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初明,一轮红日爬上天空,驱散了长夜的黑。
楼船在大运河中浮浮沉沉,陆尘玉迷糊间睁开眼睛,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少女苏采薇还在距离少年几步远的另一张床上熟睡着。自家师父不知去了何处。
这场景若是让那些个腐儒见了定要喷个狗血淋头,哪有人家还让超过十岁且非夫妻的男女同住一屋的?不过在陆尘玉的观念中这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村贫穷人家多着呢,就是一家五口三代人同躺一炕都正常,何况是和衣而睡且还有师父看着呢。
前几天在路上没少听师父说起这些个腐儒,老者口中这些人最好指点江山,严于律人,宽以待己。言语间充满了深恶痛绝。
陆尘玉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摇摇头,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从公子无双讲江湖故事到黑衣杀手围住众人再到公子无双背对自己持剑的身影。
还有那个叫琴心的侍女把自己按在怀中,香气扑鼻。
少年又羞红了脸,赶紧穿鞋下床洗漱。
待到少年洗漱完毕,正在铺床的时候,苏采薇也悠悠转醒,看见陆尘玉忙碌的身影感叹道
“师弟你真是投错了胎,若是生为女儿家,不知道该有多少男人为你沉醉,就是那些个将相王侯烽火戏之事怕是都能干出来。”
陆尘玉听见苏采薇调侃自己,不禁气急,却不理会自家师姐,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陆尘玉早就知道越是生气师姐越是开心。
苏采薇等了半晌没听见陆尘玉跳脚反驳的声音,略感无趣,撇了撇嘴“切”一声。
“采薇莫要在欺负你师弟了,真惹恼了小鹿儿为师看你怎么手足无措!”
刚好推门进来的老者听见苏采薇调笑自己新收的小徒弟,笑骂道。“还赖床,多大的姑娘了不知羞!快快起来吃饭。”
和衣而睡的苏采薇瘪了瘪嘴,看见师父端了早饭,这才不紧不慢的下床洗漱。旁边的陆尘玉看见师姐吃瘪,心里暗爽,直呼解气。
师徒用过早餐,老者一伸手拽回想偷偷出门寻找公子无双的少年,把他放在床上,严肃道
“小鹿儿,为师不会阻止你江湖交友,不过这公子家的大少爷非比寻常,待你学艺有成,足够自保以后再说。”
陆尘玉不太明白师父的意思。
“这公子无双身份莫测,昨夜几个蟊贼只是开胃菜,你已被牵连进去沾了因果,待到回宗之前不可离开为师身旁以防被有心人算计!”
老者看到陆尘玉不解的眼神,又开口解释道。
少年虽然心中有些不情愿,但既然师父开口,就不再多说什么,听话的点头答应下来。
“师父,那总不能让我和师弟整天待在房间吧?闷都要闷坏了!”
苏采薇有些抗议。
“哼,前些日子行走江湖,又见你照顾小鹿儿辛苦,落下了功课,为师也不多说什么。”
“从今日起你就待在这里和小鹿儿一起听为师传授武学,就当复习功课了。”
老者看穿女童的心思,训斥道。随后脸色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扭头和蔼的对少年一笑,让苏采薇一阵嘀咕什么有了小的忘了大的,却被耳尖的老者抬手敲了一记,委屈地趴在床上不说话。
“小鹿儿,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可知天下武者如何分个高下?”
老者前几天了解到少年幼时因为没有力气同大人一起做农活,就随着崔公学些读书识字的学问,有些基础,便试探着开口考较一二。
“我听六叔说,天下武者以境界分高低,共有九品。”
“寻常人穷极一生下三品就是极限,可以算是江湖中人;富贵人家食肉浴药,加上名师教导,有望突破中三品,武林人士见了便可道一句高手;至于上三品的高人则机缘天赋缺一不可,万中无一!不过具体这九品境界叫什么名字我却是不知。”
少年回忆起前几年缠着六叔要听江湖游侠儿故事之时,六叔随口普及的常识。
“不错,这所谓的九品不过是从那位京城老龙自道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内丹法延伸而来,按照庙堂之上细化九品中正。上上中中下下即为各类门槛。”
老者捋着胡须,轻轻开口。大临以武立国,可常言道侠以武犯禁,昌盛的江湖保证了大临强军悍将无数,恐怖的军事实力碾压的四方诸国瑟瑟发抖;可也总是时时刻刻有江湖游侠儿浪荡为祸,不服管教。据说上代老皇帝为这事愁白好几根龙须,最后得了一计良策,找来了天机楼,举全国鹰犬禁卫之力制定寰宇榜。
此榜正式将江湖武夫以朝廷九品中正制划分,分各类细则,甚么天人榜,兵器谱,倾城画……
不上榜的要为自己正名,上榜的想更进一步,一时间各地都有比斗之事发生,在京城那位的默许下天子内卫与各地官府放任流之,常有暴尸街头之人。远在扬州的那位王爷梦话云:此榜一出,打折了武林两百年气运。
“不过这些江湖人细分之下也算有几分道理,若与人争执之时听闻双方品级不同,自然少了几分戾气。”
“师父,跟着你这么多天,我还不知道咱们宗门到底叫什么名字,我又要学些什么?”
少年总是被老者一会“玉虚”一会“虚玉”,时不时蹦出个“无我至尊门”搞得晕头转向。
老者有点尴尬,旁边的苏采薇悄悄翻了个白眼,小声对刚入门的陆尘玉说道
“老头子一脉原本就我和大师兄两个弟子,我们都是被他捡来的,自记事起就跟着师父,自然没在意过这些细节,原先说的几个名字不过是唬你的,若说我们是无名小门派,哪里有人肯拜师?”
陆尘玉无语,深感自己入了个深坑,最气的还是自己主动跳进来的。
“咳,无妨,今日本门就正式取个名字,既然和小鹿儿最初编的…取的名字是玉虚宗,就正式定下来吧。以后你等师兄弟三人便可自称景州玉虚宗门下,不可给师门抹黑丢脸!”
老者拽断几根胡须,尴尬道。忽然见他脸色一板,表情严肃,拉住陆尘玉的手训斥道
“徒儿,你记住,若是善行不止,就是无名小派也问心无愧;若是门中尽是些沆瀣一气之辈,纵然是佛道魁首也早晚高楼崩塌!”
“为师不是迂腐之辈,也不要求你做个大侠,只要你做事问心无愧一生平安,为师就知足了。”
老道的言论中尽是离经叛道。
“日后你行走江湖,报出玄敬道人的名号,为师也算是在江湖中略有几分薄面,遇到了道门中的高人还能给你指点一二。”
老者说罢,略有得色的看着陆尘玉,等着陆尘玉的崇拜和惊叹。
不过少年未曾正式踏入江湖,自然也不知道玄敬道人这尊上下三品大高手在江湖中的地位,疑惑的看着自家师父为何说到一半不说话了,惹得苏采薇把头埋在被子里笑个不停。
“咳,为师今日便传你吐纳之法,待到你有所领悟,就正式授你内功心法。”
老者干咳一声,不敢看少年异样的眼光,只当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若无其事的接着说下去。
船舱中,少年初接触武学基础入门之术,新奇兴奋,在老者逐字逐句的讲解中凝神静气,只觉得自己体内有股热流涌动。
陆尘玉听着老者指示,引气行周天,却发现体内热流运转速度越来越快,失去控制。少年不知发生了什么,身体不自觉地发抖,口不能动手不能抬,浑身散发蒸腾热气。
这场景吓得苏采薇花容失色,忙打断老者侃侃而谈,不敢言语,生怕师弟出个什么好歹。
“不好!”
老者见状,大惊失色,按理说自己教给少年最基础的道门吐纳术,就算是再怎么乱来最多就是打几个嗝,流几滴泪而已,怎么会如此?赶紧伸手扶住少年,渡一口内息探查情况,不自觉的冷汗就留下来。
少年体内内息狂暴如龙,却不伤经脉;奔腾之势滔滔不绝,由于没有内功心法的引动,只是在体内乱窜。
分明是有二品巅峰,甚至是一品的强者化了一身真气渡给少年!醍醐灌顶!
就是少年不习武这真气也能保他百病不生,长命百岁。若是习武,相当于少年体内天然就有了一位炼神反虚境界的高人内息!
这怎么可能?哪里会有这等高手会这样做?老者内心巨震。
不是随意一位高手就能灌输真气传功的,首先需要传功之人了解少年体内每一分经脉的分布。随着身体不同,各人体内经脉都有所差异,一位体态丰腴之人和一位瘦骨嶙峋之人体内的经脉穴位如何相同?若要做到这般细致的了解,需要少年赤身裸体,且起码细致观察半月之久。
甚至受功人体内不能有丁点属于自己的内息。否则冲突之下,轻则经脉具断,重则爆体而亡!
其次,这内息也不可能全然传功,灌输之下起码流失六成!这意味着一品的内息会缩减为初入二品,不圆满的二品高手内息流失到中三品的地步。
并且需要受功之人起码到中三品化后天反先天的境界才能勉强调动这股内息,先天之前最多自保不受外来内息侵蚀罢了。而且因为这内息并非受功人自己修炼得来,属性气质皆有不同,所发挥的威力也会弱小许多。
最后,传功之人也不可年过半百,超过了,则体内精气神衰退,受不住传功时的压力。
然后内息全失,跌落中三品甚至下三品都有可能,且寿元损耗数十载,稍有不慎当场丧命也有可能!
江湖上孕有高手的宗派、世家、门阀、组织不胜枚举,可做出灌顶之举的几乎没有——一位年不过半百的上三境高手和一个不知未来成就,甚至有可能因为意外殒命,没有分毫内息的后辈哪个更重要一眼便知。
陆尘玉体内怎会有这等浑厚奔腾的内息?!
老者这一生闯荡江湖,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只好凭自身内力加以引导,缓缓平复陆尘玉体内失控的内息。
少年早在玄敬道人引导内息之时就昏迷过去,苏采薇见玄敬道人长舒一口气,赶紧把陆尘玉扶到床上躺下。
“师父,小师弟这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有什么不妥?”
苏采薇担心问道。
“小鹿儿只是突然接触内息,一时激动晕过去了,等他睡醒就没事了。”
老者不想让苏采薇担忧或是碎嘴传出不该说的话,这种事情稳妥为主,若是消息传出,那些魔教妖人怕是要欢喜疯了,对他们来说这可是绝世鼎炉。
玄敬道人打发苏采薇出门玩耍,自己看护着陆尘玉,不由苦笑。
自家这徒儿,因果太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