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快的过去了，天边，已经可以看到蒙蒙亮的晨光。
方觉坐在一块石头上，手托着腮，看上去有点呆呆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而在他身前，是已经挖开的一百三十二个洞，和被打开的一百三十二个包裹。
每一个包裹里都是一具尸骨，仅从表面上看就能看出来它们的年份各不相同，有的已经濒临破碎，有的却还相对完整，甚至能看到上面残留的血肉。
但毫无疑问，这些尸体都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
“还真是有点惨啊。”许久之后，方觉叹了口气。
如果说这些尸骨有什么共同特征的话，那就是小。
这是明显不属于成年人的骨骼，看得出来，它们都还没有发育完全，即便是最大的一具骨架，看上去也不过是四五岁的样子，距离成熟还非常遥远。
这些孩子，在还是花骨朵的时候，就被沉进了仙女湖。
是活的时候沉进去的？还是死了以后在仙女湖抛尸的？这好像不太重要。
方觉知道，自己距离真相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在村子里，那个每晚都要到仙女湖挖掘尸体，然后再埋到这里的人，显然知道一切的真相。
方觉自然清楚这不可能是刘白做的，时间最遥远的一具尸体，刘白大概都还没出生，但刘白显然知道这些尸体是哪里来的，而他面对方觉的询问时，选择了拒绝。
他在掩盖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说出来的？方觉有着一丝头绪，而这一切，需要一个人的证明。
一个死去的人的证明。
“嗡——”
方觉刚站起来，想把这些尸骨重新埋回到土里，就在此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股奇妙的感觉让方觉意识到，他等的那个人来了。
“你找到了我的尸体了吗？——小景”
“啊，可能是找到了吧，我可不知道哪具尸体是你的。”
方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石头上。
“就让你来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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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还是熟悉的黑暗，似乎除了第一次之外，每次进入噩梦，都会在这黑暗的世界停留一会。
尽管已经经历过了两次噩梦，事到如今，谢蕴的心脏依旧狂跳个不行。
此时此刻，当生死危机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么的软弱。
这无关勇敢，生命的本能让她在遭遇危险的时候想要逃之夭夭，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羞耻，当然也不值得骄傲，只是普通的，很正常的事情而已。
谢蕴不由得想起了方觉，那个救了自己很多次的男人。
当他被空中飞起的长椅砸中头部的时候，他会有恐惧的感觉吗？
当他无法控制身体被拉进房间里杀死时，他会害怕吗？
因为不会死所以不害怕，谢蕴不认为会有这种事。
这是最本能的，对生命的敬畏，凡人必是如此。
虽然方老师的表现偶尔让谢蕴感觉“这个家伙已经不是人了！”，但实际上，他还是一个人。
会讲怪话，会不耐烦，会惹人生气，很普通的一个人。
他是怎样看待自己的一次次死亡的？
谢蕴不得而知，这是她无法感受的事情。
也许方觉可以死上无数次，但谢蕴只能死一次，所以，她要努力的活下去。
就在谢蕴胡思乱想的时候，谢蕴突然发现，自己这次在这个黑色的世界呆的时间有点长。
“你自言自语完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谢蕴被吓得猛地一个机灵，一个平沙落雁的姿势就趴在了前面。
“欸？我有身体了？”有了触摸到了什么的感觉后，谢蕴似乎刚刚才意识到这个事情，不同于上一次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谢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五感的存在，虽然这种感觉很稀薄，但试探性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后，谢蕴才确认了，自己这次确实是有了实体。
忍不住左顾右盼一番，谢蕴终于在自己的身后发现了方觉。
方觉的脑袋微微向一侧倾斜，虽然还是那副死人脸，语气却非常微妙的说道：“我还真没想到，你还是个天然呆啊。”
“你才是天然呆呢！”谢蕴本想这么大声的喊道，但到了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声叹息，“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啊。”
“这里就是我的地方，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而没有进入噩梦。”方觉的解释近乎于没有解释，看着谢蕴迷惑的眼神，方觉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我比第一次在你的噩梦里更强了一点吗？”
谢蕴回想了自己第一次在噩梦里遇到方觉的场景，但脑子里却只能回想起小景的脑袋被方觉一脚像踢罐头一样踢爆的场面。
真的有变强吗？谢蕴想了想，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然而即便不说，看着谢蕴的眼神，方觉也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被小景的黑影缠住时的样子吗？”方觉只能再次提示到。
谢蕴很快的想了起来，当时的方觉和自己一样无法反抗，然后被拖进了屋子里，之后发生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但第二次在医院的停尸房里，同样被黑影缠上，方觉却有了一定反抗的能力，甚至可以在黑影的束缚下对小景进行攻击，虽然没有杀死，但和第一次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死的越多，我能在噩梦里做的事情也就更多。”方觉轻描淡写的说道，“上一次噩梦之前，我只能让你的意识在这里停留一会，但现在，我已经可以让你的整个人在这里停留很长时间了。”
“……谢谢。”谢蕴只能这么说道。
“等你活下来在和我说谢谢吧，在这之前……”方觉说着，手按在了谢蕴的胳膊上。
“干什么？”谢蕴忍不住问到。
“让你能在这里呆的更久一点，好让我去处理我自己的事。”方觉面无表情地说道。
锁链状的白色痕迹在谢蕴的身上浮现，但却没有任何金属的质感，看上去就像是粉笔的痕迹一样，质感很粗糙，但当谢蕴用手碰上去的时候，却没有任何的触感，仿佛事一张剪影，烙在谢蕴的身上。
这种白色的烙印从方觉的手开始延伸，随后很快的爬遍了谢蕴的全身，最后像是钉子一样固定在了谢蕴脚下的黑暗之中。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谢蕴却有一种感觉：自己被固定在了这片黑暗的世界里。
“运气好的话，今天你就不用去噩梦里遭罪了。”
方觉放开了自己的手，像是拍灰一样的拍了拍手。
“在这呆着，别动。”方觉这么说着，然后便在谢蕴的眼前消失了。
谢蕴的眼睛甚至都没有捕捉到方觉消失的瞬间，就像是被拔掉电源的电脑一样，一瞬间，便完全消失了，这仿佛又应证了方觉的那句话，这里是“他的地方”。
黑暗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谢蕴一个人。
看了看自己身上锁链一般的痕迹，谢蕴想了想，双手抱膝，原地蹲了下去。
既然方觉说了让她呆着别动，还是老老实实在原地呆好吧。
黑暗的世界里，谢蕴的眼睛看不到任何的东西，周围安静的可怕，谢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开始还可以数着数字，但数到了四位数之后，谢蕴就开始心烦意乱起来，不知道数到多少了。
周围的黑暗仿佛也膨胀了这股浮躁一样，让谢蕴的心情愈发躁动起来。
这样不行，谢蕴很快的就意识到了，再这样下去，别说方老师那里能不能解决噩梦，自己怕不是要先把自己吓死。
安静的世界，只有谢蕴的呼吸声，谢蕴用力摇了摇自己的头，然后进行了一次全力的深呼吸。
“没问题的，就用爸爸教自己放松的方法。”
谢蕴心里念着，然后开始数着自己的呼吸稳定自己的心情，从1开始计数，数到100后，就再做一次深呼吸，然后从1重新开始计数。
放空大脑，什么都不要想。谢蕴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继续把注意力放到了呼吸上。
“六十九，七十，七十一……”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时间缓缓地流过，全心全意计数的谢蕴丝毫没有发现，一些黑色的痕迹爬上了方觉之前所铸的锁链。
这些黑色的影子像是雾气一般，顺着白色的痕迹缓缓爬升，每上升一步，都会有类似火烧般的滋滋声响起，然而这样的声音实在是太过轻微，并没有引起谢蕴的注意。
终于，黑影吞噬了大部分的白色锁链，剩下的锁链也在腾升的黑雾下微微颤抖。
闭着眼睛的谢蕴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女生的轻笑。
“找到你了哦，大姐姐。”
下一刻，喧嚣声灌入了耳朵，谢蕴猛地张开双眼。
入眼便是人山人海的闹市，来来往往的人群摩肩接踵，而除了密集的人群之外，旋转木马，海盗船，过山车，各类游乐设施一应俱全。
这里是游乐场，谢蕴很快的反应了过来。
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自己从噩梦里出来了？谢蕴不由得这么想到。
但很快的，谢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谢蕴发现了一个事。
即便自己的身边全都是人，但无一例外的，这些人，全部都。
背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