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空飘着雨。
「今天是第182天。」
站在病房窗口的星野郁心里想。
如雾般的细雨从天而降，打湿身体，冷意自抓着栏杆的双手传遍全身。
雨滴轻轻地飘落到头发上，飘落到陌生人打着的雨伞上，飘落到整个新宿区的街道上。
中央线电车气势汹汹的闯进视线，彼时狂风忽起，雷声大响。
星野郁呆愣在原地，听街道上喧闹的人声，连成一片的汽笛声，还有中央线电车暴躁的轰鸣声。
他被这样复杂且充满活力的世界震惊住了，于是对自己的未来愈加迷茫。
“小星野，要下大雨了，把窗户关上吧。”
临床看报纸的五六十岁男人用着浑厚的嗓音提醒道。
“抱歉，我……这就关。”
被风吹进来的雨滴拍打在脸上，意识到给其他人带来困扰的星野郁条件反射地道歉道。
砰——
窗户合上的声音像是给病房加上一层薄膜，将世界与之相隔开来。与此同时，星野郁那颗浮躁的心也跟着安宁了下来。
好奇怪的感觉。他心道。然后默默回到病床上，边看书边等待妈妈星野茉莉。
“说起来，今天是小星野出院的日子吧。”
男人放下报纸，露出了褶皱长着老年斑的脸庞。
“嗯……”
星野郁挤出勉强的微笑，明明很想和人说话，但又不知从何聊起。
“我想想，离你住进来那天已经过了……过了……”
男人挠了挠发量稀少的脑袋，五和六这两个数字在嘴边徘徊。
“是六个月。”
星野郁善意地提醒道，见男人望向自己，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果然是年轻人嘛，记性就是比我这个老头子好。对了，小星野还在上学吧？”
“嗯……高中二年生。”
“真厉害！肯定认识很多jk美少女吧，高中唉……真是令人怀念的日子。”
男人拍了拍大腿，三言两语就驱散了房间内的冷意。星野郁微微抬起头，望着他羡慕的神情，一股不可言说的情绪油然而生。
一般般吧，甚至……算不上一般吧。和jk美少女更是没有一点关系。
他装作认真地听男人吹嘘过往，实则心似死水一滩，没有荡起任何波澜。
“小星野，从今天开始就要开启新生活了喔！”
男人忽然打趣地说，从病床旁边的水果盘上拿起一根香蕉扔了过来。
“出院快乐！”
他笑道，为自己也剥了根香蕉。
“加油，这点伤痛算不了什么，没有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所以，我祝小星野乘风破浪！”
他浑厚的声音就像是池塘上打着水漂的石子，溅起十几个浪花后，一路传到了星野郁的心底。对此，这个阴雨天好像变暖了许多。
——
莫名其妙，对，就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脱下病服换上了妈妈带来的新衣服，莫名其妙的不用妈妈吩咐就收拾好了所有东西，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和男人鞠躬告别。星野郁本以为自己会表露出不舍与悲伤，可在做这些事情时，心境却平淡如水。
难道我骨子里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他疑惑地思索着。
推开门，跟在妈妈后面走出这个待了六个月的狭小病房。临床老伯亲切的笑脸，护士小姐每天早晨的问候，点点滴滴，零零碎碎。
直至现在星野郁才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的事实。
他停下了往前的脚步，把病房内的模样全部铭记在心海，接着，攥紧行李箱头也不回的继续前行。
在乘电梯下楼时，隐约听见些哭声。左耳边是妇产科喜极而泣的声音，右耳边是急救科撕心裂肺的声音，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星野郁的心情无法平静。
我也算死过一次吧，绝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样活着了。他好像明悟了什么。随后像文学家三毛那样，在心中对左边说了句“恭喜恭喜”，又对右边道了声“可惜可惜”。
“很开心不是吗？就要出院了。”
妈妈星野茉莉的声音回响在电梯里，星野郁愣了愣，突然想起来，上次听到她的声音还是在大前天。她最近肯定很忙吧。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或许不是，本想说的“没有”，脱口而出变成了“还可以”。
电梯平稳停在一楼，星野郁拉着行李箱迈进人山人海的医院大厅，感觉一下子从避难所跳转到了生死战场。而他则是一个弹药运送员，战战兢兢地拖着弹药箱，在内心祈祷不和敌人做任何接触。
可是——
他突然停止了脚步。
和死亡比起来，这一切都只是擦伤罢了。
他努力去说服自己，最终给了自己昂首挺胸的勇气。
抬起头，明亮的大厅映入眼帘，中央空调吹来温暖的风，前方人工挂号窗口传出护士小姐清丽的声音。
七号——七号——
星野郁目光直视前方，与“七号”少女擦肩而过。
啪——
一支钢笔掉落到了脚边。
出于本能，星野郁弯下腰伸手去捡。
然后，两个人的手就触碰到了一起。
再然后，两个人的视线也触碰到了一起。
“抱歉！”
星野郁连忙缩回手说道，对着少女微微弯了弯腰。
“没关系的，没有必要道歉呀。”
扎着团子头的少女眯起眼睛笑了笑，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她细心地拔开钢笔盖检查，结果钢笔不小心漏了墨，弄的她满手都是。
“糟糕！”
她边拧上盖子边低声惊呼道，俏脸上露出“完蛋”的表情。
“要不去洗手间洗一下吧……”
星野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因为不常和女生说话，他的脸蛋看起来有一点红。
“谢谢啦。”
少女微笑着接过纸巾，刚道完谢，人工前台的喇叭又在喊，“七号——七号——”
与此同时，医院门口也传来了星野茉莉的声音，“小郁，快一点。”
“唔……我要去挂号了，拜拜。”
她像是一只灵动的小鹿，微微对着星野郁点头示意道。
“嗯，再见。”
星野郁也礼貌地说道，拖着行李箱走向了与她相反的方向。
没有一见钟情，没有轰轰烈烈，此刻的他们就像两条相交了的直线，有过一次接触之后，最终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