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叶是在一阵痛苦中醒来的。
他躺在白床上。
眼前的墙壁一片雪白,挂着电视,下方摆了些椅子,以及一个小台。
后面也有一个小台,和架子,能隐隐约约看见白床下的大量器械装置。
这台手术床上安着吊瓶,正不断输送到他的手上。
自己的手臂缠了白带,眼睛模糊,感觉到强烈的刺痛。
窗外有许多楼,以及废弃的小房,零零碎碎地摆在一座山下,而山的另一头则挤着高楼大厦,仿佛拔地而起的群巅,直冲云霄。
天空的光辉洒落,金色渲染了大地,人们在远处的街道上行走,形成一条条汪流。
但这一切与他无关。
绪叶的房间内隔着帘子,拉开一半,可以看见里面另一台手术床,正躺着一个中年人,脸色苍白,他也挂着点滴,手臂上缠着什么,伤得惊心动魄。
中年人面前也有一台老电视机,他们面前都贴着勤洗手以及其他注意卫生的牌子,和健康康复的一些小常识板。
医生就坐在这个房间的尽头,那边有电脑、桌子,上面绑着监控,她和同事议论一件事情,就像麻雀般,叽叽喳喳。
矮一些的那位,穿着白衣,扎了小马尾,面色圆润,瞳孔红红的,许多血丝布在眼底,一双忧郁的眼睛就像艺术里说的文女,但她又是经常雀跃的,如同麻雀那样,这些动作转瞬即逝,大概她要做出好的表现,才能不把负面情绪带给痛苦的病人。
绪叶用力地注视着,勉强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自己...是怎么了。
陌生的天花板,看来是医院。
绪叶想发声,却感觉喉咙一疼。
没猝死,但是变成了个废人...
他沉默了,也就看着眼前播放的西游记。
噔噔噔噔,那奇妙的音乐播放时,坎坷而又曲折的道路又开始了,师徒四人的艰辛,引人入胜,并不是说能让绪叶渐渐忘记痛苦,他需要转移注意力,就这样沉浸下去、沉浸下去。
不断地感觉到刺痛,却无济于事,只能如同监狱的囚犯一样,默默地忍受失去自由。
这一天,是沉重且枯燥的,护士有过来帮他,协助日常的一些作息。
他几乎是要发狂了,却突然又镇静,控制不了自己,当目睹身体渐渐坏起来后,他不免感到悲凉和绝望。
手突然失去了知觉,而在夜晚的时候,另一只手也是如此。
他睡不着,想和对面那位中年人聊聊,发泄一番,或者是向护士倾诉,但他的喉咙似乎也坏了。
后来,父母有来过,他们的背影是高大,且萧条的,如同滑稽的线条,停留在真实的画上,给人以无限的感慨。
聊天是断断续续的,护士也有提到什么,但对于绪叶的问题,她始终没有提及。
绪叶知道,自己可能是没救了,大概过几天就会被放弃吧。
夜里终于睡着了。
然后,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就像灵魂在灼烧,血液也疯狂了,大脑也撕裂了,连同整个意识都面临了奔溃。
他握紧栏杆,身上冒汗,按下警键后,护士来了。
之后便彻底没有了挣扎,沉沉地昏去。
斗争总是突如其来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在一次又一次绝望中,希望来了,又破灭。
他终于放开,决定坦然地面临死亡时,奇迹却又降临。
窗外是呼啸的大雪,城市在雪白中沉浮,命运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螺旋。
在大雪停了后,一个人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医院,和他的父母一起,回到了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家里。
关系彻底改变了。
他们不再管他,话语权也渐渐转交到了绪叶手里。
他身体有一大部分瘫痪,因而渐渐暴躁起来,歇斯底里,如同恶魔一样狰狞,有时候却更加平静了,那是暴雨的前兆。
他没有像史铁生一样砸东西,看秋天,有即将病死的母亲。
父亲70,母亲65,他并不愿意承担什么。
绪叶因为许多事都做不到,渐渐开始了较为轻松的写小说。
但这也是不轻松的。
他放弃了,然后放弃,然后再放弃,就从一个深渊跳进另一个深渊,完全无底,摄人心魂。
绪叶终于又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离家很远。
他正式开始了流浪,这下心理和身体一起流浪了。
衣服被偷,睡觉的时候还遭遇了警察,他不想回去,就急忙溜走,无论是走还是爬,都是可以溜的。
饿了几天,精神恍惚,被警察找到了。
对方制止了他的自杀,并好言相劝,答应帮助。
绪叶回到了家里,父亲已经病死,母亲则在工厂,他的口袋里依旧留着钥匙。
回到家后,警察帮他写作,并用赤忱的热情打动了绪叶。过一段时间,他充满了激情,在一个激情完全燃烧的夜晚,写下了大片的文章,一个个人物都写活了,真实的痛苦与爱交织,救赎和毁灭同在,诗一样的描写背后,这个作者正躺在桌前,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当警察到他家后,发现绪叶已经倒了,送去医院抢救无效,只活了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