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奥罗·古夫塔的《微光》一诗,诗集《昨日旧影》]
那光,
那光在我心中游荡;
那影,
那影如风而疾逝。
光不在后,
它如同记忆里的旧照,
一张又一张,
好似凋零之花,
纷纷落下。
我身在昏巷,
黑夜里的微光,
那光,
那光洒下束束希望,
我本以为它可遥望,
没曾想,
刚一抓住它就落入了圈套。
黑暗,
我所目及的地方;
冰冷,
我所触及的墙壁。
那光,
那光又重现旧影,
我依稀辨别,
辨别那光在何处……
飞船里如同夜一般安静,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可他又不敢打开全系影像,他患有“宇宙幽闭恐惧症”,一看见扭曲的时空就会心生恐惧进而抽搐不止。
“曲率”号正在虫洞中航行,反物质发动机正在努力的工作着,它所提供的动力足够驱动飞船在虫洞中的航行。这四万光年的航程只是折磨的开始,“曲率”号穿过它需要一年的时间,在此期间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虫洞航行是危险与恐怖并存的。
这是一艘单人飞船,他需要独自一人将飞船上的矿物带到地球上。在四万光年外的“前哨一号”,人类发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矿石——“蓝波顿水晶”。他又想起了这种矿石,一小块的“蓝波顿水晶”就足以媲美上舰载核电池,可以支撑起量子计算机和量子电话的消耗。人类在“前哨一号”地区发现了六亿吨的矿石储备,有了这些水晶,未来的大舰队探索将不是梦想……
他细细的想着,脑海中的构想慢慢浮现在眼前,但现实将他无情的拉回,这两者强烈的反差令他心情顿时低落起来。他将全息影像调成了草原,他的家乡也是一片草原,辽阔、苍茫的草原可以给予他慰藉,这同宇宙是不一样的,这是绝境中的微光而宇宙则是黑暗中的虚无。
虚无感是远航者们最大的杀手,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宇宙幽闭恐惧症”就是其中的一种也是最为普遍的一类。看似强大的内心其实异常的脆弱,人们往往都是惜败于自己,被自己的内心所战胜了。
面对这种日益严重的情况,人类联邦中流通着一种用不明矿石混合药剂的违禁品——“蓝色光晕”,它有抑制虚无感发作的作用,是一种精神抑制剂。而这种抑制剂具有成瘾性,它会破坏人体的大脑皮层从而影响人的智力。长期使用则会使人行为怪异,然后出现智力下降的反应。
联邦内部是明令禁止“蓝光”在私人间流通,它只能作为应急物品被远航者携带。在远航前,联邦会发放给每一个远航者一小瓶,如果虚无感让远航者出现了不良反应,联邦便运行远航者使用“蓝光”来缓解。“蓝光”的成瘾性是一个“契约”,它会让远航者将一生都奉献给远航事业,他正是一个远航者,但他却还没有服用过“蓝光”。
他并不想服用“蓝光”,虽然以前曾有一位老远航者告诉他这样一个故事:一个远航者在虫洞里飞行了三年,而他的“蓝光”早已经用完了,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凭借着毅力战胜了对“蓝光”的依赖。这个故事让他有了一丝丝的希望,但他仍不愿意使用,他不想将自己的一生都用在远航上。
好在远航是允许带书的,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摸索出一本《美丽新世界》,这是新世纪作家罗温·比拉特的著作,书中所讲述的人类文明找到了一个星系,这个星系内有一种矿石叫做“永生矿”,它可无限再生因而提供无限的能源。他不认为这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好书”,这本书虽给人无穷的斗争,让人在精神上得到振奋,但它实在是令人感到厌烦,这完全是喂人喝鸡汤的思想越看越让人烦躁,他想着。
于是他将这本《美丽新世界》又放了回去,重新拿出一本赫罗的《铁锈战争》。他看着这书眼神立刻变得鄙夷起来,此书除了叙事手法新奇后就再也没有任何的出彩点,它甚至不如上一本那样有意义。作者写此书时还没有分清生锈究竟是物理变化还是化学变化,他唯一喜欢这本书的地方是:作者调侃碳钢合金的口吻像极了他母亲调侃蔬菜酱的样子,这让他想到了家。如今的纸质书很贵,他仅有这一本纸质的《铁锈战争》,书的思想远比不上它所拥有的价值。
背包里再没有其他的书了,漫漫长夜还剩下一个多月,他只能尽可能的把书本的内容忘记,然后再去把它们看一遍。这个时候,他不再关心书的质量如何,只要能麻痹大脑,不让它胡思乱想、不被“虚无感”所笼罩,这样的书就是好书,写这本书的作者就是好作者。
他忽然敬佩起作家这一职业来,只要有将文字写上信息板中长此以往的编成一本书就好了;这个时代的作家也不需要有多么高深的技巧和激情澎湃的思想,他们面对“虚无感”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自《百罗的光与羽》后,文学界就再也没用过风浪。现在,只要有将文字拼接在一起的能力,就可以成为一个作家,这个低门槛的条件为文学撑起了最后一片天地,不至于让它和其他艺术那样由人工智能实时提供个性化创作。
他想着,又在背包里翻找着,这回他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他重未见过的书,书的名字叫《微光》,简单却富有深意。这本书深深地将他吸引住了,它有一股魔力,使他想迫不及待的翻开它。
他没有记起自己是如何得到的这本书,他对《微光》没有任何的印象,但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非常的兴奋,如同一个看着父母离家的孩子打开电脑那样,他的额头渗出了许多细细的汗珠。他并不想现在就翻开,往后的时间还很漫长他想等到最后的时间再去翻开它。
他虽这么想着,但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力量在迫使他去行动,他抗拒不了这种力量,它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急迫的心情占据了上风,他小心翼翼的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作者的名字,开文的第一句话是:“敬无畏者,勇闯天际之人。”他心里有了一阵温暖,这句话给予了他精神上的激励。再翻一页,纸上一行短短的文字他念了出来,韵律感和美感让文字回荡在飞船里久久不散。
“有一道光,光在暗影中闪烁着;它的光在它这片影中,我可以去寻找它,它的意义为我们所赋予,那么请你给它一个定义吧!”
他再翻了一页,而这次书里讲了一个关于宇宙的故事:
“平台上的那个少女静坐着,她微闭的双眼让台下的人看不清她的目光。台下站着三人,一位是诗人,吟唱诗歌的诗人;一位是作家,书写深刻寓意的作家;还有一位是商人,精通买卖的商人。他们虔诚的望向少女,他们中的一个人登上了平台,那位诗人跪倒在少女身边,他将自己视为珍宝的《莱昂诗集》放在她的脚边,他说:‘伟大的罗恩·阿莱之神,尊敬的使女大人能否倾听我的话语?’他的声音使少女睁开了双眼,他伸手拿起诗集将它放在圣坛上。少女说:‘诗者,请诉说你的心愿。’
“诗人高歌一曲,他默然到:‘尊敬的使女大人,我只愿自己能像莱昂一样,写出那样伟大的诗集。’少女在诗人的额头上画上了一个罗恩之符,这使它依托之人可以得到神的庇佑。她说:‘诗者,罗恩大人以给我神谕,你的心愿将会得以实现。去吧,去到最广阔的地方追寻你的脚步吧。’诗人一拜再拜,他向神和使女谢恩。
“诗人走下平台,他忽然有了灵感吟唱了几首随性而作的诗,作家听后觉得句句都是经典。完毕后诗人愉快的下山了,商人窃喜诗人没有与他争夺财富,他抢先一步上台跪倒在少女的脚步。商人垂恋她胸前的项链,那是罗恩之神的信物,项链中的宝石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商人的目光被那项链深深地吸引着,他极度的渴望拥有那条项链。许久之后,他从怀中拿出一块水晶,他依依不舍的将它放在了少女的脚边,他说:‘使女大人,这块水晶是我的宝贝,我将它视作是我的孩子,它能够给我这世间的一切财富。’
“少女收下了水晶,‘请诉说你的心愿吧,商行者。’她说到。商人向她连拜三下说:‘尊敬的使女大人,我渴求获得更多的奇珍异宝,我希望我拥有无穷无尽的宝贝!’少女在他的额头上画上了一个罗恩之符,神会将他的心愿实现,赐予他无数的珍宝。商人愉快的走下了平台,他对留在原地的作家说到:‘老兄,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可不要对自己吝啬啊!’
“‘我对金钱没有兴趣’作家说到。
“‘那你一定是穷困潦倒的人,一个贫穷的人。没有聪明人会拒绝财富,老兄;我希望你不是一个笨蛋!’商人开怀大笑的向山下走去,作家看着他默不作声。过了很久,他才迈开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当作家走到少女身边时,他的内心才顿时轻松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手稿,皮革封面已经破损严重足见它的年头。少女拾起那本手稿,历史的年轮由书本进入她的脑海,这本手稿中蕴含着思想与启蒙。
“‘使女大人,这是我家族一直留存下来的手稿,这是我最为珍贵的东西。’
“‘请诉说你的心愿吧,剧作者。’
“‘使女大人,我想知道光的尽头是什么,宇宙的尽头又是什么。’
“她愣住了,他也愣住了。少女将手稿交还给他说;‘这我无法奉告,你回到原点吧。’作家抬起头来,他又向少女朝拜了许久;这一路走来他只有这一个信念支撑着他,他的眼中饱含着泪水,这双真挚的眼睛打动了少女,她的凡心为之颤抖了一下。
“罗恩之神给她一股平静的力量,她透过心灵看见了作家的灵魂,那里有一束微光在照耀着他。少女说:‘凡人,我以罗恩之神为主,伟大的罗恩之神也无法给你这份答案,这个答案只能由你自己去寻找。罗恩之神以命我陪同你一起去寻找真相,但是关于这两者的答案无论你是否找到都不允许告诉他人,这是法则你可明白?’
“作家看着她,随后点了点头。少女的双眼由白昼转为了紫桐,她身旁的那些光彩也消失了,她幻化了一件这世界没有的长裙,一头长发从垂地缩短到了腰间,金黄色的长发将太阳的光芒都遮盖住了,她的双眸是星云的恬淡。少女俯下身子,作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一转身,两人就已在璀璨的银河中。”
……
故事写到这里就结束了,他向后面翻了好几页,而这书只剩下了无尽的空白。
他感到了不可思议,这本书在此戛然而止的用意让他想不通,他再读了几遍前文,但依旧是最精彩的这一部分不见了,这本《微光》莫不是一本烂尾的小说?他心想。
远航者沉浸在了《微光》带给他的疑惑之中,冥冥之中的那种力量让他突发奇想的打开了全息影像,部分舰体投影出了虫洞内的宇宙,他注视它们时,一股恶心和眩晕的感觉立刻涌上他的心头。他忘记了自己的“宇宙幽闭恐惧症”,但此时再去关闭全息影像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很快开始了抽搐,不良反应在他的身体中肆意横行,情况变得危险。
他不曾想过一本小说竟会要了他的生命,在危难关头,他用尽全力将“蓝光”从胸前的储物袋里抽拉出来,瓶盖上有自启装置可以很容易的打开,他喝了一小口的 “蓝光”,虚无感被压制了下去,他的身体渐渐地重回他的控制。他看见了那本差点至他于死地的《微光》,他伸手抓住了它,“蓝光”的副作用让他没有更多思考的余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书看完。
他强打起精神,翻开了先前断开的结尾,在来自宇宙的映衬下,那个结尾终于有了一个结局:
“宇宙的奥妙让作家眼花缭乱,少女握着他的手向更远的星系飞去,罗恩之神将他的眼睛借给了作家,他眼中的世界从杂乱无章变得整齐有序,但他目及之处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光的尽头和宇宙的尽头都没有结果。少女打破了平静,她说:‘凡人,宇宙的浩瀚并非为你所认识的那样,罗恩之神也未能参透宇宙诸神和你的**是一样的。’
“‘使女大人,我始终认为宇宙与光都有尽头,也有规律,我们虽然不是创造者但可以做发现者,发现那些规律。’他的言语已经影响到了少女的心思,这本是对神的不敬,而罗恩之神却选择了原谅他。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她看见了不屈和坚持。他们向更远的地方飞去,距离以光年为单位远去,在时间与空间的作用下,他们进入了一片蜷曲的时空中。
“少女伸手拦住了一小块正在变化的时间质,她将时间涂抹在手上,而时间就凝固在了她的手臂中。作家也抓住了一块时间质,他不停的揉捏它,但时间没有变成固体而是化作了一束束光飞走了。这一瞬间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关于宇宙的那些理解他又有了新的认识。
“‘凡人,你能否看见你所想象的世界?’少女指向了一片远方的时空,她将扭曲时空中的一处拨开,两人透过那层“幕纱”看见了一艘正在行驶的飞船,那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一个关于作家所想象的世界。少女说:‘凡人,那个世界有同你一样寻找宇宙的人,你可以去到那里,这样你至少不会感到孤独。’少女说。
“‘使女大人,我不愿穿越到那个宇宙中,我应该将我的远见留给我的世界,至于这个宇宙应该让它不被打扰才对。’少女对作家的一番话感到不解,她到现在也无法看透作家的内心,只要那一束光在,可光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他们依旧在凝视着那艘飞船,直到作家向它投掷了一块时间质……
他看完了这本书,随着书本的指引他向全息投影的一处看去,那种力量把他的视线带到了一处扭曲的星云上,那片星云很像两个眼睛。《微光》从他的手中滑落,它慢慢的向另一侧的宇宙飞去,好像它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它消失在了全息投影里的时空内。
他的眼睛疲惫不堪,渐渐地他睡着了。在梦里,他看见了一束束微微的光亮在他眼前跳动着,四周扭曲的时空逐渐恢复了正常……那束光代表着希望,他像那个作家一样放弃了去到希望世界,他随他们一起飞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飞船里响起了刺耳的报警声,他被这声音吵醒了。
“编号RK7542‘曲率’号飞船,您已抵达太阳系进入人类联邦严格管制地带,已检测到您的凭证有效,将自动导航前往地球,欢迎回来!”
他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见了那瓶“蓝光”,奇怪的是它并没有被打开,瓶盖处还贴有封条:请勿轻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