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 7月8日，已经是山神受困的第三天，这一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雨，江二回来点上灯，一甩头就甩了里面的人一脸水。秦叔春已经带了烟和扑克等在耳房里，牌摆了一地。
“甩你爹呢！”秦叔春骂道，“来得这么慢？”
“你爹，你爹，等着你爹骂你！”江二笑道，“来了个客人，叫什么李陆憩，好像是之前那个骗子叫李斋吧？他家的老二，三十多了，要死要活要你爹收他为徒呢！”
“收他又能怎样？”秦叔春甩他一根烟点上，“我爹不学无术的徒弟还少吗？”
“这人风评太差，收了他有**烦。”
“怎么？还有比咱们两个风评差的？”
“李陆憩在广东的事，你知道吗？”江二故作高深，压低了声音，笼子里安安静静的太岳顿时竖起了耳朵。
“广东有个导演石惟华，五月份没了，他儿子石狮林在那边搞企业的，据说是娶了自己的表妹何百香，两个人奉子成婚，导演就是因为这个没的。”
“表妹？怎么可能？”
“石惟华的老婆虽然姓王，但是她有个妹妹过继到别家，后面生了个女儿，何百香是她的艺名，就是那个《蓝蔷薇之恋》的女主角啊，和导演的儿子搞到一起去了。”
“李陆憩迷恋何百香多年，这消息一出来就崩溃了，连夜去的广东。正好这时候何百香的孩子出生，一生下来还好好的，可是抱出去晒一晒太阳，回来就断气了，李陆憩听说这事，自称是大仙要给何百香看病……”
“哦？”秦叔春笑了起来，“不会是假称看病，其实是为了何百香吧，我倒是听说过何百香出轨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盐道虽然有缴令限制，实际依旧松散，只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起舞，都不会有人干涉，更何况他不是巫者，不能用炁，管他没有一点好处。秦占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对冒雨前来的李陆憩爱答不理。
李陆憩没有带伞，在正厅门口站着，秦占坐在里面的太师椅上，吱扭吱扭摇着，到了雨过天晴，才抬起头，只见李陆憩依然站着哪里，一动不动。
“秦先生，我想学巫。”
“学巫？呵呵……”老爷子咧嘴，“陆憩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盐道已经大不如前了，你想想，一条阴沟里……能住几只老鼠？”
“老鼠不能住阴沟，就只能登堂入室。”李陆憩神采奕奕，仿佛春风得意，“只要那些商人还能相信我们，我们就不用躲躲藏藏不是吗？”
“不知廉耻，”老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盐道的人要住在阴沟里，还不是因为你，你去骗，去害人，把巫者的名声都坏了，你个小骗子，小王八蛋，滚一边去吧你。”
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没有皮肤的人，这人正是高老太太，一直在注视着李陆憩，良久才道：“年轻人，你活着是为了什么，是学巫呢？还是何百香呢？”
他沉默不语。
“如果是为了何百香，你大可不必学巫，以我卜者的名声告诉你，石狮林会一直相信你，就算你和何百香颠鸾倒凤，他也不会察觉，那个人对何百香没有爱情，只是为了报复他的父亲石惟华……就算石狮林最后发觉了，何百香不在了，他们两个未来的孩子也会和何百香一个模子脱出来。”
“一个模子？”李陆憩双目呆滞，仿佛在想往什么。
“那是一个不能见光的何百香，有美丽的面孔和纤细的肢体，年轻又弱小，只能藏在牢笼中，你不喜欢吗？”
阳光从李陆憩头发间穿过，让他的面孔显得很黑，这张黑脸上的嘴唇抖动着，露出一口白牙，又吐了吐舌头，笑道：“谢谢高老前辈指点，李某去也。”便闪身离去，再无音讯。
高老太太劝罢，又对秦占道：“我近日听闻你得一宝贝，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宝贝？”
“也没有那么贵重，高老前辈见识广博，恐怕入不了您的眼。”秦占心里冷笑，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明知故问罢了，他知道高老太太想看他抓到的山神，内心虽不愿意，却不想显得小气。
高老太太呲牙，瘪嘴抿了一口茶，说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秦先生可知道你这宝贝是个什么来头？”
“山上的小鬼罢了。”
“霍太的山灵不同于其他，这东西与天下的大势有关。当年三家分晋，赵襄子的家臣路过王泽的时候，碰上了三个人。这三个人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给了家臣两管竹子，里面有仙君用朱砂写的留言：我是霍太山山阳侯，是上天的使者，三月丙戌，我帮你灭掉智氏。他既然驾临此地，秦先生不如好生对待才是。”
秦占听罢，停杯沉默半晌，道：“若是没有当年的事，我倒是会敬着他，如今却已经没有其他余地了。我已经得罪了他，如果不斩草除根，必然会波及子孙后代。”
两位老人在厅堂里聊着以后，年轻人在耳房中吆五喝六，骰子牙牌四散纷飞，江二是个学把戏的好手，正事不做，骰子却摇得有两把刷子，那时正是港台片子流行的时候，里面摇骰子让骰子立成一排的能耐让人羡慕不已。
他弄了个捣蒜缸，里面丢了骰子进去，虎口打开，小臂大力甩了几下，眼睛骨碌碌溜着，听到整齐划一的摩擦声，便猛然刹住，一拿起来就是一串立着的骰子。
秦叔春被唬住，顿时有点不知所措，这招数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现实中做出来，确实有震慑力，他囔了，自觉赌不过江二，江二耳朵灵便，骰子哪一面朝上，说不定听声音就能听出来，他想耍个花样迷惑对方，手一抖五个骰子都凌空飞起，落到了角落里，再找不到。
太岳眼睛瞧着，见两人王八一样趴在地上摸着，心里又生出个主意来。
“要不要赌一局？”笼子里的孩子道。
“怎么赌，骰子掉了你tm没看见？”两人头也不抬，地上团团乱转。
“就赌这五个骰子的位置和大小。”
秦叔春抬起头，眼里满是吃惊：“你看见了？”
“我要是说出来了，你要送我出秦家院子。”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许的迟疑，毕竟丢了骰子和挨揍真不是一个等级的。秦叔春思前想后，又有几分动心起来。江二在他面前比的架势让他在徒弟中无限风光，秦叔春想学，江二一定是拉个脸不肯教他。韭菜盒子就不一样了，那个孩子经不住软磨硬泡，秦叔春只消纠缠一番，他必然就会松口。
到时候就把放跑了盒子的事推给江二，自己再去外面找盒子也不迟，如此，秦叔春又兴奋起来了，催着太岳说出骰子的位置。江二本来对这赌注不满，但是料想他也猜不到，便答应了下来。
“红骰子在江二铺位角后面，点数是三；黄骰子在画轴瓶子里，点数也是三；蓝骰子在搪瓷杯里，点数是一；绿筛子在鸡窝里，立着的……”
“还有一个呢？”江二剔了剔牙花子，剔出个大香菜。
太岳不说话，盯了江二有个大半天，只盯着。江二得意起来，巴掌拍了笼子顶上几下：“也有几分能耐，可惜就差一点。”
他依然盯着，忽然道：“黑骰子，在你袖子里，别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