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德意志所言,此时她心情不错,乘坐铁苍蝇的烦闷感早就一扫而空。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褚若水,德意志很是满意。
相比猪猡们觊觎她的目光,身边男人若能更受人瞩目,这才是令她开怀的称心事。
从前的德意志不曾如此想过,只觉得自己不管在哪都该有人对她投以又敬又畏的神情。
就着德意志眯眼愉悦这会儿功夫,褚若扫视一圈,途中扫到几张熟悉面孔,笑容不变。
有几个人的面孔,褚若水至如今是看了几十年,更有人称得上是从小看到大,但这些人,就从未亲眼见过他褚若水。
宴厅宾客虽说都有耳闻灰铁造船的话事人,可直到此时才算是见上了一面。
大致了解过褚若水这号人物的有,完全不清楚其存在的自然也会有,大多数人看向他与德意志时,其实第一眼都是在看德意志。
倒不是褚若水相貌不出彩,单说皮囊,在场诸多名流男士还没谁比他更显风流。
只是同礼服格外张扬,外貌还不按常理出牌的德意志一比,相形见拙。
或者说,德意志就只该与同胞姊妹们相比较,而不是和人类。
那太跌份了。
姑娘们没有皮沟,看不见毛孔,镜头前无需化妆,摄影后无需磨皮,她们肌肤如瓷,冷不丁站在那,似是人偶娃娃。
没有近看还好,若离近观察仔细了,任谁都只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会在她们身上感受到不真实的违和感。
即使是褚若水的存在有够特殊,也不敌美丽之物的天然养眼。
在绝大多数男女都注视着德意志时,唯独是那名金发女孩皱着眉头别过头去,不去看那个发量过分,发型更过分的假淑女,可即便是骄傲如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铁血千金正如风闻所述,是个模样不太像人类的绝美女性。
名为阿嘉莎的金发女孩朝褚若水看去,虽惊愕于他的年轻和俊逸,但珠玉在前,反而有些遗憾。
如果是单独一人出现在我面前该多好啊,漂亮的先生。
德意志挽着男人手臂来到人前,马上就有几个等候许久的宾客过来攀谈,她是直接过滤雄性下等生物的寒暄话语,全由着褚若水在那虚以委蛇,看向似乎还挺有趣的某个人类。
哦,原来是一个雌...咳,女孩。
注意到金发少女的德意志在心中改口。
褚若水曾给她提过这么一个建议,人类男性看的不顺眼可以随便怎么称呼,但同为女性的话,还是稍稍含蓄些,养成平日里也能礼貌称谓的习惯,算作淑女的加分点。
德意志与阿嘉莎对上眼,心中发笑,寻思着金发女孩什么时候能自惭形秽,自觉退场时,忽而发现她怀中的布偶。
德意志扯了扯假笑不断的褚若水,打断他与下等生物间的无营养对话,朝金发少女那一点下巴。
褚若水打量过去,马上换上他人听不懂的语言,小声道:“阿尔伯特子爵的独生女,英国人,阿尔伯特家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家系,全名太长,简单点,她叫阿嘉莎·阿尔伯特。”
德意志仍是以日语回答,她不满道:“笨蛋仆人,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褚若水笑道:“半年前,我带着妹妹去了趟威斯敏斯特宫,当时我是在王子厅会晤王室和议员,妹妹戴着头纱在一旁吃小点心呢,侍从进屋送来茶点时,优酱找着一头无毛猫,跟着跑出门去,之后撞见了在画廊赏画的阿嘉莎,猫是她的,这位阿嘉莎认定优酱是台仿生机器人,能够养着一条如今很是稀罕的斯芬克斯,自然也想买下一台从未见过的玩偶马儿当作宠物。”
德意志皱眉道:“你别告诉我之后是小家伙独自一人面对这个明显娇生惯养的雌...富家女。”
褚若水微一摇头,“我怎么可能让她离开我的身边,优酱认路,玩腻了后自行飞回,好妹妹现在怕不是都能和其他动物交谈了。”
德意志瞪了男人一眼,“说什么蠢话,所以布偶是怎么回事?”
“单纯的布艺玩偶,不过里头藏着些防身的小玩意。还没有哪个组织能模仿优酱那层软硬自如的拟真外皮,更不用说解析内部构造了,不觉得有趣吗,传说中的独角兽谁也没见,但她见到自主活动的优酱后,仍是将它的玩偶涂成粉红,呵,现世的粉红独角兽。”
“笨蛋仆人,那孩子同我说起过,小优是有机生物,不是机器人,不管是粉红还是黑白,都是真实存在的。”
“你们两人现在关系不错啊,为夫很欣慰。”褚若水看着女孩。
可不仅仅只有优酱真实存在。
德意志顿时噎住了。
褚若水轻咳一声,望向近前来的父女。
阿嘉莎跟随父亲查尔斯一同走来,查尔斯首先伸出手,与褚若水相握后,再把手伸向德意志,德意志昂着脑袋,不屑一顾。
查尔斯收回手,也不觉尴尬,点头道:“晚上好,褚先生,查尔斯·奥斯汀·杜波依斯·里奇·阿尔伯特,来自南约克郡,您大可以直接叫我查尔斯。”
德意志笑出声来,还真同仆人说的一样,这小贵族名挺长,莫非每次自我介绍都会念这么一长串?
阿嘉莎扬起眉毛,死死盯着德意志。
她只觉德国人的礼服太过轻浮了!
德意志面容平静,她有那么点好奇金发女叫什么名了。
褚若水回以微笑,“应我这边的说法,相见恨晚,阿尔伯特子爵。”
两个男人间的客套话,德意志同样没有兴趣,只是召来就近的一名侍者,问了些事情,并让他告诉那些检验人员快些放弃无用的检测,放她的小狗狗进来。
侍者点头,安静离去。
厌恶于德意志的傲慢,阿嘉莎审视似地看向褚若水,只是将男人上下扫视一番后,惊觉此人是越看越有味道的类型,每一次睫毛的细微抖动,嘴角的微妙变化,喉结上下所发出的抑扬顿挫,让他整个人显得充满了奇特的力量。
那是一种万事从容的威仪感,男人的自信货真价实,如钢铁浇铸。
少女一时挪不开眼。
这可惹毛了德意志,她的仆人,她的坐骑,她的笨蛋,难道是随便一个人类雌性都能眉来眼去的?
开什么玩笑,连我都没有这么露骨地睨过下仆!
“你是没见过男人?”德意志问。
阿嘉莎回神,瞄了眼德意志,仍是不想拿自己自傲的面容去与可妒的同龄人比较,“您的口音不像是德国人,倒是用词像极了美国人,至于态度......是个法国人呢。”
鲜少与人类女孩接触的德意志稍稍皱眉。
难不成这个下等生物是在笑话我?
“啊,抱歉,吕佐夫小姐,不知道您是这位先生的什么人。”阿嘉莎忽然问道。
德意志歪着头,“你眼睛长在脸上对吧,不该是装饰吧?”
阿嘉莎竖眉道:“请问,您在说什么?”
德意志笑着抬起褚若水的左前臂,在阿嘉莎面前晃了晃,然后五指张开,扣住男人手掌,褚若水低头看去,似乎并未听到两位小女士的对话,他只是笑了笑,回应似地攒紧了德意志的小手。
德意志道:“懂了吗?小家伙。”
阿嘉莎差点没忍住丢出她的布偶,一轮深呼吸后,决定不再同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说半句话,她们年纪差不多,身份或许也相当?她爷爷可是英国军工巨头公司的董事,而吕佐夫,最多也只是铁血某高层的亲属。
阿嘉莎觉得她们两人背后的家族如果商业上有冲突需要掰腕子角力,单凭灰铁造船近年逐渐展露的实力......应该,也许,不,阿尔伯特家必然更加强势!
灰铁造船名下七家子公司,皇家海航、铁血工造、重樱能源、白鹰工业、鸢尾教廷、北方联合、撒丁重工,大多数正研发的产品名不见经传,小范围流通在市面上的,多数是偏保守的军舰设备,与陆军精密器械。
除世人知晓这七家子公司分设七国,选址都在七国海岸线上,各自管辖的灰铁船坞均有少量维护人员外,其余如他们的灰铁总部,他们的员工数量,他们的业务范围,他们的结构框架与盈利资本等等事项,从上到下细数下来,无不被层层帷幕掩盖。
在海洋与天空被封锁八成,卫星无发升空的如今,跨越七国依然能保持稳固联系的灰铁造船,其强势崛起后又迅速隐于幕后的手段实在是匪夷所思,叫人直呼见鬼。
阿嘉莎也知远洋航道是将世界链接的生命航路,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当下全球范围内仅剩四条,以至于各方都在求证灰铁造船是不是掌握了第五条安全航线。
也就是在今日,褚若水乘着自家的无人游艇不知从何处来到无夜城,算是他本人对诸国揣摩的一种表态。
世界经过一轮轮变革重洗牌,诸事不同以往的当今时代,仍自傲于阿尔伯特家两百年荣誉的阿嘉莎,潜意识里并不太相信一个才成立二十年的新兴公司能成多大气候。
铁血工造?不就是个研究新型自律机器的实验工厂吗,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有什么研发成果。
其实抱有类似看法的人,在这宴会里头,也有不少。
对于女孩们不算多小声的言语,正交谈着的褚若水与查尔斯都有留神旁听,两人都很清楚各自女孩们的脾性,只等火药味更浓,势头要彻底收不住时再来支开两女。
查尔斯宠溺女儿,也不想同眼前年轻到过分的男子交恶。
至于褚若水,只担心德意志会一气之下把宴会厅给炸了。
若是小公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褚若水可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劝住她。
当年少女未长开,手上一把枪,敢把司令拉下床。
这个司令,也就是褚某人,他当时因为夜战困乏,索性在少女的妹妹的卧室睡下。
虽然德意志如今性情有些收敛,但那也只是对待自家姐妹,至于人类,同以前一样,好不到哪去。
越来越多的宾客按耐不住聚拢来。
有人是想与褚若水套个近乎,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攀谈一番,更有相当一部分人,只想着近距离多打量几眼德意志,观摩是怎样的五官构成,才能组成如此让人惊艳的非凡美貌。
褚若水来者不拒,摆出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的姿态,与人对谈时亲切友好,好似一见如故。
挽着男人手臂的德意志冷笑着。
一群惺惺作态的劣等生物,谁借的狗胆敢来偷看本公主?
在褚若水与宾客们相谈甚欢的空当,先前离去的侍从推着搬运台车,从人群中借过,来到德意志身旁躬身道:“尊敬的小姐,您的随身物件送到。”
德意志捏捏褚若水,等褚若水点头回以微笑后,台车上放着的黑色防护箱从内部被顶开,走犬从中蹦跳落地,就落在德意志脚边,撅起金属臀部,狗儿似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打着圈儿,绕着德意志追咬鲨尾。
拉去安检前,走犬被德意志嘱咐不要给她添麻烦、所以在别处老实的很,这会儿回到主人身边,兴奋之余,差点要展开收纳起来的背部炮塔。
宾客们纷纷噤声,凝视走犬的眼神各异。肃穆有,愕然也有,少有惊喜雀跃者。
众人的反应,褚若水都看在眼里。
如他所想,所以觉得无趣。
“开心一点,笨蛋仆人。”德意志忽然道。
褚若水一愣,马上点头笑道:“没问题,我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