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西昆仑,天际阴云聚拢,飘飘细雪洒落,随着天色渐暗,雪势愈加猛烈,似要将连绵群山完全掩盖。
连接山间断崖的廊桥,有人影缓缓踏过桥面积雪,途经脚印转眼又被大雪掩盖,再看人影行进方向,殿宇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穿廊过道,巽阙推门而入,堂屋正中置有坐塌,榻前摆着尊铜质熏炉,缕缕青烟从盖上镂空花纹升腾而起,榻上须发灰白的老者着玄裳高冠,盘腿而坐,抬眼看了看巽阙,出声询问:“三清殿如何?”
“有兑予在,掌门师兄放心便是。”
解去御寒的鹤羽氅袍,巽阙拉过一方坐垫,在炉旁坐下取暖。
坤势揭开炉盖,铲起碎炭添入炉中,一面向巽阙嘱咐道:“这几日管束好弟子门人,待过了这场大雪,山下会送来衣粮柴炭,无需担心。”
巽阙无声点点头,示意知晓。二人无言对坐,屋外风雪呼啸,寂静沉默之中,巽阙忽然提起一事:“今日路过伙房见到了图谷…”
“生机已尽,时日无多。”
听得巽阙的话,坤势垂下眼帘,目光透过炉盖上的镂空花纹,炉中碎炭烧得通红,声音中带着些遗憾:“图谷只是寻常人,同我们熬到现在……真是难为他了。”
“图谷虔信袄教,他恳求自己死后尸身能回归圣火怀抱…”
“知道了。”
坤势打断了巽阙的话,阖眼沉默几许,缓缓开口:“图谷后事交由你操办,待雪势小些,我同你去见他一面。”
“坤势,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巽阙忽然一拳重重砸在地上,神情愤懑地盯着老人,他不再尊称坤势为‘掌门’,而是叫着老人的道号,朝坤势大吼道:“弟子门人愿同我们枯守昆仑,如今是何等处境?你可还记得四十五年间冻死饿死了多少人吗?!”
“我记得,我记得比谁都清楚。”
坤势睁开眼看向巽阙,神色淡然,好似无波古井:“先代掌门遗命:‘紫宵宫封山避世六十年’,距出世仍有十五年期限,师弟,再等等罢。”
“哈哈,再等十五年?!”
“那时我们早已年迈体衰,怕是连山门都踏不出,拿什么报仇?!
巽阙咧开嘴,嘲弄笑声中透着凄凉,颓然低语:“是了,待到我们死后,当年的人也该死了,大仇虽得报,只可惜宗门千年传承断绝。”
数年来,两人就‘封山’一事争论不休,掌门师兄死守先代掌门遗令,而今见得图谷将逝,让巽阙不由得生出些许悲凉与忧虑。
门派尚有青年弟子,不必担心后继无人,可等到封山期限结束,门中老人尽数逝世,未经磨砺自小困守昆仑的青年一辈如何能振兴道统?
“有阵法封山,你能如何?”师弟偏执的性子让坤势很是无可奈何,劝阻道:“怨仇落定,十五年后自见分晓。”
不等巽阙开口反驳,过廊响起急促脚步声,有弟子叩门通禀:“掌门,藏书长老传讯,山门阵法有异,请掌门定夺!”
“呼——”
巽阙深深呼了口气,抑下心中不忿,索性借此离开。
“这点小事,何须叨扰掌门。”
说罢,披氅提剑,气冲冲地走出门,头也不回。
房门敞开,寒风霎时灌入屋内,老人望着巽阙离去的背影,幽幽长叹一声。
施展轻功奔跃山间,漫天风雪行路难辨,饶是巽阙内功修为深厚,肉眼所及也难出百步之外。
“哇—呜哇——”
接近边界,沿山脊一路往上修建的阶梯铺满积雪,巽阙忽然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风雪呼啸山间,夹杂着一阵微弱的孩童啼哭声,忽近忽远,方位难辨。
眼下昆仑大雪,宗门地处人迹罕至的雪山上,怎的会有婴孩?莫不是遇上了古书记载‘啼音似婴儿’的妖异精怪?
巽阙凝目环顾,握剑戒备,忽见下方阶梯有人影缓缓前行,身罩着御寒长袍,瞧不清面貌体态,背部微微隆起,似乎背负着什么物件。
“来者何人,胆敢擅闯紫霄宫山门?!”
巽阙先声夺人,拔出佩剑朝着远处人影掷去,厉声喝道:“过剑一步,格杀勿论!”
萦绕青紫两色真气的剑锋撕开风雪,毫无阻碍地钉入山岩石阶。
“哈哈哈———”
那人驻足原地,怔怔看了面前长剑许久,突然大笑起来,放肆笑声回荡在风雪中,透着些许凄凉。
只见那人许久止住笑声,脱下袍帽,乌黑发丝散落,姣好容颜不见半点血色,教人心生怜惜。女子向着阶上巽阙缓缓躬身施礼,嗓音微弱低哑:“信女夏氏见过真人,久闻昆仑紫霄宫大名,今日见得方知晓名不虚传。”
“信女自琅琊坠星湖而来,欲往紫霄出家修行,还望真人首肯。”
阶梯上,巽阙皱起眉仔细打量这夏氏,这女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诡异,先不说那阵无故大笑,能在此等雪天孤身登上昆仑,岂会是寻常女子。
封山期间不乏有人闯入宗门,迷失方向的采药人,心怀不轨的探子……唯独这夏沐兮,自称出家修行,这等借口更叫人生疑。
至于她所言的坠星湖,听着甚是耳熟,巽阙稍稍思索,一时记不起在何处听闻,四十五年的封山避世,让他对山下记忆开始变得陌生与模糊,莫不是中原的门派世家?
“女居士谈吐不凡,想来应是出生富贵之家,何苦来这山野修行,还是请回吧。”
巽阙暗自提起戒备,然以驱使真气四散探查,以防旁人埋伏。
几个呼吸间,真气蔓延,周身百步内唯有自己与夏沐兮两人,不见他人踪影。
难不成想岔了?
巽阙蹙起眉头,神情有些尴尬,不动声色地聚拢真气,免得教眼前女子看出倪端。
点足跃起,宽大袍袖灌风鼓荡,在空中宛若鹤翼展开,身形平稳落于夏沐兮五阶外,拔出钉石阶的佩剑。
“就此退去,尚能无恙。女居士莫要逼我动手……”
见夏沐兮毫无退意,巽阙话语态度一变,说话间眼角余光掠过四周,发觉周身景象有所变化。
弥漫于此处阶梯的迷雾正在缓缓消散,向下一路蜿蜒的长阶逐渐清晰,远方低处的山脊岩岭透过薄雾依稀可见。
“这、这,怎么会…”
青年仗剑闯荡江湖,壮年归山避世潜修,饱经世故的巽阙,仍是被眼前的变化惊得说不出话。
四十五年前,他与众多同门亲眼目睹先代掌门以奇门遁术布下玄妙阵法,白茫茫的迷雾凭空出现,眨眼间将通往下山山路长阶吞没,擅入阵者迷心惑识,有进无出,得以教门中弟子履“紫宵宫封山避世一甲子”的誓言。
如今阵法失效,紫霄宫再无束缚……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巽阙陡然惊醒,举剑戒备,封山大阵此番变故,必定与眼前这有关,沉声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真人莫不是老糊涂了,连同出一源的后辈都不认得?”
寒风拂过脸庞,夏氏撩起吹散鬓发拢至耳后,眼光流露中透着一抹哀伤:“玄明枢,坠星湖夏氏弟子,夏沐兮,拜见紫霄宫前辈。”
“晚辈今日破去阵法,唯有一事相求。”
听得夏沐兮自报家门,巽阙心中恍然明悟,再听见后半句话,不由得惊呼:“当真是你破去的阵法?!”
先代掌门奇门遁术高深莫测,当年放眼天下也是无出其右,这夏沐兮尚不过廿十岁数,竟能破去先代掌门布下的阵法?!
“是,也不是。”
夏沐兮给出的答案似是而非,她看出巽阙心存疑虑,抿了抿唇,当下有求于人,自然不吝解释:“常言道:“天数有常,人力有穷”,紫霄宫前辈布下的阵法固然精妙,昆仑风雪常年侵害下,阵法根基出现破绽,晚辈只是凭借这破绽才能破去阵法。”
说完这些,夏沐兮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艰难跪倒在地,一手解开外袍系扣,露出缚于胸怀中的襁褓:“晚辈蒙遭大难,望前辈垂怜我和这孩子…”
襁褓中婴孩睁大了眼睛,眼角湿润尚带着泪痕,原来方才啼哭声时并非巽阙所想的精怪异兽,而是夏沐兮怀里孩子哭闹。
话未说完,夏沐兮面色一阵变化,唇边溢出些许嫣红,似再无力支撑身子,径直仰后倒下。
不好!
昆仑山脉地势起伏,山间多有悬崖绝壁,一旦失足滚落,最后只能找到不成残缺不全的尸身。
无论夏沐兮所求为何,襁褓中的孩子却是一条无辜性命,巽阙岂会坐视不理,抬手掷剑,运气提身跃下阶梯。
长剑钉入石阶,以剑面挡下沿阶翻滚的女子身躯,转瞬之间,巽阙的身影已出现在长阶上,稳当接住夏沐兮。
即便如此,夏沐兮仍是滚落了两级阶梯,胸前襁褓中婴儿吃痛又哭闹起来。
听着刺耳的哭声,巽阙不禁皱起眉头,接下襁褓将婴儿抱在怀中轻声抚慰,真气流转指尖,轻轻揉着婴儿脸蛋上的红肿。
有真气疗伤消去疼痛,襁褓中婴儿转眼止住啼哭,好奇的看着巽阙,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
“这孩子……”
婴儿的举动让巽阙颇有些无奈,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扶起昏迷的夏沐兮,发觉她背后隆起之物触手颇为柔软。
巽阙好奇地掀起御寒外袍,发现底下竟然还有一个襁褓,厚实包裹让当中婴儿免收撞击,使得他仍能安详酣睡,全然不知放在自己在鬼门关走过一回。
怀疑夏沐兮骤然昏迷是受了重伤,巽阙扣住她的手腕,意图渡入真气平复伤势,以免半路伤势加重,然而她体内异样情形让老人愣住了。
怎会这样?
夏沐兮既非受伤亦无暗疾,可她体内非但内力全无,甚至连丹田真气也所剩无几。
老人看向夏沐兮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是什么能让走投无路的女子,带着两个孩子来到西域雪山,寻找已在江湖中消失了四十五年的紫霄宫?
“唉——罢了,罢了。”
幽幽长叹一声,巽阙解下鹤氅护住胸前的襁褓,背负起夏沐兮,点足一跃,沿阶上行,身影登时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