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乱的灰点,扭曲的线条,昏暗的世界……
罗夏的意识如同挤出一堵厚厚的沥青墙,这才抓到了一丝活着的触感。
费力睁开干涩的双眼,入眼的是一张斑驳书桌。其上坐着一盏煤油灯,玻璃制的灯壁早已被煤油熏得乌黑;桌子的一角堆叠着几本不知名的旧书,发黄起毛的纸页似乎一碰就碎。
唯独一枚银币,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兀自旋转着轻快的舞姿。
“又回来了么?”
视线追着铜币的旋转路径来回偏移,罗夏蠕动着干哑的嗓子喃喃自语。
眼前的画面是如此熟悉,仿佛早已定格在脑海中千百回。
可稍作回想,立刻涌起一股剧痛,有如一杆烧红的钢钉凿进脑髓不停的搅拌,无数支离的记忆碎片搅得颅腔里轰鸣不断。
“嘶——”
罗夏面目狰狞地弓起身子,整个人抖似糠筛,连带着座下的靠椅也跟着发出吱吱呀呀的腐旧声响。
好在,记忆回流所带来的疼痛来的迅速,退却的也快,同时也为他留下了一个名字。
“罗夏……因巴斯?!”
罗夏轻轻的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里却满是迷茫与难以置信。
他是罗夏,却也不是罗夏。
前世那个活在地球上的罗夏早已成为过去,而现在灵魂归宿的罗夏·因巴斯却又被困在一个该死的,诡异的世界里。
一个令人崩溃的绝望世界!!!
什么诡异?哪里崩溃?为何绝望?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先前为什么要说又回来了?
为什么自己总有一种被噩梦缠身的感觉?
思绪万千,罗夏只好先压下对自己穿越的惊讶,想要从记忆里翻找出答案,可回忆却又像是隔了层纱布,迷迷茫茫的看不真切。
“咔嚓,咔嚓,咔嚓……”
阴暗的角落里,座钟卡壳的走动声在房间里回荡着,紧接着的是一通沉闷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来了!)
罗夏心中不由一凛,把视线转向了门口。潜意识里的违和不适感愈加强烈了起来。
门很快被敲响了,嘶哑的嗓音也顺着门缝流进了屋里。
“小尼克在吗?我是房东奥本先生。”
“哦,是奥本先生啊,门没有锁,请进吧。”
罗夏收起了桌上的银币,并没有为被叫错名字而感到奇怪。
“吱呀——”
门应声而开,奥本先生踩着阴影走了进来。
奥本先生身材矮小,骨瘦如柴,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马甲,下身宽大的裤子让人怀疑是不是可以整个把他给套进去,唯有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但是却湿漉漉的仿佛挂着露水。他扭头看了眼罗夏桌上的书,态度十分的和蔼。
“还在看书啊,小尼克,嘿,以后一定能成为睿智的学者的。”
“谢谢您的赞誉,奥本先生。”
罗夏有些僵硬地从靠椅上站了起来。
“是来抄录瓦斯计费器的么?”
“哦,你知道的,聪明的孩子。”
奥本先生扬了扬手里的册子,嚷嚷道。
“现在的瓦斯价格越来越贵了,嘿,这可不便宜,我也不是多收你们租金的,四分之一个便士都不会。”
老人家蓝灰色的眼珠子里泛着奇异的光,仿佛自己都被自己的通情达理给感动了。
“那是,您是公正的先生,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罗夏贴着墙慢慢向着奥本先生靠近,嘴里也是附和着老头的观点。
觉察到罗夏的靠近,奥本先生也停下了手里的记录,扭头对着前者咧嘴一笑。
只是这一笑,就让罗夏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
这是真正的咧嘴一笑。“奥本先生”脸颊上松弛的肌肤撕裂而开,嘴角瞬间延伸到耳根处,整个下颌开合到最大,全靠着几根薄薄的筋膜悬着,可以清晰的看到里头腐烂的牙根。
“奥本先生”噗地从嘴里吐出半截舌头,紧跟着从口腔里蠕动出了数根花蕊状的触体,肥腻得仿佛吃饱了的水蛭一样。
“嘿,你要去哪儿?小尼克。”
“奥本先生”那被吐出来的半截舌头在地板上欢快地跳动着,一如他现在快乐的语调一般。
(冷静,一定要冷静!)
看着面前无规则舞动着的水蛭花蕊,罗夏的指甲死死地掐着手心,这才强迫着自己没有喊出来。
“我想去街上买两份面包,您知道的,去晚了的话恐怕要排很长的队。”
“面包!哦,那是该早点去,墨尔根太太的面包店里一向是宾客盈门的。”
就好像被面包勾起了食欲一样。
“奥本先生”口中延伸出的花蕊触手激动的上下甩动,原本瘦弱的胸膛更是病态的鼓胀起来,在衣物下呈现出不规则的蠕动感,令人作呕。
罗夏强绷着脸,始终保持着面向“奥本先生”向走廊缓步倒退,脑海中思维却像沸水一样沸腾不停。
这个怪物虽然看起来狰狞可怖,但是先前的对话明显逻辑分明,看来是保持着相当的理智。
而且无论是自己的前世还是今生,记忆中根本就没有奥本先生这个人,而它称呼自己为尼克的时候,却莫名的有种熟悉感。
以“奥本先生”这个造型的诡异性,但凡是个人见过一眼都要吓得夜不能寐,没道理自己毫无印象啊。
就这样戒备地倒走到楼梯口,看到“奥本先生”仍杵在那里用花蕊状的触手记录着瓦斯计费器,罗夏的一直紧颤的心这才略微得到些许的安全感。
然而就在罗夏想要下楼远离这个的怪物的时候,却陡然发现自己的脚踝不知何时被两道肥腻的水蛭触手给牢牢的拴住!!!
“奥本先生,你这是?”
在自己的全神戒备下仍旧着了对方的道,绕是罗夏再处变不惊的性格也不由得变色。
此时的“奥本先生”胸膛后背已经把衣物撑得尽数裂开,无数恶心的肉芽在衣物下面来回的乱窜。
受限于躯干的肿胀,“奥本先生”并没有扭头,而是诡异地折下脑袋,让头颅穿过层层叠叠的肉芽,直接从后背映照出来。
“瓦斯表抄录好了,小尼克你人也在这儿,正好六个便士,也就不用等到月底支付了。”
同样是市侩的发言,可当由一个从满是肉芽的后背里钻出来的倒脸说这句话时,已经满是威胁需索的恫吓了。
罗夏插在口袋里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摸索出财物。
别说六个便士,哪怕是六个先令,甚至六百银镑,只要有,他就都愿意砸给这个怪物,好换取自己的逃出生天。
很快,搜遍了整个口袋,罗夏夹住了一枚硬币,是先前从书桌上收起来的那枚,不多不少面值正好是六便士,用来解决眼前的危机绝对是恰如其分。
然而就在罗夏想要把手抽出来时,他又停下了。
不能给,绝对不能给。
就在五分钟前,自己还是处于昏迷状态,而醒来的那一刻,硬币却是以旋转的姿态进入视线,那这枚硬币究竟是谁旋转起来的呢?
如果是自己在昏迷前旋转的,那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而如果是硬币自动旋转的,那这硬币有可能是目前手里唯一一个涉及到超自然力的道具,怎么可以太阿倒持就这么放弃?
想明白了这点,罗夏立刻握紧拳头,硬币边缘的触感莫名给了他一丝心安,他扬起脸,故作踌躇的说到。
“真不凑巧啊奥本先生,六便士的话只能等到我买完面包找零了,您要是不介意等待一会儿的话,我尽快就给您带回来。”
把话说完,罗夏死死的盯着怪物的反应,全身的肌肉也是绷紧,以便应付随时到来的危险。
罗夏的解释让“奥本先生”凝滞了一下,很快便松开了对他的束缚,吐在地板上的半截舌头继续用嘶哑的语调说到。
“这样也好,不过你回来的时候可以从肉铺里给我六便士的嫩羊羔肉来。”
对于“奥本先生”的提议,罗夏自然是满口答应,可当他用余光瞥向楼梯口时,却发现那里早已经面目全非。
台阶上铺满了厚厚的血肉,天花板上,栏杆上到处往下垂挂着粘稠的橙褐色胶状物,这哪里是什么楼道,简直就是某种巨兽的食道!
(完了,死就死吧。)
前有狼,后有虎,罗夏咬着后槽牙,依旧是选择顺着楼道往下走,毕竟同样是面对未知诡异,一个有智慧的怪物肯定更加的难对付。
“啪叽,啪叽…”
台阶上的血肉非常厚实,每一步都足足地没过罗夏的脚背,脚底更是令人恶心的滑腻触感,以至于他不得不用手扶着粘稠的栏杆,一深一浅地走下去。
所幸,虽然路程里艰难恶心,但是并没有什么更加诡异额事情发生,一直戒备着的“奥本先生”也没有追着过来。
“嘭…”
走出食道楼梯的罗夏也来不及处理挂在身上的粘液,直接撞开了底楼的大门,想要挣脱出这个该死的地方。
视野随着大门的洞开一下子宽广了起来,然而呈现在罗夏眼中的世界却是一个割裂而开,泾渭分明的世界。
左侧的街道,两旁竖立着低旧的楼房,地面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马粪,远处依稀可以看到有马车驶过,一副普通世界的光景。
而右侧的街道,只能看到一片血红,房屋上早已爬满了狰狞的血管,如同巨大的器脏一样鼓动,地面上也是铺满了血泥,根本就是地狱绘图!
地上的血泥翻滚起泡,罗夏下意识地把脚跨向了左侧的街道,紧接着脑海一片昏沉,思维仿佛浸入到厚厚的沥青里,不断下沉下沉……
“啊!”
罗夏的意识再次从昏暗的世界里挤了出来,入眼的依旧是摆着煤油灯的书桌和一枚独自旋转的银币…
“又回来了么?”
罗夏蠕动着干哑的嗓子喃喃自语,但是紧接着身体猛地一震,瞳孔也跟着放大的起来。
这句话,就在十分钟前,就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啊。
角落里座钟卡壳的走动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屋子里回荡着。罗夏却只觉得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明明前一刻的自己已经逃出这里,可为何自己醒来还是坐在这里,难道是有一个无法反抗的规则,让自己永远只能寄存在这个该死的世界吗?还是说……
正想着,门外却再次传来敲门声,那让人难以忘记的嘶哑嗓音也跟着流了进来。
“小尼克在吗?我是房东奥本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