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玄瑜珺醒了,蹲坐在台阶上吹风,此时的院内却是寂寥无声,一个人也没有。
太岳本以为雾相会主动去见她,没想到这条蠢蛇却怂成一团,一步也不敢靠近不说,甚至还连连倒退。
“原来蛇还会倒着走的吗?”太岳恨铁不成钢,“你不是活了几千年吗,这种事上这么笨拙?”他忽然怀疑起雾相说过的恋人是否知道自己是他的恋人了。
雾相从草丛中叼出一只鸡来:“帮我个忙,送她一只鸡,我自己不敢给她。”
“我也不敢,这种礼物只有蛇会喜欢,你还不如送花呢。”
他们推推搡搡了一阵,弄出来老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瑜珺,雾相怂的不行,挂件儿一样挂在太岳胳膊上。
“哦?”她露出了奇异的笑容来。“我忽然觉得你们两个的关系很微妙呢?这样打打闹闹的看起来就很有趣。”
“这有什么有趣的?”太岳使劲儿想把蛇拽下来,它倒是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缠着,甩也甩不掉。
玄瑜珺嘴里塞着许多茶点,说话呜呜的:“我会占卜,让我看看,你们会不会一直这样打闹下去?哇!”她嘴里的龙须酥喷了出来,喷了对面两个一脸糖屑。“你们会相爱相杀一辈子哦!”
“咽下去!咽下去再说话,求你了!”太岳抹了一把脸,身子迅速后仰。
“谁想跟他相爱相杀啊?”蛇抬起脑袋吐槽一句,迅速低下假装自己根本没有说话。
“为什么羡慕,你就没有和别人打闹过吗?”
“对了。”她不回答,却一脸神秘兮兮的提问,“你们两个要不要猜猜我今年多大?”
“没意思,散了散了,神明都是些老东西,猜了这个会心痛的。”
“别啊……”她叹息起来。“你们这样我会觉得自己连关子都买不好。唉,罢了罢了,直接告诉你们好了,我今年四十几了。”
“还很年轻呢。”
“一般人要是能活八十岁,这就已经过了一半了。”玄瑜珺伸手在两个神明脑袋上各槌一下,以示不满。
“可是我这些年,没交过一个朋友,没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年,就像是这些点心也很少吃到……每天和爹爹一起,接触外人什么都根本不可能。”
“母亲呢?”
“母亲?这才是问题所在呢,”她眼珠微微转动,好像在回忆着什么似的,“我有记忆开始就害怕她,她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一直生活在地窖里,身上冰冰凉凉的,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如果不是她的皮肤软软的会发光,我肯定会以为是父亲从哪里弄了个假人蒙我。等到我们开始游历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大概已经不在了吧。”
说起来会发光,太岳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有时会见到雾相发光,只不过神明发光其实一点也不稀奇,人类发光才叫稀有,在他的印象中,他只见过圆灵老师一个。甚至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圆灵是路过的月神。
“我也可以发光的。”瑜珺有几分得意的样子。“我有时候可以,但是现在吃太多了,发不出来了。”
这话倒是让太岳担忧起圆灵来:“你知道你母亲叫什么名字吗?”
“嗯……爹爹叫她月桂。说起来,我得早点回去,不然爹爹要着急的。”
“为什么这么依赖爹爹?”太岳注意到了玄瑜珺的不同于常人之处,她比同龄人心智更不成熟,或者说她心理上的成长并不是和年龄同步的,他有些猜到了问题的所在,“你既然都意识到了自己和同龄人不一样,为什么不独自生活试试呢?如果可以决定命运不是要比现在更好吗?”
“我自己决定吗?”她思考着,“那我决定要回爹爹身边。”
“你现在可以决定回去,回去以后呢,还让父亲决定你的生活吗?从来就没有怀疑过父亲的要求吗?或者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有没有打算过……未来的事情?”
“我可以推算出一些未来的事情,所有的大事都是既定的。”
“你相信宿命,宿命就是你的命运吗?”太岳发觉胳膊上的雾相一动不动,好像听的睡着了,知道这样的复读是没有意义的。“我说服不了你,除非你有心思改变。”
“白日梦我倒是会做。”
“说来听听?”
玄瑜珺好像忽然来了兴致一样讲起她的愿望来:“我想我以后天天都有想吃的东西,不必非得节食;然后我也不喜欢游历,每天每天都要走,真的让人脚疼……如果有一个安宁美好的地方,我想一辈子住在那里;还有,还有我不想结婚,至少不想现在就结婚,想想我的结婚对象的爹都可以当我哥哥,就觉得不舒服,然后如果可以的话就收养一个小孩子!”
“想的话就去做好了,你不是说要你帮我,我帮你吗?想要这样的生活却做不到,我就帮你一次怎么样?要记得你欠我一次哦。”
“我以为你不会认真呢。”
“说个秘密吧。”太岳笑着做出一个嘘的动作。“虽然我现在非常像人,可是有一些人的特征我还没有学会……比如说’开玩笑‘。”
“你撩人倒是学的炉火纯青!”那看起来睡着的雾相,其实根本没有睡着,他本来就怂的不敢搭话,太岳一聊起来他就更插不上嘴,只好窝火的等着,见他们越聊越开心,便带着气滑落在地上,簌簌的跑远了。
太岳连忙站起来追过去,走了没两步,却听见玄瑜珺的声音。
“你去追它回来吗?”
“是啊。”
“你人情世故学的不到家,不过这样也蛮好。说实话你不如晾一晾他,自己就会清醒,像这样宠着,就算是我也想任性一下呢。”
“你也一样,以后不要再随随便便占卜了。你父亲最近不在山上,等他回来我去和他说一下,你也不用太过担忧。”
“哈哈,你这人没有威慑力,我早晚也得任性一下!”
太岳找了雾相整整一夜,终于在晨光熹微的山谷里,找到了缩在露水丛林中的雾相,它不知为何半身化为人形,在湖泊的边上,正对着一片湿的泛光的树叶照镜子。
“还生气吗?”
“你当我是傻子对不对?”
“我不了解你,我对你的评价只能来自于你过去带给我的印象。”
“那我知道了,我以前的行为确实无能,低劣又愚蠢。”
“你以前的行为告诉我,我得保护你。”
“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儿小感动。”雾相滑入沼泽去,慢慢朝远处随波漂流,却忽然停下来。“我听说玄冥青被老夫妇攻击,把他们两个都杀了,又发现丢了女儿,已经红了眼,明天就会来山里抢人。”
他说罢便沉入水底不再出来。
太岳的视线随着尾巴激起的涟漪,只看见秋天的霜天云山,都在湖的下面。除此之外,就是空洞白亮的反光刺着眼睛让他看不清。
他巡山一周便回洞府去,却发觉庭院中的吵闹声甚至比前一天的还要强烈,这才发现不只是洗心,他的其他弟弟妹妹们也在那里胡闹,自园灵来以后,她们本来不会这样。
趁兄长不在,这几个孩子把洞府的时间和季节折腾个遍,他在外面都能看见庭院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有时下雪有时下雨,甚至雨水都顺着排水沟溢到了外面。
“怎么,你们想造一条河?”
太岳一回来,这些孩子就一哄而散,露出踩的满地是泥巴脚印的石砖地和凉亭里抱着时令水果啃的玄瑜珺。她私自穿太岳的衣服不说,脑袋上还跟酋长似的插着一根鸟毛。
他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的尾巴毛吗?太岳有些一口气没上来,但是还是克制的忍住了:“你很亲和嘛,跟她们玩到一起去了?”
“来一个不?”玄瑜珺扔了他个橘子。
“心这么大,真的好吗?”太岳把这个橘子放在她头顶上,让她觉得头顶凉凉,有点儿舒服。
“我觉得挺好的,没有烦恼。”
“不是在夸你,你没意识到自己有多重要。”他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抽出自己的烟管点着,却两个指头夹着并不抽,只是凝视着末端的火星。“说真的,人有点危机意识会好一点。”
“你又不会害我。”
“你倒是信得过……只是我说的,不是这种意义上的危机意识,我给你说一个情况,你来决定一下怎么办如何?就当是你离开父母以后,自己做出的第一个决定。”
“你说过我很重要,如果我做出错误的决定,不会害人害己?”
“那你就为自己负责咯。”他终于把烟嘴放入嘴里,黑漆漆的瞳孔里,看得见烟的影子。“怎么?害怕了?如果是自己决定的,做错了事,就不用推给别人。不是任何人要求你做,而是你自己要做,也就怪不得别人;相反的,若是成了事,就是你自己的成就不是吗?”
“到底是什么事一定需要我来决策呢?”
“当然是与你相关的事情,比如说……我听说一个传闻,你的父亲可能马上就要来山上抢人,我个人推测他不会一个人来,大量有组织的巫者入山又不是祭祀,不可避免要和我们冲突。”
“提前协商也是做不到的,首先你父亲现在不在山上,我又不能离开这里,而且没有联系他的通路,烧信的方法实现不了,我也不能把你放走,父亲不在,不能把没有生存能力的人乱丢,住在这里至少安全。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除了能等他来,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努力的考虑了,却得出这样的结果,也有些觉得辜负了自己。
“也别太气馁,很多人的人生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大部分时间都在依靠直觉,明明一辈子都在做决定,也不能保证决策正确,反而来自灵魂的直觉会保护你……我早就知道你不可能有像样的主意,说这些,不过是让你知情罢了。”
“知情又能怎样呢?我又想不出办法。”
太岳安宁的磕着烟灰,大概也是习惯了她这个样子。
“你一定要知情,即便无法改变什么,也比浑浑噩噩要好,至少倒霉也得倒霉的明明白白的。我倒是奇怪,你婆家也真是沉得住气,怎么到了现在都没有动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