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具在停电后成了摆设,商店所有门窗皆被封死,令室内显得无比昏暗,一排排货架散乱地倒在地上,各类日常用品撒得到处都是,却丝毫不见食物的踪影。
一名青年蹲在地上,借着木板空隙中透过来的光亮,仔细翻找着堆积如山的商品杂物,酸涩的眼眸中已然泛起条条血丝,得到的结果却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蓦地,他眼前一亮。
宽大的衣摆垂落在地,遮住了青年手上的动作——他拿开了一瓶洗发水,迅速把下方一块面包拾起,装进了大衣里兜。
或许是工作人员摆货时的不注意,亦或是有人搬运时不小心掉在了这里,青年确实在洗发水的货架附近找到了食物。
感受着面包与衬衣紧贴的触感,他不由心跳加快了几分,装模作样地又找了一会儿,随后才像是一无所获似的叹了一口气,转身退回了自己所占据的角落。
一名女子正蹲在那里,埋头于双臂之间,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抽泣着。
“晓彬……”
大衣青年不由轻轻地喊了她一声。
女子闻言,肩膀的颤抖渐渐停止,缓缓抬头望了过来,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脸上的妆饰早已花掉,样貌十足的狼狈。
见到走来的大衣青年,她内心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眼睛又红了几分,不由咬着嘴唇,哭腔中略带愤恨地埋怨起来:
“都怪你……要不是你说躲在超市……我们怎么可能遇到那帮混蛋……”
“……对不起,是我的错。”
大衣青年揉了揉眼眶,有些烦闷地叹了一口气,一边安慰着哭泣女,一边警惕地环顾周围,微微敞开大衣,踱步靠近过去。
哭泣女正低头抽泣着,忽然感觉手里多了个东西,下意识地微微一捏,却不禁瞪大眼睛,猛地抬头看向大衣青年。
“嘘……”
他将食指抵在嘴唇上,扫了一眼四周,面色如常地沉声道:“别让他们看见……”
“看见什么?”
一道轻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
大衣青年神色微变,猛地转身回望,却忽然眼前一花,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下一刻,他顿时感觉小腿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当场单膝跪在了地上。
“不老实是吧?偷拿吃的是吧?呵呵……我最喜欢你这种不老实的人。”
耳边传来一阵冷笑声,大衣青年瞳孔微微一缩,被强光晃了一下的视野渐渐恢复正常,却发现正有一人狞笑着走向哭泣女,吓得她脸色发白,疯狂向着角落躲去。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干你马子!”
那人又是一声冷笑,大衣青年随即感觉后脑猛地挨了一下,登时被抽翻在地,本能地护住后脑,好似煮红的大虾一般,面露痛苦地蜷缩起来,不由发出一声声哀嚎。
鲜血从他头顶流淌出来,哭泣女看得呆了,被人拖拽着,竟是忘了挣扎叫喊。
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大衣青年神色越发痛苦,配上额头流下来的鲜血,好似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一般,显得狰狞而可怖。
他状似疯狂地怒吼一声,陡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向了拖着哭泣女的狞笑男。
瞥见他的身影,狞笑男不禁吓了一跳,下意识一脚踹了过去,却被大衣青年死死抱住小腿,差点被带偏重心摔倒在地。
“卧槽……阿七你靠谱一点!”
“来了来了。”
被唤作阿七的冷笑男呵呵笑着,捋了捋头上高高竖起的彩色杀马特,从里面抽出一把弹簧刀,另一只手提着手电筒,不急不缓地从大衣青年身后跟了过来。
砰——
蓦然间,大门处传来一声重响。
在场众人微微一怔,阿七下意识看向商店大门,大衣青年却没有闲着,趁着狞笑男分神,一把将他带倒在地,怒吼着骑在狞笑男的腰上,挥出了一记又一记重拳。
“阿七——”
回头看见兄弟在挨揍,阿七神色骤变,脸面受损的愤怒登时涌了上来,盖过了对于那点动静的关注,飞起一脚把大衣青年踹飞出去:“尼玛给你脸了是吧……”
“兄弟们都过来!这儿有人敢对我们动手!”
霎时间,数道手电筒的光亮从各处投了过来,又有些许光亮在楼梯中闪烁。
“卧槽……还有人敢动手?”
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提着手电筒围了过来,见到狞笑男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登时神情一怒,循着他伸出的手指,齐齐望向倒在一旁痛苦喘息着的大衣青年,也不顾他伤得更为严重,冲上去就是一番围殴踢打。
他们怒吼着、大骂着,扯破了大衣青年的大衣,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踢打声此起彼伏,留下一块块淤青与乌痕。
黑暗的商店内,气氛顷刻间变得喧闹而燥热。
哭泣女屏息躲在一旁,双眼瞪大地望着大汉们围殴大衣青年,却丝毫不敢上前阻拦,只是满脸泪水地躲在不被光芒所及的阴影中,就连哭泣声都低不可闻。
倏然间,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挣扎片刻,随即悄然躲到了更远的地方。
“要是我还在这里,肯定会受到牵连……对不起……对不起……”
哭泣女没有注意到,失去了大衣的青年始终都在用余光望着这里,见她离去,不由紧紧攥起拳头,又在下一刻释然地放松开来,神情黯淡又安然地闭上了双眼。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越安全越好,这样的话,我的努力,也不算白费……
砰——
乱象之中,无人注意到,堵在商店门口的货架,忽然沉重地晃动了一下。
“喂喂,都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片刻后,一名秃头戴金链的壮汉从楼上走了下来,将手电筒的光芒洒向人群,望着此刻的混乱一幕,不禁皱了皱眉,朝着他们高声喝道:“还打!我看谁敢——”
“咣当——”
商店大门处的货架忽而倒下,封住大门的木板猛然被破,一声炸响打断了商店内的喧哗,远比手电筒更加耀眼的光亮从外界洒进屋内,随之投落一道烜赫的人影。
闻万籁俱寂,大衣青年微微喘息,疑惑地睁开眼睛,便看见了这样一幅画面。
他怔怔地望着那道和光同尘的身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漆黑而又深邃,却又令人觉得,仿佛所有光芒都在环绕着对方。
商店内外沉寂片刻,那道烜赫的人影率先动身,展现出自己神圣的真容——
一只粉红毛毛兔走进商店,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形,不禁神色微微一怔:
“啊这……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我一进来就看到常威在打来福.JPG
“……你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闻此一言,秃头老大渐渐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遽然昂声吼道:“你他妈敢砸老子的门?兄弟们——”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秉着这种想法,误入狼窝的粉红毛毛兔没等头狼喊完,助跑两步后,直接把手中捡来的钢筋奋力朝他投掷了过去——
“吼尼玛吼,吔屎啦你!”
…………
捂着被钢筋扎透的手臂,秃头老大一脸惊骇地望着那只粉红毛毛兔追了两步,拎刀把自己最后一个站着的手下开了瓢。
而在周围,好几个精壮大汉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嗷嗷直叫,冲在最前的几个伤势最重,干脆昏迷了过去,鲜血大片大片地往外流,于他们身下汇聚成一片血泊。
秃头老大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为全球变暖做出了一份微小的贡献。
听到他有些破音的嘶吼,那只粉红色怪物动作一顿,随后缓缓转过身来——
【老缝合怪了。】
“别尬黑,这叫致敬神作。”
但他也无法指责什么,毕竟已经有几个小弟为大家表演了什么叫血流满地,以出血量来看,显然是大动脉被做了个并不精巧的手术,眼看着就快要活不成了……
送给那名大汉一个赞赏的眼神,苏沐白翻身坐上了收银台,朝着秃头老大招了招手:“你是这里的老大吧?过来。”
“咕咚……”
秃头老大不由咽了口唾沫,望着那个容貌精致到好似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儿,心底却只余恐惧与惊慌,不论生理还是心理,双重本能都在催促着他,赶快远离对方。
就像是斗兽场中直面猛兽的斗士,从来都不会为异兽的绚丽姿态而喝彩。
见他呆立不动,苏沐白修眉微蹙,加重语气,又向他喊了一声:“过来!”
“是!是……”
秃头老大恍然惊醒,态度殷勤地连连点头,却把走路速度放得极其缓慢,磨蹭着一点一点靠近过来,好似封建时期的妇女用三寸金莲踏着小碎步,愣是让人从秃头壮汉身上看到了小女生的扭扭捏捏。
苏沐白也不着急,就等着他慢慢走到跟前,随即才悠悠说道:“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必须要遵从我的规矩。”
“怎么样?有没有意见?”
“……”
秃头老大全身上下都在写着有意见。
不过瞥了一眼自己那些血流满地的手下,他还是默默低下了圆润的头颅,瓮声瓮气地应答道:“是……我们都听你的。”
“很好。”
苏沐白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移开视线,转头望向四周:“有人会急救吗?”
商店内沉默片刻,重新穿上大衣,但仍显得有些狼狈的青年默默举起了手。
“你就会啊。”
对这个挨打的来福仍有印象,苏沐白略有惊奇地一声感慨,指着门口伤势最严重的几个小弟,随口对青年说道:“看看他们还有救没,有的话就把他们救回来。”
见此一幕,秃头老大顿时神色一变,下意识攥紧拳头,却又猛然察觉到,一道锐利如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脖颈——
“嗡……”
后颈寒毛骤然竖起,秃头大哥瞳孔微微一缩,望着大衣青年徐徐走向自己的手下,顷刻间神情几番变化,登时下定了决心,转身撤出几步,面对翘着两只小脚,坐姿随意的苏沐白,毫不犹豫地屈下了双膝——
“大……大姐,算我求求你!”
“……”
苏沐白眼帘低垂,静静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秃头老大,语气毫无波动道:“起来。”
“不……大姐,我——”
“起来。”
“……”
秃头老大抿了抿嘴,眼神阴鸷地瞥了一眼大衣青年,随即乖乖地站了起来。
要是让那个挨打的人来治,他怕没什么事的兄弟,最后也会“因伤而亡”……
大衣青年见状,也停下了步伐,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苏沐白的指示。
尽管对施救目标并非苏沐白而稍感失望,但他确实没有害人之心,只是想着要尽己所能——若在之前,就算再怎么好脾气,遇到这种事,也不免会升起满腔怒意。
并不知晓已经有无知少男折服于自己的魅力之下,苏沐白凤眸一扫,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秃头大哥,语气平淡道:“你要是想换人的话,我也给你一次机会。”
“只要在场有其他人会急救,并且愿意救你的人,那么你想换人,随意。”
说到这里,苏沐白微微闭上眼睛,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对了,不可以勉强人家。”
“若是人家不情愿,你偏要勉强他去救,你若威胁一句,我就剁你一根指头。”
“……”
秃头大哥登时面色惨白。
且不说这群人里有没有其他人会急救,哪怕真的能挑出几个,以他们平常横行霸道的做法,现在有了这个女人撑腰,几乎不可能会有人愿意对他们施以援手……
“可恶……阿七已经倒了,其他兄弟根本没人会急救……”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一名杀马特,神情显得无比焦躁:难道真的让那个刚才挨揍的小子去给兄弟们施救?!
“让开。”
耳边传来苏沐白不容置疑的平淡声音,秃头大哥下意识听从指令,却见她从收银台上落回地面,转身走向了通往二层的安全通道,像是已经不在乎这里的情况。
她怎么知道食物藏在哪儿?
有些愕然地望着她的背影,秃头大哥随即回过神来,却不禁甩了甩头,丢出脑中无用的念头,再回头之时,却看见大衣青年已经上手,动起了倒在门口的伤员。
“……”
默默走到对方身后,秃头壮汉吊起眼角,摆出一副凶狠的神情,下意识想要对他放两句狠话,却又猛然想起苏沐白刚才的警告,脸色微微一僵,已经到喉咙里的话顿时卡住,不由变得更加心烦意乱。
“放心吧,我会尽力救人的。”
烦躁之间,他却听到大衣青年率先说道,语气平淡如水,不含丝毫愤恨:“这么多伤员,我一个人处理不过来,你把你的小弟都叫过来帮忙——而且你的胳膊也需要尽快处理,时间长了说不定要截肢……”
秃头壮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转而瞪向了那些装死的小弟们:“听见人家的话没有?还不快给老子起来……”
而在他们不曾注意的安全通道内,一缕沉静的目光微微收敛,宛若一闪而逝的流星,拖曳着淡淡的痕迹,悄然隐没在阴影当中,只余一声若有若无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