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美啊。”脸被冻得泛红的柯罗伊呼出一道长长的白气,看着天空中颜色姿态各异的极光幕,露出欣喜的笑容。
“嗯,确实很美呢。”吴远和柯罗伊一样,穿着厚厚的冬装,脸一样被冻得有些发红。
吴远守在柯罗伊身边,等着她看天空中的极光看个够。
两人现在正在北欧,距离他们第一次听到黑死病肆虐的消息已经过了快三个月了。
“走吧。”念念不舍的回过头贴在吴远身上,柯罗伊还想接着欣赏下去,但她也没用忘这次前往北欧是为了什么。
两人不是来北欧旅游,而是来北欧逃难的。
吴远倒是对柯罗伊凑上来没什么反应,这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让他们足够亲密了,而且两人靠在一起也显得更加暖和。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坏处就是了。
“极光城就在下面吧?”抬起头,柯罗伊用带着些许撒娇意味的语气向吴远问道。
“如果当地人没有记错的话,前面在走个几百米就是极光城了。”吴远虽然听出来了柯罗伊疑问中的撒娇意味,但没有表示什么,他现在只是冷酷无情的任务完成机器,就算她拉着自己的手像小孩子一样撒泼打滚也不会有半分动摇。
最多就是态度变好点,把柯罗伊哄一下。
“真的是一座冰城啊。”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特别是心爱的人呆在一起的时候。
一路上柯罗伊和吴远说说笑笑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几百米,看见极光城的城墙了。
极光城,是北欧的一个强势领主的城堡,因为坐落在常年冰封的雪原中和以冰为材料制作的城墙而闻名。
当然,极光城出名到中欧甚至西欧地区的原因不止这些,极光城真正出名的原因是其城主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士。
而她麾下的骑士团根据道听途说的消息,更是全员都是女性没有一个男人。
“好厉害,冰也能拿来做城墙吗?”两人的关注点明显不在一个点上,她的视线完全被用冰做的晶莹剔透的城墙所吸引,而吴远则注意力放在在雪原上黑压压的一片难民长队上。
“逃难的人有点多啊。”听到吴远的自言自语,柯罗伊才注意到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看着城下相比一路上的难民潮明显不能用多来形容的人群,柯罗伊有些疑惑:“多?可是这不是很少吗?”
吴远摇了摇头,带着柯罗伊向着城池走去,一路边走边说:“对,人数比我想象得还要多,看样子应该已经超过一千人了,虽然和难民潮比起确实少,但对极光城而言,这确实是多过头了。”
排在队伍的末端,亮出手中的武器吓退想要从看起来富有的两人手中抢劫的难民,吴远皱紧了眉头。
“也不知道极光城有没有这么多的粮食储备。”
如果是其他城主,吴远则断然不会这么想,他们用皮鞭把难民赶走都算好的了。
但这里是极光城,是当地居民中富有名望,被认为是和善的领主欧若拉所统治的城堡。
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吴远也不是天天只有赶路,中世纪的一些基本情况还是搞懂了一些了。
粮食,一直是一个制约这人口的难题。据吴远所了解,这里的粮食产量,无论是中欧还是西欧,都不算特别高产。
突然涌现出这么多难民,欧若拉要是用皮鞭伺候他们,必然会损失自己的名声,甚至可能在自己的骑士团中造成不小的震动。
据说,极光骑士团里全是一群正直的人。
真当吴远思考时,柯罗伊有些害怕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吴远这才注意到刚刚被震慑住的人群又有些躁动起来。
吴远再次把刀亮了出来,不过这次人群没有任何退缩,似乎是远超两人的人数优势给了他们稳吃的信心。
“啧。”吴远有些咋舌,他可不想在城下和这些难民起冲突,被骑士团抓起来带进城可不是他想要的进城方式。
这么多,想要解释清楚可不是一件易事,中世纪人在某些方面可以有多不要脸他也是见识过的。
“喂,你们在干什么!”不过幸运的是,躁动的人群引起了维持秩序的士兵的注意。
虽然穿着密不透风的盔甲,但仍能从声音判别出是年轻女性的士兵走了过来,躁动的人群立刻像低下头的鸭子一样安静下来。
“你是?”看着身着干净,明显和这些脏兮兮的难民不同的两人,这个年轻的士兵疑惑的说。
“我是来投奔贵领主的。”这么好的机会吴远可不会放过,要是真的直说是来逃难的,她可能说几句就回去继续执勤了,最多是把他两带过去。
“是来投奔的……”年轻士兵惊讶的语气显示她完全不信有人会在这种时间来找领主求得一官半职,但看他衣冠整洁完全不像是来逃难的样子又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好吧。”沉默了一会,发现想不通的士兵停止了思考,决定把他带到领主面前让领主来判断。
“这位是?”士兵指的明显是柯罗伊,柯罗伊一副柔柔弱弱的贵族小姐的模样,明显不像是来找工作的。
“女眷。”吴远的说法搞得柯罗伊脸颊通红。
这年头还有人带着女眷来找工作的?
士兵的疑惑简直要化成水从盔甲缝隙里喷出来了,但她还是尽责的把两人带进了城。
极光城里面很大,大得不像吴远见过的城堡,而且做工也明显和其他城堡不同。
虽然是冰做的,但冰里明显混入了其他东西加强硬度。
就在吴远观察时,一声穿透过门的怒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帮胆小鬼,就这么向天命投降卖掉我们了!”
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城主欧若拉了,听起来年轻妩媚,虽然是在怒吼但也能听出她是个年轻美丽的女性。
骑士敲了敲房门,大声说道:“大人,城外有一个带着女眷的男人说是要来您这找工作。”
“带他进来。”沉默了半响,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听起来没有了刚才怒气冲冲的感觉。
骑士向着吴远点了点头,把柯罗伊拦下,收走吴远的武器后便推开门让他进去了。
“明明是一个逃难的难民,为何要自称是来找工作的。”关上门后,欧若拉低沉着向吴远质问道,“给我一个不惩罚你的理由。”
虽然年轻,看起来没有超过二十五岁,容貌也堪称千娇百媚,但这并没有妨碍她成为一个严肃的城主,流露出真正的上位者的气息。
“因为我的确有本事解决掉您的难题。”面不改色,欧若拉施加的压力没有半点影响到吴远,这让他在欧若拉心中的评价提高了一个档次。
“哦?”但也只是一个档次而已,因为她的美貌而悍不畏死的人她可见多完全是身经百战了,“你我是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我的烦恼?”
虽然语气没有变化,但吴远知道他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可就糟糕了,说谜语可是会出人命的。
“当然。”吴远显得胸有成竹,“第一,极光城的粮食是一个大问题,外面的难民是一个吞粮的巨兽。”
“第二,难民带来的疾病也是一个难题,不好好做好隔离措施瘟疫可能会在城中传播。”
“第三,您的封臣背弃您逃跑了,您现在无人可用,根本管理不了你的领地。”
“就这三点了,女士。”吴远非常的自信,说这些的时候欧若拉的脸色正在不断变好,看来是说道心坎里了。
“厉害。”欧若拉露出钦佩的表情,不过话锋一转向吴远问道:“能对瘟疫这么了解,阁下是一名医生?”
欧若拉把吴远问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种常识性的问题在中世纪确实不是常识。
不过要说是医生,他也算是半个庸医。
黑死病可是载进人类史册的崩坏,治疗黑死病的药方可是学园的必考考点,配方和制作方法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了。
“不敢,只不过是小有研究而已。”
“是吗。”欧若拉看起来明显非常失望。
但是实话,但看见欧若拉的反应吴远才想起来不应该这说,她要是觉得自己不会治黑死病就不好了。
于是接着说到:“不过我对黑死病很清楚。”
吴远可没有忘记踏上旅途的目的是啥,有一个封建领主的帮助,找起乐谱来毫无疑问会轻松很多。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吴远才从领主房间里出来。
一直在外面等着的柯罗伊立刻迎了上来:“没事吧?怎么这么久没有出来?”
“没事。”玩弄了下柯罗伊的小脸,吴远说道,“就是在瘟疫方面和她谈了谈。”
“好了,欧若拉领主还委派我去剿灭城外的野兽,你先去休息吧。”柯罗伊还想问什么,但吴远说完就快步走了,弄得她气鼓鼓的鼓起了脸。
“回来一定要好好欺负他一下。”
城外,看着排成一列的10名装备精良的士兵,没想到欧若拉还会派人给人指挥。
说真的,他真的很想把这队人给扔下自己亲自上。虽是一片好意,但她确实是帮倒忙了,吴远一个人足够无双这里了。
现在倒好,吴远还得演一下,不方便全力出手,虽然这种角色扮演也挺好玩的,但是烦啊!
机器一般挥刀干掉一头崩坏兽,吴远在周围士兵崇敬的目光下感到无比的烦闷。
“第十三头。”一刀斩掉最后一头崩坏兽的兽首,对着周围的士兵摆了摆手。
“这就是最后了吧?”副官立刻回话道,“是的大人,这就是最后一头了。”
“好了,回去吧。”如同众星拱月的英雄一般,吴远带着一帮子新晋迷妹回去了。
半响,一个头戴黑色面纱,脸像面具一样挂着诡异微笑一动不动的小女孩从灌木林中走出盯着吴远离去的方向。
接着,她身体崩碎成一粒粒碎片融化在雪地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嘶。”感到后心有些痒的吴远伸出手去抓了抓,而发痒的地方兀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印记。
“欧若拉也不知道啊。”吴远已经领到了赏钱,不过乐谱的线索还是没什么进展。
他忍不住抓了抓头缓解心中的烦躁,继续这样没有进展下去,鬼知道他还要在这中世纪呆多久啊。
正当他思考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柯罗伊的房门前了。因为说的是女眷,所以欧若拉把他两安排进一个房间去了。
虽然很想吐槽,但吴远还是放弃了,每次都要去解释还是很麻烦的。
“我回来了。”带着学园里养成的习惯,吴远推开了房门。
然后他看到了嘴角带血,被子上大片鲜血昏迷的柯罗伊。
“柯罗伊!”吴远吓得一下子弹到了柯罗伊面前,他抓住柯罗伊苍白的小手看着她身前的血迹。
看样子似乎是咳血咳出来的。
看着这滩血,吴远突然想起了肺结核这种疾病,在疫苗普及之前这种病可以说是一抓一大把。
要是真的是肺结核,那事情就大条了。会治黑死病是因为那是学园必考的考点,但肺结核可不是必考的考点啊。
说到底,现代人人人都打过卡介苗,对肺结核都有免疫力,学园自然也不会教这东西怎么治。
该不会原本的历史上就是柯罗伊得了肺结核,要病死了才去找的人偶师让她把自己做成人偶的吧。
突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吴远顿觉一阵头疼。
要真是这样,这病就不能靠着圣痕暴力解了,鬼知道病好了后柯罗伊还会不会去找人偶师。
吴远又不是个傻子,都过这么久了还看不清柯罗伊对自己的感情才有鬼了。
真要治好了,那结局大概率就是两人幸终,没有乐谱什么事。
吴远的目的是帮助寻找那份乐谱,演奏出完美的音乐消除柯罗伊的怨念,乐谱都下线了这怨念还怎么消。
无奈,吴远也只能装作没有办法的样子把柯罗伊叫醒了。
“我这是……”幽幽醒来,结果柯罗伊的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原本如名贵乐器的嗓音已经失去了准调,说是锯木头都不为过。
“没事。”吴远伸手抱住神色灰暗的柯罗伊,把她拥进怀里安慰她,“不是早就说过来吗,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的。”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闻言柯罗伊的神色稍微好了点。
看她冷静下来了,吴远站起嘱咐了她几句便去找欧若拉,看看能不能找到个好点的医生给柯罗伊治病。
虽然本身就没对中世纪的医生抱有什么期望,但该试还是得试一试。
结果不出所料,欧若拉找来的训练有素的医生也确实是训练有素,不过是急救拳方面的训练有素,没把人直接治死就算老天保佑了。
所以吴远也就推脱掉了欧若拉的好意,一个人照顾柯罗伊。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间就和柯罗伊在极光城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吴远一边调配药物治疗城里的黑死病,一边翻阅典籍查找能治疗肺结核的办法。
结果自然是令人失望的,吴远根本没查到什么有用的方法。
“我们去找那份乐谱吧。”看着吴远忙上忙下的模样,除了身体之外更多的是心疼与自责,如果没有生病他就不会忙成这样了。
所以,她决定放弃了,放弃了和他共度余生的想法。她的病是治不好,与其这样拖下去还不如去寻找乐谱,把那份乐谱献给吴远。
“你的病……”
“没事。”还没有说完,柯罗伊就抓住了他的手打断了他,她的眼神里全然是下得决心的坚定,看了是再说什么都动摇不了她的决心了。
“好吧。”无奈,吴远也只好答应了。
“我去找领主说我们要离开了。”
在一生门响后,房间又重回了寂静,她坐在火炉边,紧抓着手里的毛毯低下头。
“这里也没有半点线索啊。”看着重新合上的木门,吴远转过身回到了柯罗伊的身边。
时间过了差不多半年,两人的足迹算是走遍了整个中欧,但还是没有半点线索。
哪怕是去教堂的圣诗班,得到的也是不知道没听过这几个字。
回到寄宿的民宿,吴远拿出欧若拉领主给的报酬和旅费请点了下,发现它也用得差不多了。
原本两人是靠卖艺和完成委托换去旅费,结果因为瘟疫和柯罗伊,现在都赚不了旅费只能坐吃山空了。
“没事吧。”柯罗伊有咳嗽了起来,吴远赶忙起身坐到柯罗伊身边,轻拍她等等后背让她好受一些。
没有说话,柯罗伊只是摇了摇头,让吴远用手帕擦掉了嘴角的血丝。
柯罗伊的病也越来越严重,虽然幸运的是她没有染上黑死病,但一直没有找到医治方法的肺结核其实也能夺人性命了。
“我听说,这附近有个能让人永生的恶魔。”
因为疾病让她的声音发生了变化,现在的柯罗伊不怎么喜欢说话,所以她再次张口时吴远居然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看着吴远,她偏过头再次小声说了一遍。
“永生的恶魔……”为什么能让人永生却被叫做恶魔,中世纪人的思想都这么奇怪的吗,“为什么说这个。”
“如果……”柯罗伊说着突然再次咳嗽了起来,缓过气后她无力地靠着吴远怀里,“我去找那个恶魔,会不会能得到健康的身体呢?”
“这种事问我我也不会知道啊。”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把她消瘦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这也是两人在这段时间养成的新习惯。
柯罗伊就在吴远怀里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半响,她抬起瘦削的脸庞。
“去找那个恶魔吧。”
“只要有了健康的身体,我就能继续演奏下去了。”她还不想死,她还想继续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找到那份完美的乐谱。
看着怀里的柯罗伊,吴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总感觉柯罗伊现在的状态有哪里怪怪的,但看她重病的样子又不好开口问,结果就这么拖了下去。
“那么睡吧。”吴远说完就准备起身吹灭油灯,现在已经很晚了,虽然放在有电灯的现代还很早,但是在只有油灯日落而息的古代,现在已经是睡觉的时候。
“明天我去打听一下。”结果,柯罗伊抓住了吴远的衣袖,“我问过了,这个恶魔就在附近的山里。”
“哈?”因为过于疑惑,吴远意义不明的怪叫,“为什么会在山里啊……”
越来越奇怪了,这段时间总感觉太奇怪了。
奇怪的和中世纪的剧本不相符啊,为什么恶魔会出现在村落附近的山里啊!
这样在脑内吐槽着,吴远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不得不说,在娱乐方式匮乏的古代,能非常有效的快速矫正人的生活作息呢。
但柯罗伊没有睡着,躺在身边感受着他的温度,柯罗伊一如既往的失眠了。
说是附近的山上,还以为是山顶,结果其实是山脚吗……
过程意外的顺利,顺利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根本就是假的吧。”吴远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吐槽道,“哪有永生的恶魔这种重要NPC能被普通村民知道位置啊。”
这第二天,两人只问了下村民就找到了恶魔的居所,好似全世界都是知道这位就住在这里一样。
而且这不是超级破吗,这完全就是个破木屋吧。
这种破木屋反而让吴远认真起来了,不管怎么看,这种屋子都是常见的深藏着可怕敌人的套路之一。
“你们是谁。”
冷不丁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句沙哑的女声,吓得吴远差点弹射起步。
这种恰到好处的远离人群的房子,被树叶遮住阳光有些阴暗的环境,连虫鸣都没有的荒凉土地。
这种地方突然响起不认识的人声,是能把人活活吓死的。
回过头,一个盲女出现眼前。
她穿着这个年代最常见的亚麻布衣,结实有力的身材即使是宽大的布衣也遮不住,长期暴晒与阳光下的深色皮肤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感,看起来完全是一副乡村劳动妇女的模样。
吴远的视线很快从她眼睛上的伤疤上移下,她最引人瞩目的不是这里而是她的双手。
完全不像是一个女人,能把一只鹰像小鸡一样抓在手中,长满了厚茧和伤疤的大手。
“我们一对旅人。”吴远看着她的手缩了缩脖子,这实在是过于具有力量感了,特别是她左手上还提着一把柴刀的时候,“我们是来找那个传闻中能让人……”
话音未落,眼前的女人就打断了吴远的话。
“我就是那个能让人永生的恶魔,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这……
吴远现在无比尴尬,他原本是显得有礼貌一点的,毕竟这个传闻肯定是有贬低的成分的,结果没想到直接撞到了正主。
“看起来不像是恶魔对吗?”她背着柴火说出了两人心中的疑问,绕过了他们。
“来我家看一看你们就知道了。”
“这个人偶是怎么动起来的。”看着眼前没有任何印象中的动力源却动起来倒了杯水的木人偶,吴远绕着它走了一圈。
放下了那堆柴火,她拿着一副刻刀蹲到了墙角,那附近全是正在制作的人偶和加工完的废料。
“因为我赋予了它们生命。”盲女的声音不变,好似永远不会有平仄起伏一样。
一时间,整间屋子除了刻刀竟然没有其它声音。
“真的吗?”柯罗伊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盲女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请您把我做成人偶。”
啪塔。
人偶的手臂被削了下来,盲女转过头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说:“你在说什么?”
柯罗伊又重复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的盲女转过头,重新开始刻起新的人偶。
“我不会把一个活人做成人偶的。”
盲女头也不回的下达了逐客令,不过柯罗伊完全没用放弃的意思。
“我已经要死了。”
“你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亲切友好的交谈后,柯罗伊带着吴远回到了村落,表示明天还会来。
第二天,双方充分交换了意见。
第三天,经过前天的交流,双方互相增进了了解。
第四天,会谈是有益的。
……
这么磨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盲女终于受不了了。
“你到底想干嘛!都说了我不会把一个活人做成人偶的!”
柯罗伊没有回话,只是拿出了她心爱的“樱桃”拉奏起来。
富有技巧的美丽琴声从琴弦间流淌而出,盖过了人偶师暴躁的刻刀音。
从第五天开始,柯罗伊每次都会来这里拉琴,扰得盲女不得亲近,偏偏还很好听,让人舍不得赶她出去。
一曲结束,柯罗伊重复起说了几天的话:“我还想继续拉奏下去,请把我做成人偶。”
“出去!”态度粗暴的把两人赶走后,发泄式的在木料身上雕刻,“你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刻了一会,她脑海里又回荡起了柯罗伊的音乐。
“刻不下去了。”她把刻刀扔到一遍,仍有旋律在脑海中回荡。
然后她想起了以前的事,在旋律的勾引下过往的一幕幕像画卷一样浮现在眼前。
她原本不是一个盲人,而是一个身体健全,从小健康的人。
一个弟弟,两个姐姐,家中排行老三,虽然穷但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平淡如水却如食甘饴,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是最幸福得时光的。
事情的转折是在她成年后,学到了制作人偶的手艺后,她的技艺越来越精进,名声也越来越大。
家人的态度也越来越奇怪,热切的有些过头了看她的眼神与其说是看人更不如说是看一枚金币。
但这些都能忍耐,正在让她无法忍耐的是她的继父想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特别是她的家人对做出这种事的继父没什么反应,当做这一切都好像没发生一样。
在长久的骚扰下终于不堪忍耐的她反击了,她让人偶动了起来杀掉了继父,但眼睛却被有着血缘关系的家人划伤,再也无法视物。
人偶失控杀掉了血亲的她逃出村子,逃到了某个认识的人找不到的地方定居。
但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传言开始传开了,她就一边应付着因传言而来的人一边深居简出一直到今天。
手再一次捡起刻刀,但却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继续雕刻,她躺了下来睡了一觉。
梦中,她梦见的不是黑暗的过去,而是用乐符勾勒出了的虽不算光明,但能看见希望的灰白色的未来。
第二天,盲女还是拒绝了柯罗伊的请求,虽然对她的音乐十分感动,还想要继续听下去,但她还是忍不下把一个活人做成人偶。
哪怕她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吴远就这么看着,就这么看着柯罗伊每天给盲女演奏,希望打动她的心却每次都是失败,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快要死了吧。”柯罗伊用几乎要把它握出血的力气,紧紧抓住吴远。
虽然是疑问,但看她的样子却好像笃定自己马上要死了一样。
“今天也要去吗?”把柯罗伊嘴角的食物擦掉,吴远向她问道。
吴远叹了口气,便把点头以做回应的她背起,带到人偶师的家中放下。
身体情况是越来越糟糕了,每次演奏完她都会出一次大汉,好似要立刻倒下一样摇摇欲坠。
这一次也一样,人偶师背对着他们,好似对柯罗伊的惨样没有半点动摇一样。
吴远无奈,只好把柯罗伊抱起带了出去。
“为什么呢。”迷迷糊糊的,她看着照顾自己许久的吴远,嘴里念叨的不知什么,只是在不断重复一个词,“为什么呢。”
隔了这么久,吴远也终于调配出了可以缓解她咳嗽的药,但也仅是缓解而已。
喂她服下后,柯罗伊看起来精神了一点。她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腕用皮包骨的手指抓住吴远。
“为什么要待在我身边呢?”嘴唇仅仅是微动几下,吐字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不是答应你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示意病床上的她别想太多,“安心休息,明天你不是还要求她吗。”
突然,两行清泪滑过了脸颊,她把吴远的拉到自己的胸口放在了上面。
感受着病床上的柯罗伊微弱但顽强的心跳,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明天。”和以前温润的手感不一样,柯罗伊的脸干燥粗糙,甚至连泪水也给人一种清凉之感,“不去了。”
“但是……”吴远惊愕的看着拉着他的手,默默流泪得柯罗伊,只说了这一句便说不出来了。
“好吧。”
随后,灯灭。
第二天,休息了一整晚的柯罗伊挣扎着起了床,因为昨晚的大哭伤了身,她的身体比昨天更糟了。
她费力的把“樱桃“夹在肩上,深深地看着吴远。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吴远知道这是献给自己的。
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始拉动已经调整好的心爱的乐器。
这一次和以往截然不同,除了乐符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从琴弦间流淌出来。
在门外,因为柯罗伊没来而担心的人偶师听到了从房门缝隙中流溢而出的音乐。
那是一只飞鸟的故事,幼小的飞鸟羽翼未丰却向往着天空,她天天待在巢穴里,奋进全力把头伸出高高的墙壁,每时每刻都在向往着飞翔。
但在她即将成熟之际,狡猾的飞鹰飞跃了树林,停在了枝头间用花言巧语把她骗出了巢穴,想把她在空中生吞活剥
稚嫩的飞鸟分尽全力挣脱了尖锐的利爪,重重的摔在泥地里从此不再想飞翔。
但她却在这遇到羽毛华丽的雄鸡,他的鸣叫就像鼓一样砰砰作响,打在了飞鸟的心房上,让她重新燃起了想要飞翔的欲望。
飞鸟和雄鸡一路旅行,走过了草地,走过了树林,走过了雪原,在雄鸡的庇护下,稚嫩的飞鸟已经有所成长,能够独立飞翔了。
但她并没有去追寻幼时向往的天空,她的愿望已经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她想和雄鸡一起留在大地上,不再想飞翔。
想两人永远在一起,不管是什么时候,干什么事,都想要永远在一起,哪怕是不再去飞翔,但只要两人一起,就不会觉得寂寞。
“咳咳咳……”痛苦的咳嗽像重锤一样把沉醉在故事中的人偶师狠狠敲醒,透过门缝,她看见用力讴歌着甚至连生命也要咏唱出来的她。
短暂的插曲后,故事继续着。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或许是旧疾复发,飞鸟生病了,她再也无法待在他的身边了。
随后,她想要再次飞翔,再次飞翔于天空。即使是身体被替换成木头,她也想要再次飞翔,甚至忘了为何而飞。
她拗执的拖着雄鸡,恳求着夜莺给她做一对木头的翅膀好奋力飞翔,但无论她怎么鸣叫甚至连嗓音都嘶哑了,夜莺也不为所动。
在生命的最后,她放弃了恳求,看着空中的太阳,她奋力拖起病重的身体,向着太阳飞行。
在生命的最后,她终于回想起来飞翔的目的,她所希望的,不是用木质的翅膀翱翔与天际,而是在雄鸡的注视下,飞翔于天空。
纵使以后再也无法飞翔,但只要那个他看着,这一切便无所谓了。
看着倒在怀里失去了声息,但嘴角带着微笑的柯罗伊,吴远刚要说什么,这片空间便坍塌。
“她的愿望原来是这样吗……”
他又回到了剧场,此刻的剧场已经不再灰暗诡异,虽然残破但是充满光明。
一只手不翼而飞的人偶师看着坐在地上,吴远空空的怀里眼含悲伤。
“只是想要一个不管如何都会听下去的听众……”她抿着嘴唇,想到过去的事满怀悔恨的说道。
“如果我能一直听下去,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吧。”她的目光移到舞台之上,聚光灯之下,“对不起,柯罗伊。”
聚光灯下,是瘫坐在舞台上,一手拿琴弓一手拿琴身,面带微笑的一动不动,已经坏掉的瓷人偶。
看着已经彻底破损,甚至能看到空空如也的内部的音乐家,悲伤溢于言表。
“快走吧。”看着一步步走过去的吴远,人偶师无奈的笑着。
“时间可不等人。”她带起头,看向已经开始掉落沙石的屋顶,“这里之所以能存在就是因为柯罗伊的怨恨,现在柯罗伊已经不再怨恨了,这里自然也要消失了。”
“等一下!”“就连道别的时间也没有吗!”
无言的摇了摇头,作为其印证,一节横木掉了下来砸在了两者之间。而舞台也已崩碎,一片片木板高高翘起,音乐家靠着木板上和舞台一起落进了无底的深渊。
“对不起,我没有能力多延长一点时间。”人偶师挥了挥手向吴远道别,看着他被解放的灵魂带着冲出来剧院。
“谢谢……”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和这间剧场一起走向消失。
夜晚,已经处理完所有事的回到了宿舍。
他解开衣服倒在了床上,望着天花板无言地发呆。
“啊,还得写两千字的检讨。”突然,他痛苦的捂住了头翻过身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人是中午回来的,办公室是下午进的,检讨是明天要交的。
吴远突然未来一片灰暗,好不容易回到了有热水,有电,有wifi的现代,等待他的确实连夜赶两千字检讨。
休息一下吧。
不仅是身体,更多的是精神,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疲劳实在是让他提不起写检讨的劲。
吴远拿出了柯罗伊的人偶,原本活灵活现神气十足的玩偶,现在已经失去了灵气,成了一个单纯的玩偶。
吴远的手指按在了玩偶的胸上,柯罗伊羞红着脸拍掉了吴远的手:“吴远先生,你在什么!”
没有相应的痛觉,吴远才注意到玩偶没有任何动弹,刚才看到了只是回忆而已。
抱着玩偶闭上了眼,脑海中闪过的是和柯罗伊度过的一幕幕。
“这里是不是要更用力一点更好呢?”
“好听吗?太好了可是练习了……没什么。”
“这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
先睡吧,检讨明天再起来赶吧。
简单洗漱后,吴远把玩偶放在床头,和项链放在一起,带着沉重的心情睡着了。
春季的午后,清澈透明的天空,清新沐人的微风,两人坐在草原之上。
“怎么了?”少女的目光有些疑惑,随即又开朗起来,“来听新谱的曲吧。”
那是梦,是带着旋律的美好的人偶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