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骊惊讶地抬起头,险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与多数人所想如出一辙,这次历练的名额应当属于三宗首席,哪怕不是首席,也该是巽息这般天资卓然的弟子,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其中。
“宗主,弟子有异议!”
不等离骊回神,队伍中突然有人出声,此话确实道出在场许多弟子的心声。
乾尹是上清首席,巽息有高超剑术,这两人能入选下山历练,其他弟子心服口服。
反观离骊,身法轻功尚能入眼,武功剑法放在弟子里平平无奇,前几年私自下山,受了半年禁闭,如此都能下山历练,其他人心中难免有些不平。
“坎霖,你有何异议?”
面对巽阙投来的凌厉目光,少女丝毫不惧,昂首反问道:“论武功品性,玉清弟子优秀者大有人在,譬如玉清首席震璇师兄、或是泽敏师兄…敢问宗主,为何偏偏是离骊?!”
“退下罢,坎霖。”
此时开口的是乾华,他眉头轻皱,对于出言闹事的少女甚是不喜:“历练人选经过宗门师长商讨后选定,岂容尔等置喙!”
“可是宗主…”
“坎霖师妹,师长自有主张,切勿再言!”
出声喝止少女后,闭上眼震璇不禁有些头疼,看来早年争夺首席一事,着实让她记恨上了自己,以至于用上这法子来对付他。
对于坎霖的‘好意’举荐,震璇那会不知少女的算计,一旦他下山历练,玉清首席弟子便会空缺,玉清一脉的其余弟子哪争得过坎霖?
“师妹的好意,震璇心领了。”
震璇默默叹了口气,先是向坎霖躬身施礼,旋即朝着台上师长遥遥一拜,朗声说道:“蒙师长信托,震璇既为玉清首席,愿留守宗门,静心潜修。”
此时坎霖当即醒悟,要不是有震璇出言打断,自己出言挤兑离骊事小,险些顶撞了掌门和两位宗主。
“弟子一时失言,还请宗主恕罪。”
纵使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顺着震璇给出的台阶往下走,想到这,坎霖气鼓鼓地瞪了震璇一眼,而后告罪失礼,退回队列中。
离骊仍在原地,脚下迈不开半步,心中兴奋早已消散大半,坎霖的话仍在脑海中回荡,同震璇师兄相比,这个历练名额确实轮不到他。
“小骊儿,还不快上去?!”
左侧的长老席位,有人朝离骊招手,在诸多正襟危坐的长老之中,那人身影最为显眼,盘腿懒散的坐姿,披头散发,身上盖着件打着补丁的破旧纳衣。
听师傅大庭广众喊出私底下的亲昵称呼,离骊脸颊有些发烫,一时顾不得其他,急忙登阶上台。
“历练弟子与坤渊留下,其余人等退下。”
其余弟子与席上长老陆续离开,队伍末端的坎霖临走之际频频回头,朝震璇投去不甘心的幽怨目光。
“勿要错失机会。”
震璇上去拍了拍离骊的肩膀,转身跟上坎霖,少女发觉跟在身后的人,不由得加快步伐,想拉开距离。
砰!
沉重大门关上,神台前四人并立,与离骊三人一同留下的,还有紫霄宫授剑长老,巽息的师父,坤渊。
相貌俊雅,面白无须,约有三十余的年纪,穿着洗得褪色发白的靛青袍服,头顶发髻扎起木簪,昂首挺胸负手于身后,更衬出一股孤傲出尘的气质。
“坤渊,明日清晨由你带三人下山,在伽夷城往东十五里外等候,介时有商队载你们去往中原。途中若遇变故,你自行决断,乾尹亦可襄助。”
“是。”
与坤渊交代完历练事宜,巽阙的视线落在巽息和离骊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许久,板着脸嘱咐道:“下山历练期间,务必听从坤渊长老和乾尹师兄的吩咐。此行乃是紫霄宫避世后首次出山,尔等在外不可招惹生事,但也不能落了宗门颜面。”
“乾尹,你行事沉稳谨慎,我们最是放心,同行师弟你需多加照看。”
“若是无事,早些回去收拾行李,明日卯初在山门等候。离骊,莫要迟到了。”
“弟子遵命。”
乾尹与巽息齐声应道,唯有离骊低着头一声不吭,巽阙皱起眉沉声催促:“离骊,你可否听清了?!”
闻声抬头的离骊神情迟疑,几经犹豫后终是下定决心:“恳请掌门将弟子的历练名额让予震璇师兄。”
此话一出,他身旁的巽息顿时瞪大了眼睛。
离骊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当初私自下山受罚的是你,如今下山机会摆在眼前,反倒要让给别人?
“人选既定,不容更改,你不愿去,历练者唯乾尹、巽息二人。”
此前一直在闭目冥神的掌坤势睁开眼,摇头拒绝了离骊的请求,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离骊,你可要考虑清楚了…莫要辜负了你师父的一片苦心。”
……
踏出三清殿,空阔广场不见人影,离骊环首四顾,瞧见不远处的临崖廊道,震璇独自伫立于栏边,望着山间云雾怔怔出神。
“师兄?”
听身后传来声响,震璇兀然惊醒,转身瞧见来人是离骊,表情恢复到平时的和煦微笑:“离骊,怎样了?”
将方才殿内情形与震璇说了一通,又回想起掌门那的话,离骊神情有些低落:“师兄,你当真不想下山?”
“你和坎霖的‘好意’,师兄心领了。”
震璇伸了个懒腰,懒散地倚靠着栏杆:“山下红尘俗事缠身,哪有山上修行惬意逍遥?我还想多清闲几年呢…”
离骊俯下身子,双手撑着栏杆,语气中颇有些发牢骚的意味:“日复一日的修行,未免太枯燥乏味了。”
“等你再长些年纪就明白了。”
眼下离骊不过十六,仍是少年贪玩的年纪,震璇苦笑着摇了摇头:“且不说这个,反倒是你,对山下世俗眼热的很,怎的想把名额让给我?”
说到这事,离骊话语有些迟疑:“我之所以能下山历练,兴许、兴许是师父出了力…”
“坎汐长老?”
宗门长老除去年迈垂暮者,余下的壮年长老不过十一位,其中貌美的坎汐最是显眼,偏偏行事怪诞不着调,而起收了离骊一人为徒……
“你是坎汐长老的徒弟,她心疼你,自会向掌门推荐你。”
看离骊甚是介怀此事,震璇岔开话题,不再纠缠:“对了,掌门让你们何时动身下山。”
“明日卯初时辰,怎么了?”
“这么快?!”
得知明日便要下山,震璇蹙眉思索半响,同离骊说道:“下山后途径长安时,替师兄带样东西可好?”
“师兄尽管开口就是。”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离骊你最喜江湖话本,应该知晓莲桑书坊,替师兄带螟蛉先生新作的《妙秀后记》,这书在西域甚是少见,想来只有去中原才能买到。”
近十年来中原与西域的贸易逐渐扩大,在中原儒生士族中甚为流行的江湖故事话本到西域同样大受追捧,尤其是王公贵族的少爷小姐们,每季商队们从中原带去的话本书刊,都成了西域的紧俏货物。
《妙秀》讲的男女情爱纠葛,离骊也翻看过几页,觉着书中情节好生无趣,真不懂师兄怎会喜欢看这种书,但平日里多受震璇照顾,自是要担下师兄的请求。
临近午食,离骊与震璇道别,沿着山路来到一处山间小院,轻跃攀上墙沿,悄无声息的翻进院子。
落地还未站稳,瞧见自己房间门扉虚掩,离骊顿时定立不动,敛声屏气,生怕让屋内察觉到。
立定许久不见变化,离骊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后退几步,想趁没有被师父发觉前离开,不等他退到墙边,屋里响起女子呼唤声:“小骊儿,傻站在外面吹风做甚?”
被发现的离骊只能乖乖进屋,见到床榻上那人,他楞在原地,险以为自己进错了房间。
崭新的靛青衣袍,乌亮黑发整齐梳好,发髻系着逍遥巾,轻施胭脂粉黛,眼前的师父一改往常不修边幅模样,姣好容颜在灯火映照下美艳动人。
“掌门告诉我,你不想下山?”
熟悉的嗓音让离骊回过神,畏畏缩缩地想要开口辩解:“师父…”
“三年前你胆子大得敢私自下山,如今下山机会摆你在面前,怎的就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