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娜，我为什么会梦见你背着我呢？”塔露拉不解地询问，说话时总会忍不住笑起来：“我可是孩子嘴里的大英雄，居然有一天也会被阿丽娜老师当孩子背在身上。”

　　眼前的黑暗和意识的模糊让她分不清自己是否睁开了眼睛。

　　“还记得我们以前说的话吗？”

　　阿丽娜回答她：“塔露拉，我们都知道人是会变的。”

　　刚刚跟着塔露拉走出乌萨斯冻原那个小村庄的阿丽娜在很多时候都反驳不了她的观点，可这位埃拉菲亚是一个时刻都在思考和学习的人。

　　塔露拉的小鹿也许曾经是一个善良纯白的天使，但她后来看了很多书，与塔露拉一起经历了很多事，逐渐变得成熟，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傻白甜治愈角色。

　　在一次对话中，阿丽娜甚至能够察觉到塔露拉对整合运动的认知并非始终一致，德拉克被问得哑口无言，再不见当初的能争善辩。

　　阿丽娜一直在思考，她不是一位擅长战斗与指挥的感染者，可她读了很多书，因此形成了自己的思想，能在塔露拉与乌萨斯黑暗武力斗争的道路上指出德拉克的错误和不完善的地方。

　　如果说塔露拉是乌萨斯冻原感染者的利刃与火焰，那么负责后勤的阿丽娜就是能让感染者活下去的面包与食粮。

　　塔露拉是火，阿丽娜则是火焰衍生而来的光芒，她们相依相存，只有互相依偎着，才是整合运动真正需要的领袖。

　　被点燃的火焰会在黑暗绽放出刺眼的光，让追随她们的人能够看清前进的方向，不至于走向毁灭的道路。

　　阿丽娜所代表的是思想，也是感染者该对待生活的态度——不因寿命短暂而放弃知识，不因歧视而憎恨他人，不因苦难而漠视生命。

　　因读了很多书，阿丽娜的眼睛也变得明亮而通透，她时常能看到德拉克所注意不到的东西，比如梅菲斯特，比如失去她就会动摇理念的塔露拉自己。

　　整合运动如今落入如此混乱的现状，是因为塔露拉的愤怒，也是因为失去了阿丽娜这位会思考的战士。

　　塔露拉曾在信里写下过她对阿丽娜性格的些许抱怨——平日都是很温和的人，可偶尔的尖酸会让她很不舒服。

　　但日后的相处中，读了更多书的阿丽娜显然不再会那么直接攻击她，因为埃拉菲亚懂得了该怎么用正确的话语与态度去阐述和反驳塔露拉错误的观点。

　　阿丽娜温柔的外表下掩藏着思想的尖锐——“我们的战争是一场针对自我的战争。”

　　埃拉菲亚死在了那个雪夜，可她的一生都在斗争——和乌萨斯冻原中平民残酷的命运，和感染者不幸的生活，和塔露拉灵魂中的黑暗。

　　阿丽娜的前半生一直在找寻着生存的意义，直到她碰到了塔露拉，一位来自大城市、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小姐。

　　从未走出过村子的小鹿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与众不同，她的矛盾，她的愤怒和不屈。

　　阿丽娜阻止着她的愤怒进一步地给村子带来不可避免的灾祸，从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漫长的乌萨斯冻原之旅，无数次她在风雪中凝望着塔露拉的脸，渐渐的，她们更加了解彼此，阿丽娜也交给了自己一个使命。

　　——无论在何时，无论在何地，阿丽娜只要还存在着，就不许塔露拉堕落，不许她沉沦，不许她就此沉睡。

　　那个雪夜，沉浸在苦痛中撕心裂肺的少女甚至难过到发不出声音，阿丽娜不敢闭上眼，她要说，她还有些话一定要说。

　　——塔露拉，我的塔露拉啊，不要被愤怒控制，你要看见萨沙，看见伊诺，你要被叶莲娜看着，你不能被复仇吞没了思考的能力……

　　生命在小鹿的体内流失，可阿丽娜从不担心她的死亡，她只担心她的死亡会造成的后果。

　　——阿丽娜，她的阿丽娜啊，直至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仍未放弃和塔露拉内心的黑暗战斗。

　　塔露拉是知道的，她在那晚背负着阿丽娜，始终没有放下——她们仍在与乌萨斯的黑暗作斗争，所以即使被吞没在深渊，她依然可以呼唤友人的名字，请求她的小鹿回来，再与她并肩而战。

　　——她相信，阿丽娜不会离开，她的思想，她的灵魂一定在注视着自己。

　　那是绝望中不屈而愤怒的呐喊，塔露拉怒斥着光明的消逝，她不愿，绝不愿踏入那个温和的良夜。

　　——她要战斗！她生下来就是为了战斗，至死方休！

　　那声怒吼惊醒了迷失在风雪中的阿丽娜，小鹿这才能回过头，继续走向挣扎着抗争的塔露拉。

　　塔露拉是自由的斗士，阿丽娜是思想的战士，只有当她们站在一起时，才能创造感染者的希望与未来。

　　塔露拉和阿丽娜互相爱着彼此，可这份爱不掺杂着情欲，她们有着相互契合的灵魂，即使斗争的路上会产生冲突的观念，但谁不是这么走来的呢？

　　阿丽娜可以安抚塔露拉内心的野兽，德拉克可能会陷入黑暗，可她的小鹿总能在黑暗中找到她，背着她走回光明——就像现在一样。

　　“塔露拉，发现了吗，我长高了。”

　　阿丽娜有些开心地得意着：“还记得那次晚会吗？我们在孩子面前朗诵童话故事，你是王子，而我是公主。”

　　“在寒冷的冰原深处沉睡着被诅咒的公主，有一位戴着王冠、骑着飞翔天马的王子手持利剑击败恶鬼，驱散了天空的黑暗，走进城堡吻醒公主。”

　　塔露拉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孩子们还起哄，让她亲一亲阿丽娜，但被很严厉地批评了。

　　——哎，真可惜。

　　“沉睡的公主会苏醒在王子的梦中，栽种出一片花海盛开在梦境的冰原。”

　　阿丽娜放下了塔露拉，德拉克被她推得脚步晃了晃，差点跌倒，她回过头，想要抱怨什么，却看到了阿丽娜温情款款的眼神。

　　“——王子殿下不需要弯腰，她的公主会为了她长高。”

　　薄唇轻点，如蜻蜓点水，看不见的爱意在黑暗中荡漾，让王子的内心泛起涟漪，她猛然向前冲去，却发现自己与公主越来越远。

　　阿丽娜在释放光明，她在照亮着塔露拉的前路。

　　塔露拉只能看着她，看着她们愈行愈远。

　　阿丽娜朝着她挥手，女孩的温柔带着微光沿着长发泻下，在黑暗中拉出一道很长的痕迹，像是从天际垂落的银河。

　　她在歌唱，她在舞蹈，她在离别前亲吻她的爱人，她是垂落的银河，她是月下的精灵，是重新出现在塔露拉眼前却又再次遥不可及的美好。

　　那如梦幻般的光影在塔露拉的眼中凝聚又消散，她似乎还能听见阿丽娜最后的话：“别担心，我在黑暗中看得更清。”

　　阿丽娜笑着望向她，戴着戒指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心口挤压着，血液从中流淌而出，燃烧着纯净的火。

　　“——真是有够恶趣味的。”

　　埃拉菲亚皱紧了眉，好像有些忍受不住疼痛，她叹息着：“怎么偏偏让我当塔露拉浅层梦境的最终敌人呢？”

　　诞生在少女祈愿中的奇迹之花，替代了原先冰原中的最后一位恐惧之主，降临于雪原之上。

　　她是塔露拉内心最恐惧的事物，理想崩塌的开始，雪原中德拉克仅存的救赎，延续梦境的唯一火光——阿丽娜。

　　她是希望，亦是将塔露拉拖入深渊的绝望；冰原的小鹿保存着灵魂的火苗，困于德拉克孤寂的心灵，她是塔露拉的救赎，也是少女不得不挥剑战胜的恐惧。

　　——只有杀了她，只有杀了阿丽娜，塔露拉才能从这个梦境中脱离。

　　无论是浅层梦境的冰原，还是深层梦境的乌萨斯冻原，塔露拉都必须再经历阿丽娜的死亡，才能回归现实，可神已经给予了小鹿祝福——她绝不会死在少女的梦中，除非塔露拉亲手杀了她。

　　这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啊——无论阿丽娜怎么做，都改变不了她们的离别，哪怕是灵魂也再不能陪伴在塔露拉的身边了。

　　她已经被剥夺了再继续注视塔露拉的权利。

　　“以后的路，真的陪不了你啦，塔露拉，要好好活下去，别再回来了——这几千年真够累的。”

　　阿丽娜轻声抱怨着，她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可不仅仅一千年那么短，自从找到了能够进入深层梦境的方法，小鹿就会在经历千年的孤寂后来到深层梦境偷偷地看一眼沉睡的塔露拉。

　　只一瞬，便要离去，再度回到冰原，封存自己的记忆，徘徊在风雪之中，等候着下一个千年的轮回。

　　突兀吗？

　　阿丽娜想，自己从未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即使是偶尔会苏醒过来的温迪戈先生也不曾知晓，她怀揣着自己的秘密，直至终结前的一刻。

　　就让这件事成为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吧——阿丽娜浅浅地笑着，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只是每一千多年就能看到一次塔露拉的侧脸，成了在孤寂中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

　　而这次，也是真的结束了。

　　即使没有顾归远的帮助，阿丽娜依然可以凭借无数次轮回中储存的火焰违抗命运，从而做到杀死梦境中的自己。

　　——这份绝望与苦痛再不能让塔露拉承担了。

　　得偿所愿的阿丽娜在笑，这无数次的轮回就是避免塔露拉与她兵戎相向，就算她是柔弱的小鹿，可凶悍的赤龙也绝不愿朝着她发出愤怒的吐息。

　　塔露拉的温柔永远都会为阿丽娜留存——即使是在梦境中，即使是她内心的虚假之物，也依然如此。

　　“阿丽娜老师可是说过了——王子不需要再弯腰，她的公主会自己长高。”

　　*

　　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悄无声息地倒在无边的黑暗中，阿丽娜本该安睡的灵魂却走进了第三个梦境——神灵所沉睡的梦中。

　　依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丽娜仰望着没有星月的天空，虽然这里也是塔露拉的梦，却只沉睡着不存在泰拉、因塔露拉的肯定而具现出的神灵分魂。

　　沉眠的神睁开了祂的眼。

　　阿丽娜的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绞痛，灵魂在颤栗、恐惧，身形几乎在要在祂的注视下消散成烟。

　　——融合了浅层梦境中、来自平行世界“阿丽娜”的灵魂，小鹿自然而然也得到了她被赐予的神圣使命，可她却违背神灵的意志，将塔露拉送还给现世。

　　如今更是大胆到敢闯入神灵栖息之所，与祂的分魂同处于一个世界中。

　　神灵的震怒不需言语，得到神恩赐而又背叛的人之子，她的灵魂会时刻受到火焰的焚烧，却又如同身在冰原中，感受着孤寂与寒冷。

　　阿丽娜轻轻捂住头，背靠着这儿唯一的树旁，她喘息着，忍受住难以言喻的痛楚，小鹿清明的眼眸中既没有愤怒与恐惧，更没有哀求。

　　她不曾直视着天空，她竖起了戒指，其中微弱的火苗却足以将灵魂也点燃，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你因我而来，也该因我而去。”

　　阿丽娜的声音并不大，但她相信，也许神灵不在聆听，却也知晓她的来意。

　　塔露拉在绝望中祈求着神灵让死去的阿丽娜复生，即使只是在梦中，但和德拉克立下契约的祂也完成了承诺。

　　这意味着塔露拉哪怕从梦中醒来，也依旧无法脱离祂的控制——她向神献上的礼，是灵魂，是生命，是她的一切。

　　既然如此，就以阿丽娜从未存在过泰拉大陆为结果，来让这场契约作废吧——如果没有存在过阿丽娜，就不会出现塔露拉那时的祈愿。

　　这是她能想到的，改变过去的唯一方式——这也是她身为恐惧之主所拥有的特殊能力。

　　埃拉菲亚在燃烧着。

　　她的记忆，她的灵魂，她的过去，还有她此时的存在。

　　——从今往后，阿丽娜就只是塔露拉臆想出来的人格，是不死的黑蛇为了击垮她的意志而捏造的虚幻之人。

　　埃拉菲亚高举着手，火焰在燃烧，吞噬着她的一切，包括她存在过的痕迹。

　　“神啊，我将燃尽自身——”

　　她歌唱着，在黑暗的世界中成为唯一的光。

　　阿丽娜，将在此燃尽自身。

　　她将与塔露拉心中的黑暗战斗到底，抗争那该死的、高高在上的命运。

　　那一点微弱的荧光，是她在黑夜中不屈的怒号。

　　——感谢一路相伴。

　　——再见了，我的朋友。

　　——即使你已经不再依赖我，但我的离去也许仍是你心中永远的创伤。

　　——既然如此就遗忘吧。

　　——可别忘了最重要的。

　　——我们生于黑夜。

　　——我们怒号光明。

　　塔露拉在路的尽头回望，似乎有光透过无穷的黑暗，洒在了她的脸上。

　　像是温柔的抚摸，抹去顺着少女双颊流下的泪。

　　ps：两章合一

　　明明还有很多想要写的，可是太累了，于是给雪原童话一个完整的结尾吧，也许我再也不会写这样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