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结束后,深夜。
基维家亮着灯火,但基维本人却不在家,他给的理由是想和冲云多接触接触,这确实是原因的一部分,但还有就是,想给歌兰和父母留出相处的时间。
歌兰坐在桌前,基北夫妇坐在对面,彼此之间都有一丝沉默,他们当然不是讨厌歌兰,倒不如说平时总是这孩子刻意和他们保持着似有似无的距离。
“这样啊,你也要去圣山。”基北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要点烟但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歌兰不喜欢烟味。
“嗯,”歌兰应了一声,随后说道,“这和基维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请不要因此责怪他。”
“不是受基维的影响吗……”基北有些怀疑地笑了笑,但他没有对此发表看法,而是问道,“那你又为什么去呢?”
“父亲是个从小就以登上圣山之巅为目标的人,虽然没能实现,之后也选择了研究圣山的学者作为工作,和母亲在攀登圣山的旅程中相识相爱,然后回故乡生下了我,这是您无数次和我讲过的,对吗?”
“是,我和你爸爸说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挚友,而我也在那次圣山攀峰的队伍中,可以说是他们恋情的见证人,拥有共同的兴趣和理想,并且相爱的他们的故事,现在想来都是段无比美好的往事。”
“您讲过的故事,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在脑海里,因为我想尽可能多了解他们一点点,虽然如果不是因为那张全家福,他们的样子应该都模糊了,”歌兰抿着唇,眼神有一些悲伤,“但越是了解,我就越是觉得……他们,最讨厌了。”
“为什么?”基北站了起来,大惑不解。
“老公。”莎秋连忙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太激动。
“为什么他们还是选择了那么危险的工作,哪怕,是在有了我之后。”
基北哑然。
“七岁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再也见到他们了,”歌兰的语气如常,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一样,但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揪住了胸口,“您觉得这对子女而言,算得上负责任吗?”
基北坐了回去,无言良久,才说道:“这些话,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讨论朋友的对错对任何人都是很为难的事情,最后还是让您为难了,对不起。”
“这件事情上,我不是没和他说过,但他那个时候……坚决得奇怪,对我也只透露研究有很大进展了……”基北斟酌着字句,但似乎怎么说都转不到维护好友的方向,只好看着歌兰的眼睛,笃定地说道,“但无论如何,你的父母都深爱着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唯独这一次,对基北有问必答的歌兰没有吭声,而且她也不想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了:“如果您坚决反对我去的话,我会尊重您的决定,我不是基维,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您和莎姨……”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努力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口,低下来的脸庞上似乎有些微红,而差不多猜到了她想说什么的莎秋,心里非常感动。
而正在思考的基北心中天人交战,他反复去想如果歌洋还在会如何,热爱圣山的他是会希望女儿继承他的衣钵,还是会因为深知圣山的危险而反对她前往呢,想不出来,想不出来,他这才警觉,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位曾经最好的朋友了。
那么,他只好做出自己的回答了。
基北从来没有觉得开口说话如此艰难:“歌兰,虽然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女儿看待,但你终究……不是我们家的人,所以你是自由的,我没有约束你行为的权利,只是以叔叔的身份,诚恳地劝你不要去,但这,大概是无用的吧。”
他说完无可奈何地扶住额头,从基维生日后一天说出要去圣山到现在,绝对是他人生最头疼的一段时间。
这等于是得到肯定了,歌兰起身,出于愧疚和感激地向他深一鞠躬:“时候不早了,您和莎姨早点休息。”
歌兰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关上,基北和莎秋走到窗口送她,发现她正好碰到了骑着冲云回来的基维。
“老公,如果那时候我们的态度再坚决一点,把她留在我们家里养大,这孩子的性格会不会更开朗一些,和我们也更亲昵一点。”
“也许会吧,”基北心里也有这样的遗憾,“歌洋他们在这孩子五岁后,每次回来的时间最长也就一两个月,而不在就最少半年,歌兰这样疏远话少的性格也不奇怪。”
基北又沉默了一下,在收到歌洋的死亡通知书之后,他不是没有想过前往圣山寻找他们,可是一来,圣山也不是想进就进的,二来,在有了妻子和两个儿子之后,过去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基北似乎就永远和自己告别了。
“本来这是一个机会,如果我也能去的话,也许就不用这么担心了,可惜圣山攀登,每个家族每次只能去一个人,这是规则。”
“小维的举动,等于是代替你去了呢。”
“是啊。”基北捏着晴明穴,“这点我这个父亲也没想到,报酬的义务还是落到了他肩上,叫人该怎么说好呢。”
基维家到歌兰家的栈道上。
“基维,看来你已经熟悉巨鹰了。”
“那是,我们已经成好朋友了,”基维开心地摸了摸冲云的羽毛,“你说是不是?”
冲云叫了两声,眼神中满是不屑,反而温顺地用它柔软的羽毛蹭了蹭歌兰。
歌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看向基维:“这就是你说的好朋友?”
“这……”基维有些尴尬,强作解释,“气息,一定是气息,巨鹰本身是风属性的,所以相对地喜欢同为风属性的歌兰,对,一定是这样的。”
歌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强调一遍:“关于巨鹰,我说的你还记得吗?”
“是是,巨鹰归根结底是桀骜不驯的生命,哪怕是休息的时候,缰绳也绝对不能解开,”基维叹了口气,“老爹他都重复好几遍了,我都保证过了,虽说……”
歌兰的眼神瞬间严厉起来。
“没有虽说,没有虽说……”基维赶紧赔笑。
“歌兰,你去圣山的理由,多多少少和父母有关,这我是知道的,”基维问起认真的话题后就不笑了,月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你,不讨厌他们吗?”
“……讨厌。”
歌兰没有给基维追问的机会,小跑到栈道的边缘一跳,轻盈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