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读懂李宿嘴型说出的三个字后，顾清辞抬手制止了跑堂汉子准备上前赶人的动作，又虚着眼睛环顾了一圈大堂，跟她对上视线的客人都感到背后一阵发凉，识趣地垂下了脑袋，当中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做完这些，顾清辞转身踏上楼梯，头也没回淡淡地说了一句。
“跟我来。”
李宿当然知道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也没磨磨唧唧的，立刻就跟了上去，只是在路过那面色不善的跑堂汉子面前时，偷偷又做了个嘴型，吓得方才还凶巴巴的跑堂汉子面色一白。
贼偷！
李宿直接点破了对方隐藏许久的身份，要说这跑堂汉子是啥江湖大盗那基本上是在胡扯，更别提是什么盗神或盗圣的身份了，他跟这两位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客栈内当干过营生行当。
这汉子的偷盗生涯上也只有一笔光辉的履历，那就是他曾经盗走过将军府的大印，而这偷盗汉子之所以没有被官府缉拿斩首，就是因为那将军在燕国式微时，乃是军中罕见的议和派，还是要向楚国割地赔款的那种。
群情激奋之下被盗走将军大印，非但无人急着追回大印，朝野上的主战派反而还迅速发难，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不过这汉子虽然未被缉拿，但实际上底细早已经被三法司调查清楚，逃难之后便被顾清辞收留，呆在了她的客栈中做个跑堂的，他以为是自己藏得巧妙，三法司的人愚笨不堪，实际上他就是被毕案明里暗里使唤到这里给自己老情人打下手的。
如今被李宿点破“隐藏多年”的身份，他怎么能不感到心悸，当下就考虑着要不要转身逃跑，走为上策。
他逃跑的念头还在脑海中盘桓，李宿就已经来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嘻嘻地小声说道：“放心吧，我可不是来将你缉拿归案的，老老实实在这陆阳驿客栈打下手，你才能免除牢狱之灾。”
李宿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喧闹嘈杂的大堂中，即便是通窍期的耳力也听不真切的话语，唯独听清了话语的跑堂汉子硬生生止住了拔腿就跑的动作，冲着李宿咧嘴露出一个比哭相好看不到哪里去的笑容。
“磨蹭些什么？还不赶紧！”
这两人的小动作当然躲不过客栈掌柜顾清辞的视线，走在楼梯前的顾清辞偏过头不耐烦地冲着李宿催促了一声，引得后者哂笑一番连忙跟了上去。
“你要是有那个吓唬我伙计的功夫，不如搭把手少往老娘这客栈里面送点底细复杂的江湖人，老韩虽然嘴碎了些，一副地方泼皮无赖的做派，但还算有点用。”
“不像你们这群夯货，江湖人江湖事都管不了，还要让老娘这客栈充当你们的前哨，替你们当这个筛子。”
此时李宿已经随着顾清辞来到了二楼，周围的客人少了许多，同样是在二楼不远处的苏定和慕容夏理应是能听清她话语内容的，可偏生二人毫无察觉，只有跟在顾清辞身后的李宿将她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恐怕得等苏定二人到了通感期，才能掌握这传说中的传音入密之法。
“嘿嘿嘿，师娘训斥的是，不过您也别拿我撒气呀，我只是个左监而已。”
受到斥责的李宿没有生气，反倒是打蛇上棍，也不再遮遮掩掩自称晚辈，称呼顾清辞为前辈，而是直接呼出了师娘的称呼，反正二人是传音交流，其他人也听不见。
听到这称呼的顾清辞不由得老脸一红，好在李宿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倒是没人看见这位诨号母大虫的掌柜此刻的表情，不然非得惊掉一地下巴不可。
等到顾清辞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时，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随口招呼了一声李宿，便自己走到了桌案边，李宿则乖乖关拢了房门。
这时在二楼看戏的苏定和慕容夏看到李宿跟进去，不由得面面相觑，刚才他们两个也听得真切，那李宿自称是三法司左监，可不久前顾清辞还当众拂了三法司卫士的面子。
原本以为今日会打起来的苏定二人，在看到如此平静的画面时，虽然嘴上没当那碎嘴子，可心中还是有些失望的。
既然无戏可看，两人只好摇摇头走下二楼，在大堂中寻了一处坐下，准备犒劳一番自己的五脏庙，只等明日再接着赶路前往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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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知道给自己送蓼花糖的人没几个，更不包括眼前这个明明玩世不恭，此刻却要摆出认真严肃模样的青年，除非是那个没良心的老货让他给自己送的。
当李宿喊出“师娘”二字时，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已然被揭晓了。
其实顾清辞她是很讨厌吃蓼花糖的，准确地说她是不喜欢吃任何糖类，她最讨厌的就是只有甜味而没有其他味道的食物，因为那样食物的味道对她来说太单一了。
在妙音坊的时候她是不得不遵守门派的规矩，人人都学着做劳什子仙气飘渺的仙女，她自认是个血肉凡胎的人，又不是真的仙女，更不是山中野人，只是吃些野果，饮些露水就能饱腹。
从那时起，她就暗下立誓，有朝一日自己离开妙音坊，一定要开家客栈，每日让厨子给自己做不重样的菜肴，什么重油重盐，什么荤腥油腻，统统给老娘端上来！
这也就是她如今体态丰腴的缘故，好在她还是个女人，多少还是顾及自己形象，追求美丽的，不至于暴饮暴食变得痴肥，只是体态丰腴的话，反倒是多了别样的魅力。
虽然这些话听上去极为大逆不道，忤逆师门，但这就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自从江湖人探索发现到了“灵气”的存在，接着发现功夫可以不再拘泥于拳脚刀兵的时候，他们就都动起了“修仙”的念头，尤其是妙音坊这些大门大派。
仙人自然是不吃五谷杂粮的，可真让他们去找什么天材地宝，灵草灵果当饭吃，那更是无稽之谈，上哪给你找去？更何况一个门派上上下下这么多人。
既然做不到神似，那就至少要做到形似。
所以说，若是你发现这些正派子弟大多清心寡欲，有可能不是他们的心境修为有多高，很大概率是他们积年累月的饮食习惯给他们吃得清心寡欲了。
“我师父说这是您最喜欢吃的糖。”
李宿看着坐在桌案边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的顾清辞，嘿然一笑，从自己的包袱中取出一摞用油包纸捆得结结实实的方砖似物品，小心翼翼地向顾清辞那边推了过去，这显然就是他说的蓼花糖。
顾清辞听到李宿的声音，逐渐从沉思中醒转，瞥了一眼方方正正的蓼花糖，也没说喜欢不喜欢，也没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复而抬头正视这对面认真严肃的李宿道：
“那个老没良心的还活着？”
顾清辞虽然面色如常，但是语气中的怨念之情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察觉得到。
李宿下意识摸了摸鼻翼，讪讪地搭茬说道：
“呃...我师父他老人家虽然身体没什么病灾，但是这世道不太平，每天压在他担子上的要务太多了，人前总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只有私底才能短暂地露出自己疲惫的模样。”
“哼！伴君如伴虎，这是他自己说的，有今日的境地，那也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对此，顾清辞只是哼了一声，似乎是非常不屑毕案为家国，为君父百姓鞠躬尽瘁的活法，一点也不心疼毕案的境遇。
“那你师父这么多年没有娶亲吗？”
顾清辞问话问的轻描淡写，但是桌面下抚在大腿上握拳的拳头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虽然她知道毕案还未成家，但二人毕竟不在一起，万一毕案身边有那不掩饰情愫的女子呢？
“我师傅他说他不喜欢事多的女人。”
听到顾清辞的问话，李宿下意识地就说出了私底下毕案偶尔跟他抱怨的话语，皇帝不是没给毕案赐过婚，只是毕案坚决不受，甚至对皇帝直言，若是皇帝执意赐婚，那他毕案就请辞廷尉，态度之坚决，让皇帝炎思温不得不放弃了赐婚的念头。
可是虽然皇帝这边跟毕案达成共识不赐婚了，可达官贵族可没那么多顾忌，一桩桩的姻缘送到毕案府前，他愣是一个不受，此刻的社会风气还算开放，常有那大胆的女子直接就向他寄信示爱，扰得他不厌其烦，一向冷静的他，也难免抱怨了一番女人难缠。
“事多的女人？”
顾清辞的目标让李宿瞬间察觉到了危险，一个激灵就回过了神，等他对上了顾清辞那咄咄逼人的眼神，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立刻改了口。
“不！我师父他其实是不喜欢脾气不好的女人。”
“脾气不好的女人？”
李宿的危机没有解除，顾清辞的眼神越发地危险，让李宿感到针芒在背。
“嗯...都是这些都是我瞎编的，其实我师父他是讨厌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女人。”
在顾清辞的逼视下，李宿解释的话语慌乱了起来，也逐渐变得语无伦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几乎都是他自己面对顾清辞眼神时的内心的感受，一个不留神就直接说漏了嘴！
“嘭！”
“喀嚓！”
这一次顾清辞没有用言语和眼神逼迫李宿，只是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猛地拍了一下李宿和顾清辞二人间的桌案上，伴随着一声脆响，一道扎眼的裂缝瞬间出现在了桌案上。
“你师父还说什么了？你一并都说了吧。”
顾清辞面无表情地盯着李宿，将后者盯得后背直发毛，额头上的冷汗也滴落了下来，先前那一丝丝羞赫和期待早都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李宿一点都不怀疑，只要自己下一句说错了，那他一并说完的时候，也就是他的死期了，他还年轻，他不想早逝！
“咕噜...”
李宿喉头耸动着，在一次明显的吞咽过后，李宿艰难地咧开嘴角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对着顾清辞说道：“我师父还说了，他的心中只有您一人！”
这次总归是不会再说漏犯错了吧！
李宿的内心狂喊着！
“算了，不说那个惹人心烦的老东西了，说说你吧，这次来陆阳驿客栈，不会只是替你师父来送糖说好话的吧？”
看到顾清辞面色稍缓，主动岔开了话题，李宿当然不可能再不识趣地说出蓼花糖是他的主意，而不是他师父让他来专门送的，毕案这种不识风趣，整天跟律法、刑责打交道的中年古董，真要懂得从小事入手，他在顾清辞眼中也不至于是老没良心的形象。
“嘿嘿嘿...不敢欺瞒师娘，我听说江湖人士在三月要搞什么群英会？”
此言一出，顾清辞倒是没奇怪李宿会知道这回事，毕竟群英会声势弄得不小，但凡有心人都能知道这件事情，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情，只不过是各门各派组团把自己的年轻弟子拉出来溜溜而已。
本质上其实还算为了扩大门派的影响力，好招揽一下更好的苗子罢了。
顾清辞挑了挑眉，看向李宿语气捉摸不定地问道：“怎么？往年也不是没有过群英会，今年三法司决定管一管了？”
李宿摇了摇头，否认了顾清辞的猜测，也没说具体是为什么，只是说这只是他的个人行为而已，想拜托顾清辞用她的关系帮忙打听一下人。
“什么人？叫甚名甚？”
顾清辞也难得露出一丝好奇，可李宿只是羞赫地挠了挠头，也不回答。
“你光在那里傻笑作甚？是不想说，还是你不知道。”
李宿无奈地应了声，说道：“我也不知道那人姓名，只记得清楚，她喜欢穿一身靛青色服饰，善用乾坤圈和紧背花装弩。”
“你说的这些都是寻常暗器，难道依你的见识猜不出这人大概率是唐门的弟子？”
李宿很直接地点了点头，肯定了顾清辞的说法。
“晚辈自然是知晓那人大概是唐门弟子，奈何我肩负三法司左监职责，不能以权谋私，更不可能利用官府的力量去探查一下邪教的人。”
“所以只得劳烦师娘您帮帮忙了。”
“啊呃啊呃啊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连串的驴叫声从外面传来，李宿面色一变，毕竟整间客栈也只有他是骑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