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宇之上,那位领头为队长的赦罪师,正在看着手掌中的精致秒表。
分针缓慢且坚定的在表盘上行走了十格,每一格的指针转动,都如同是洪钟敲响。
“弗兰大队长,下面的战斗已经结束有十分钟了。”
在他的身后,另一位赦罪师从阴影中浮出,他整个人都像是油墨画一样立在那里,如果仔细看去的话,甚至还能够发现他膝盖以下的位置,都转变成了浓厚的黑色,像是倒在地面上的咖啡一样,溶于黑暗。
“还是下不去吗?”被称之为弗兰的赦罪师合上了手中的秒表,向这个状况奇怪的赦罪师询问道。
被询问的赦罪师摇了摇头:“属下无能,无法穿透位于地下三层的奇怪岩障,这个岩障蔓延了整个城区地下,隔绝了一切可以下去的目光。”
弗兰眼神微动,看向了对方:“即便是你?”
赦罪师低下了头,证实了弗兰的想法。
夜风穿梭,能够听见的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弗兰阖了阖双眼,下达了命令:“准备进攻。”
闪灵的实力超群,这在赦罪师之中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或许是弗兰看见过一些事情,所以他对于闪灵有着很大的不信任。
这一次上面的尊者派遣闪灵来执行任务,自己也是奋力自荐,愿意在这一次的任务之中成为闪灵的副手,原因就在于自己可以第一时间来阻止闪灵所要干的事情。
就比如说是现在。
赦罪师们纷纷点头,但正当他们准备跃下楼顶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有一道黑金色的光芒闪烁而起,随后一道斩天劈地的剑芒从大楼之底如过山风岚般直冲他们而来。
“闪灵!”熟悉的气息让弗兰怒吼出声,他双手猛然振动自己身上的斗篷,数根庞大且表面带有滑腻花纹的触手从他的臂下快速生长而出,拍击向了那些剑芒。
但是这些由源石技艺而出现于现世的血肉之躯,在这些剑芒的面前就像是用了劣质肠衣的香肠,被轻而易举的斩成了数段,大量的肌肉块和血红色的组织液从断口处喷洒而出,在双月的映照下,仅有一些让人怀疑自己是来到了恐怖小说里的场景之中。
“呵。”
一道冷哼从楼底传来,那并非是闪灵的声音,而是一位男性的声线。
登天而行,仙人之姿。
“既入人间漫游,沾些风尘铅华,也理应如是。”
男人明明离自己很遥远,但是弗兰依旧能够清楚的听见,男人那如同轻声低语般的声音,而这道声音,却是让弗兰的内心中,生出了本能般的恐惧感。
就像是遇见了天敌一样,全身上下的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快些离去,不可于此久留。
而这份本能,便是生物面对死亡之时的逃避。
但如果只是恐惧于死亡就要逃跑,那么赦罪师也早就会被埋葬在过往的历史之中,在泰拉这片无情的土地上,死亡方是最不应该去被恐惧的事物。
疼痛和恐惧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纯粹的愤怒,他看向了男人手中拿着的长剑,目眦尽裂:“你杀了她?”
诚然,弗兰和闪灵之间的关系,可以用不信任来形容,而作为同一组织内的战友而言,不信任可要比冷漠要来的严重很多。
但即便如此,在看见了闪灵的长剑被握在这个男人的手中时,那种战友被杀死的愤怒,也依旧让弗兰无法自拔——就算闪灵要死,她也应该是因为背叛而死在自己的手中才是。
钟离仰头看向了那个几乎半个身体都埋在了触手之中的弗兰,眼神里却没有厌恶乃至于嫌弃的情感,有的只是如不动玄石一般的冷漠。
“私心难抑,既如此,便只求无悔罢。”
他缓缓的将闪灵的长剑从剑鞘中拔出,千年的剑意于此刻汇聚,光是持在手中,其锋芒就已如实质,切割剑尖所指的一切事物。
也未曾看见钟离有什么动作,他的身边就突然冒出了两道血雾,藏匿于阴影中的赦罪师从黑暗中浮现,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从空中坠落向了地面。
他们的身体被数道深刻的剑痕所贯通,但却没有人看见钟离是在什么时候出剑的。
但同伴的死亡却没有逼退那些赦罪师,相反在血液的铁锈味中,他们开始兴奋了起来。
古老血脉之中的狂热正在被死亡所点燃,萨卡兹人是天生的战士,正是因为他们热爱于战争,热爱于给他人带去死亡。
犹如飞蛾扑火,赦罪师们前赴后继的从隐匿之处浮现,冲向了踩着大厦楼体走向天台的钟离,但毫无例外的是,没有人能够摸清楚那道银色的剑芒到底是从何时出现的。
他们感受不到那种神出鬼没的怪异感,反而是有一种对方就是堂堂正正的出剑,但自己就是把握不住的无力感。
大片如蛛网般的裂纹出现在了大楼的楼体之上,这些裂纹的出现悄然无声,甚至如果不是有人正看着这里,都不会发现这栋大楼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一般裂开。
顿时,钟离的身影化作了离弦之箭,入目处的只有那立于地表,但光芒夺目更甚天空双月的银芒。
“啊啊啊啊!”
弗兰怒吼着驱动着自己身上的所有能量,手术植入的至纯源石甚至都被他所榨干,转变成了灰色的矿石渣滓。
非感染者或许在这种全力以赴之下,只是会让自己陷入昏迷,并且法杖直接报销,但是对于感染者们,这几乎是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是和源石共生,将源石的能量全部抽出之后,留在他们身体里的那可就是不折不扣的石头了,而这些石头,可没有了‘生命’可言。
这是弗兰所付出的代价,而他也交换来了足够的报酬。
他的源石技艺很特殊,比起寻常的萨卡兹人所传承下来的源石技艺,弗兰所掌握的更像是一种召唤术式。
灵魂决定了身体,而他所做的就是将不知名伟大存在的灵魂,嫁接到自己的身上,以完成那凡人无法做到的伟业。
源石皆有灵,所以这类术式虽然稀少,但也算不得什么禁忌。
但在钟离看来,弗兰的做法已经超脱了这个世界的源石技艺法则,已经无限接近于....不,应该说就已经是献祭之举。
邪异的存在将弗兰的身躯作为了自己意志的跳板,遮天蔽日的触手招摇着指向了天空,像是要将垂挂于穹顶之上的双月给摘下来一般。
此时的弗兰已经不再是‘人’,而应该用另一个词来形容——‘门’。
而钟离此刻,从这扇门上,闻到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那是来自于另一个未知世界的味道,但是在那个世界之中,却有着一股让他永远也不会忘怀的熟悉。
银芒飞掠,瞬间便跨越了两者之间的距离。
钟离的身影再度浮现,他看着弗兰那扭曲的面容,一时间如磐岩般的内心中,也生出了些许疑惑:
弗兰咧开嘴,他的牙齿已经全部掉落,牙床也化作了近似藤壶般的形状:
“摩拉克斯?”
昔年,两位魔神相见于礁石之上。
一个面带无边杀伐之相,一个邪异至极搅风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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