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一阵稍许的震动过后,从豁大落地窗可以看见,一台成人大小的六棱柱金属容器正静静地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星空。
.窗的内侧,几十名表情说不上是平静,但是着装和心情却如被星空般的黑暗包裹着的哀悼人士正站立着,无一例外,他们都凝望着那尊六棱柱棺椁内的逝者,与其说是在悼念什么,不如说他们正在怀念着一位可敬的朋友,眼神的真切以至于让人会想:棺椁里的那位应该能感受到朋友们对他的不舍与真心吧。
.阳光打在六棱柱容器的特制玻璃罩上,它却没有如人类常识一般发生反射,而是渐渐析出一个人影,安宁地躺在其中。
.一位被推选为神父的职员借机开始讲述悼词,随着深沉的嗓音响起,一名金黄色卷发的女子终于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面朝地面,加上黑色短裙下的一双纤纤玉足,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竟让神父失神了两秒。一旁的黑色短发女子见状,狠狠地瞪了神父一眼,直到悼词重新响起,黑发女子才望向远去的那个人,眼中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责备,但也无法再对一位逝者苛责什么,只好轻叹一口气,轻拍着自己的金发闺蜜,同情地说道:
.“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我们大家都明白的。”
.四目相对,顷刻间,金发女子的心像是被刺中一样,豆大的泪珠奔涌而出。
.空间站的一角,哭声无法阻挡地淹没了在场的所有人,连神父也不得不一时停下,无奈而同情地看着她。整个送行室,只有这位可怜又孤独的女子的哭声静静地回荡着......
.
.远方不知何处的花园里,一位老妇人躺坐在安乐椅上,面前的白色小圆桌上摆着一封拆开的粉红色信函,信纸露出的一角写着“A990”这个名字。这让老人回想起了,年轻的不善言辞的丈夫向自己求婚的样子,可是,写信的人却不是她的丈夫。
.“对不起,孩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老女人喃喃道。
.静谧的花园里,如重铠般压抑的阴云并未积蓄任何雨滴,却只见老人脸上多出几道仍未风干的痕迹。
.“愿上天......给那孩子......一个自由的来生......”
.老人的**终于是如从压抑中爆发的雨滴一般迸发而出,宛若忏悔,宛若希望,她那最后的生命的呐喊,竟是饱含着对一个孩子的无限爱;但它也不过如此,最后的最后只如风前残烛般静静地消逝。
.......
.“直到最后她也没发现,其实自己也是克隆人吗?”一名全身防化服的男子一边记录一边看着裹尸袋里的面孔感叹道。
.“而且还是我们的第一个成功的素体,我们都给她这样的人身自由和优越的环境了,她竟然,竟然主动抛弃了一切,只为了那个物理学家,还是性格太冲动了?而且,如果她发现了自己也是克隆人,早就应该去看看她那‘儿子’最后一眼的,毕竟克隆人的寿命不长”另一名防化服男子可惜道。
.“也许.......她已经知道了。”
.负责登记的男子望向那张已无血色的写满安详的面孔,上面是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眼角莹着仍未流下的泪珠,却没有丝毫的悔恨和痛苦。
.......
.死寂,那是无声的、绝对无法打破的死寂。从未有人想象过,孤身处于那片人类曾憧憬的星空,竟是那么的无助而绝望。此时,却有一位“先驱者”以亡者的姿态,乘着他那独一无二的六棱柱形“飞船”穿梭于这无尽的黑暗森林。
.飞船的主人,名为曾方鼎。他曾有过一个旧名——A990,这是一位离家出走的女人在痛失丈夫后,牺牲自己数年的时间与精力,进行无数次实验,才最终成活的胚胎,又或者说——克隆体;“A990”中的“A”表示他受到最高级别的基因改造,在25世纪的科技力量保证下,他的基因会比原主要更优秀。但缺点是克隆生物无法被克服的短寿,以及社会理所当然的对克隆人的轻蔑与歧视。而女人并不以为意。
.尽管如此,自从显微镜下看到他的诞生,女人就决意要抚养他成人,内心的不甘,悔恨怂恿着女人大胆地做出这个决定,至少,也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这本来就是她一开始所决定的事,让丈夫以克隆的形式再次回到自己身边——以寻回她的挚爱,她的幸福。
.这种事,在当时的时代早已屡见不鲜,不论是因故去世的至亲,还是陪伴多年的宠物,甚至是死于事故的陌生人,只要你有钱,就能如某某公司广告里所说的那样让对象以新生姿态回到世上,有着相同的外貌,和更优秀的基因。
.这被大部分媒体或者键盘侠批评为不伦不理,幼稚的人类对新人类充满了恐惧,克隆人的社会地位自然也被当权者压到了最低。更不用说本身就是该革新技术的开创者的那位女人,然而,当女人将专利转让给公司后,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自以为自己根本不会用到的技术,竟然还是用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且还是自己的丈夫。
.新婚没几天的丈夫突然却因工作事故殉职,而女人也才搬到新家没多久,满心期待着接下来的幸福的生活,所以,不用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克隆丈夫的女人究竟有多爱多不舍自己的丈夫。如今,看着“A990”一点点健康地长大,她内心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美好希望以及那份令她恐惧又疯狂的妄想。
.——但他终究不是他。
.女人牵着他长大,看着他欢笑,随着A990的成长,女人内心对挚爱的幻想却愈发强烈,但是,于此同时,这也让她醒悟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她总算是看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A990只是个孩子,而且还是由她亲手抚养大的孩子!
.不论是A990有样学样地学邻居孩子叫她妈妈,不论是A990弄坏洗碗机时那一声稚嫩的对不起,还是同A990去公园游玩时那仿佛在舞动的欢乐......
.自从他出生起,随着母性的苏醒,自己最初的决定也渐渐地开始动摇,但满脑子里都只有复活丈夫的女人怎么会动摇呢?于是,女人终于明白了,是“它”,是因为拥有最优质基因的那个东西叫了她一声“妈妈”,在那个东西还没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另一半、自己的希望之前,她怎么可能会让这一切功亏于溃?!
.过去,为了今后不必要的麻烦,女人有意不让它接触到这个词甚至是这个概念,他们的关系只是暂时的共依存,于是女人精心创造了一个只属于A990的“世界”,让他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永远活在一名叫做曾方鼎的男人的“童话”里,永远为女人的计划而学习那个男人的一切,模仿那个男人的一切。
.(以下为两人的内心独白)
.“‘它’只要在这之前完成我交给‘它’的任务就行了——因为我就是这样教他的。也许别人不能理解我,可是,A990不会怀疑我,只会深信不疑地去做。”
.“因为,她是我的一切,她是我的挚爱,是她给予了我生命,是她教授了我知识;我不能背叛她,我不能拥有个性,我不能想与曾方鼎无关的事,我生而为曾方鼎,死而为曾方鼎,否则,我就会失去现在我拥有的一切。”
.“是我给予了他这一切,是我给予了他生的权利、思考的权利、说话的权利、吃的权利、睡的权利。所以,我有资格让他这么做,倒不如说,只有成为曾方鼎,才是他生命价值的唯一意义。”
.“我不想失去我唯一的存在价值,我害怕自己变得一无是处,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成为曾方鼎,陪在她的身边,给予她幸福,就是我所‘拥有的一切’”
.“没错,A990是个无比健康的孩子。因此,只有它有可能成为他。尽管为了让A990成功诞生,我失去了工作,为了生存出售了新居,四处搬家;但尽管如此,我没打算让那个不完全的东西操心我的事。”
.“我爱她,我深爱着她,不仅仅是她教我的,而且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为我讲述各种有趣的故事与外面的世界,据说那些都是‘我’过去的丰功伟绩;她为我而努力着、奋斗着,所以我也要努力成为他,像她守护我一样,永远陪伴她,守护她——对了,今天在公园里见到了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孩子,她只是叫了身边的女人一句‘妈妈’,为什么那个女人就看起来那么的幸福?”
.“明明只要等到它成为他的那一刻就好,所以自己一边挣钱一边教授它各种知识,以及关于丈夫的过去的一切,明明这样就足够了。明明都已经扛过了所有的压力,明明这样就行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它要叫我——妈妈!?为什么它要让我如此痛苦!让我如此难堪?”
.女人混乱了,她疯了,到底应该是儿子还是丈夫的双重道德压力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既不能忽视孩子是由自己养育大的事实,也不能遗忘自己对丈夫的依恋,以及为了这个,她所付出的一切。但是,事到如今,唯有一点她是确信的,那就是——她感觉她的梦终于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