是我的?”
“你的就好了。帮我把这把枪卖了吧,给孤儿院的孩子们买些乐器什么的。”
乌鸦掏出枪,顶在他的脑门上,等最后一口烟吸完,等到音乐的高潮。
红色的血雾在男子脑后爆炸开来,消散于五彩的灯光下。他的手里握着自己的记忆芯片。烟头掉在地上,仅剩的火星也被地上的液体熄灭。
“麻烦Gill打扫了。谢谢你叫我来。”
乌鸦连接上警察局的网络,提交了悬赏完成确认。而后把义眼授权给NCPD,确认了眼前的尸体。
“我帮你报仇。”乌鸦费力地从男子手里抠出那块芯片。
Jill无奈地看着乌鸦。
“还是喜欢多管闲事。”
“这几天请你吃好的。Jill。”
乌鸦把男子的枪摘下来,别在身上。
“人类打败时间的办法,多好的一句话。”
他推开门,让外面不怎么好闻但好歹不沉闷的空气洗礼自己。
“夜之城啊,你到底熄灭了多少人的梦想,毁灭了多少人的人生,又让多少人再也不能安然入梦?”
“往日不再。”Jill用抹布擦拭着吧台,把原先的痕迹抹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