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顿略咸的晚饭。
将刷锅洗碗之类的杂活儿,全都丢给一脸苦逼的江小晴后,江雨便提溜着四个装得满满当当的保温盒,晃晃悠悠朝老爹单位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随着夜幕渐次拉开,街道两旁的路灯忽然“噔噔噔”闪了几下,可一晃眼却又黯淡下来,直费了老半天的劲儿,才终于亮起一抹昏黄的灯光,与远处大厦的万家辉煌遥相呼应,一同融化在这迷离而又温柔的夜色里。
“冰~糖~葫芦儿!”
“钟楼小奶糕,五毛钱一根~”
“女子来瓶冰峰不?”
街上马咽车阗,游人如织,叫卖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各式各样的香味,满是亲切活泼的味道。
江雨瞧着贼新鲜,一路逛过去,手上拿了满满的小吃零食,甚至还看到一个大叔在崩爆米花,驻足观望了好久。
道旁的各色小店霓虹闪烁,合着路灯的光芒,将这本就足够璀璨的夜景渲染得更加夺目,宛如编织了一条巨大的七彩项链般,一路沿着笔直的街道,纵横贯穿了整座城市。
要说西京城有什么“传统”保留的最好,恐怕就当属这繁华的夜市了。
虽然唐朝实际上并没有夜市……
月光如水,星辰在天。
一边欣赏着夜空中多年未见的星星,一边穿过了人声鼎沸的大街,不多时,江雨已走到一颗老槐树下。
风一吹,树影婆娑摇曳,便露出了后头一栋灯火通明的老楼,门口挂着一块锃亮的铁牌:西京城说唱艺术团。
此团前身乃“西京城实验曲艺团”,再前身则是“阔旺相声社”,正是江映月的师父张玉堂老先生所创。
倘论源头,那得追溯到三十年代末——当年张先生为避战乱,便从津门背井离乡,不远万里来到西京城撂地演出,凭借其深厚的功底,很快就名震江湖,前前后后大半个世纪,除了让相声这门艺术扎根在西北以外,还从无到有创下了一大片基业,而其中心血,便是这说唱团。
时至今日,此处已然成为国家专业文艺团体,乃是西北地区成立最早、阵容最强的曲艺队伍,演出内容除了原本的强项相声、快板、评书以外,还包括戏剧杂耍等等,即便是在这曲艺行最不景气的八九十年代,依然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仗着脸熟,江雨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便一路畅通无阻地溜进了后门,途中还被一个演青衣的小姐姐逮住捏了半天脸。
好不容易摆脱掉对方,他刚走到大堂门外,就听见里头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弦鼓击板声。
进得屋内一瞧,便见江映月正伫立台上,一手磕打铁片,一手敲击扁鼓,唱念做打,面有威仪,旁边是个拉三弦的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给他伴着乐。
“这位关夫子呐啊啊……桥前立饮三杯酒,青龙刀刀尖儿斜挑大红袍,摔杯催马扬长去,曹孟德手扶着灞桥泪嚎啕,可叹我曹营千员将,谁比得有勇有谋的将英豪!美髯公,五关连斩六员将;黄河岸,刀劈秦琪命要了,弟兄相逢古城会……战赤壁,义薄云天呐啊啊,在华容!就放了曹操……”
满堂观众听得是如痴如醉,待曲子结束之后,竟直直晃神了小半晌,才掌声雷动,喝彩连连。
这还不算完,观众们纷纷大呼“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于是老爹抹了把汗,只得与搭档下台换了身大褂,又马上返回来说相声。
“算命的,我属什么你能不能给我算算?”
“行啊,您老先生他是子鼠丑驴……”
“子鼠丑驴啊?不对!是子鼠丑牛。”
“哦哦,子鼠丑牛寅虎卯骆驼……”
“卯骆驼像话么?寅虎卯兔!”
“骆驼不个儿大嘛。”
“个儿大管什么的啊。”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这生肖啊,我给您算出来了!”
“那你说说,我到底是属什么的?”
“你是属黄花儿鱼滴啊!”
“去你的吧!”
台上人说得眉飞色舞,台下人听得哭笑不得,时不时便响起一片“吁——”声。
虽然对这些老段子已烂熟于心,但江雨仍旧是听得津津有味。
很多相声爱好者都知道京派的“帅”,与津派的“怪”,可对陕派的“迈”却少有了解。
此迈乃是豪迈之意,正是当年张先生结合西北民俗风气,又融入一身所学开创的新门派,其主要以说、表见长,吐字清晰不拘小节,刻画人物形象生动逼真。
而迄今为止,相声在西京扎根也有六十多年了,07年后更是发展得风生水起,一大批相声剧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紧跟在京津之后,成为了相声界的全国第三,也创作了不少的经典作品流传于世。
可惜就是圈内风评不太好……虽说整个相声界也就那样吧。
不过江雨总觉着,如果自家老爹能一直这样好好发展下去,绝对比那什么曲社或者某禧苑强多了。
由于演出还要进行挺长一段时间,江雨便窜进后台找了个位子等待起来。
“哟,小雨!这是……给你爸送晚饭来了?”
刚坐下没多久,便见一位老生扮相的男子步履生风地走了过来,一张如盆大脸肤色偏黑,铜铃似的两眼炯炯有神,语调中还带着点儿戏腔。
江雨笑道:“是啊姜叔叔,这不我爸今儿个下班晚嘛,挺辛苦的,我怕他饿太久对肠胃不好,就先带了点儿过来。”
“啧啧啧……你说这老江怎么就这么好的福气呢?”
对方闻言,立马化身老柠檬精,满嘴飘着股酸味儿。
“我家那混小子要是有你一半孝顺,我也犯不着成天气得肝儿疼了!这不,刚打电话回来,说要去同学家住一宿,我看八成是跑网吧打游戏去了!”
江雨莞尔一笑,又忙不迭安慰起对方。
话说此人名唤姜北斗,正是饼子的老爹,也在市说唱团工作,但跟江映月不同,在团里主要是唱戏的,京剧、秦腔、河北梆子什么的都会,还总想把江雨骗进团里的戏剧部学小旦。
按姜北斗的话说就是“小雨你这么一副俊俏无比的脸蛋和身段儿,不当旦角以后一定后悔八百年啊!”。
年幼时的江雨闻之有理,颇为心动,于是练了半天基本功,又觉此番简直不为人也,马上撂了挑子……
姜家与江家是邻居,逢年过节也基本都凑在一块儿,所以江雨和饼子打小就认识,都是正儿八经的“发国人小孩儿”。
这俩混蛋从小便跟曲艺团里泡着,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是成天阴阳怪气的互相拌嘴砸挂。
据说俩人当年没落地的时候,两家甚至还给他们订了个娃娃亲,结果饼子先出来一看,男的——江映月顿时捶胸顿足,大呼“自家白菜要被猪拱了!”,而姜北斗则哈哈大笑,几乎认定了江雨是自己的未来儿媳妇,却没想过了几日,江雨出来一瞧,嘿,还是个臭小子!于是娃娃亲计划彻底宣告破产。
送走了去化妆间卸妆的姜北斗,不多时,大堂中忽传来一阵下台鞠躬的欢呼声,一群散着汗臭的大老爷们儿便接连走了进来。
却见那人群中央,一位年约而立的中年男子闲庭信步,与左右侃侃而谈,显得与众不同。
正是自家老爹江映月。
江雨上辈子的长相,便是与这张脸有着八成的相似,而这一世,却是不知怎的与老妈顾静秋更加接近……
念及此处,江雨不由想起了后世那即使年过五十,却依然风韵犹存的冻龄老妈——岁月似乎不能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以前偶尔提溜着江雨去逛街时,还总被别人误认为是一对姐弟。
“爸,你的晚饭!”
在旁等了片刻,见老爹总算打发掉几个好学的徒弟,清闲下来,江雨才拎着饭盒走了过去。
“小雨?”
循声望去,江映月定睛一瞧,见来人是自己的宝贝儿子,立马惊喜道。
“你怎么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饭盒打开看了看:“嚯,还是我最爱吃的红烧肉!这么有心呐?”
看着风华正茂的老爹,江雨不禁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头。
那清丽的眸子中,却是又泛起了丝丝氤氲的水汽。
他犹记得——
上辈子,在他跟老妈临走之前,自家老爹就已经不再是这幅年轻的模样了。
那时江映月赋闲在家,整日喝得醉气熏天,原本挺直的腰杆儿也越来越驼,脸上总挂着一抹恍惚,连头发都白了几缕,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人就苍老了几十岁似的,瞧着就令人心疼。
“嗯……您工作这么辛苦,当然要好好犒劳一下啦。”
稍稍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擦了擦眼角,江雨又马上抬起头来,面露微笑道。
“哈哈,乖儿子!”
摸了摸江雨柔顺的秀发,江映月便拿起筷子,迫不及待的呼噜呼噜起来。
一边吃的满口留香,欣慰享受着美味的同时。
江映月却是觉得,自己这个大儿子,似乎懂事了许多。
不过话说回来……
他瞅了瞅江雨那好似能掐出水来的脸蛋。
这小子,怎么越长越秀气了?
念及此处,又想到那出落得差不多的江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