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龙门市第三医院-一级单人病房706室-9:23 p.m.】
噩梦缠身。
距离塔露拉离开龙门，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距离我第一次拿起剑，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距离我第一次握住“赤霄”，已经过去了十年。
距离我加入近卫局……已经过去了四年。
扳着指头，也逐渐数不过来。
日月如梭，我不再是那个娇嫩欲滴的小姑娘了。
但即便到了这样的年纪，我却还是像过去一样幼稚、冲动、不成熟——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身后，还有可靠的人在吧。
有她们在，我便有勇气去承担一切后果。
然而，拥有这样的勇气……却不意味着就能无怨无悔。
这样的说法也许显得我很窝囊——但二十年来，我几乎无时不刻都活在悔恨与愤怒之中。
“如果当时，我……”
随着年岁的增长，这样那样的悔恨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刻。再也不会回去的家、注定无法再见的人、抽身离去的同僚……
有些人、有些事……如今也只能在梦中见到了。
即便如此——
“……你在哭吗？”
“！”
稍显陌生的女声，将我从梦中惊醒。
“啊，抱歉。”女孩露出稍带愧疚的表情，“听你在说话，还以为你已经醒了……原来是梦话啊。”
话毕，她伸手上前——
“唔……？！别碰我！”
那女孩自来熟地拿着两张餐巾，抹去了我眼旁的泪珠。啧，我还真是丢人。
直到这时，我的视野才逐渐恢复——伴随着从后腰传来的剧痛。
现在已是晚上，没有开灯的病房里一片昏暗，但我也能辨别一些情况：宽阔的单人病房里摆满了种种医疗器材，其中仍有几样连接在我的身上。屏幕上显示出形形**的数据，代表着我的生理状态已较为安定。
而在我病床的右侧，那个右臂打着绷带的女孩，大大咧咧地坐在访客椅上。
将沾满我泪水的餐巾丢进废纸篓后，她又拿起床头柜上的一颗苹果——哪怕那只空出来的左手此时还挂着点滴。
——嗯？
墨蓝色的双马尾，宽大的近卫局制服，无袖露脐的衬衫，紧致修身的热裤……
这女孩的品味还挺不错嘛。不对——
为什么这人……打扮得和我一模一样？
“喀嚓。可别想什么‘和我穿得一样’哦。”女孩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说，“毕竟你现在可是穿着病号服呢，陈警司。喀嚓。”
病号服？的确，从刚才开始，我就没有感受到通常制服所具有的，那种绝妙的束缚感——原来身上已被换上了宽松的病号服吗？
……？
等等。说到底，为什么我会在医院里醒来？
后腰的剧痛，再次使我的神经紧绷——这和办公久坐造成的劳损，有极大的不同。我强忍着这种痛楚，拔掉了数个连接在身上的传感器，从病床上支起身子。
“喀嚓。嗯？现在起来没问题吗？喀嚓。”女孩故作惊诧道。
“……冇问题。”我抹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你是什么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喀嚓。看来你是忘记了啊。”女孩片刻便将那苹果啃食殆尽，“今天早上，你在办公室被子弹击中了。自那之后过去了大概十个小时吧……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尘封的记忆猛然苏醒。我逐渐回想起来了——在今早与罗德岛的会面临近尾声时，随着外部玻璃清洁的开始……有什么东西从暗中袭击了我。
我只感觉自己的后腰被强烈的冲击完全贯穿，此后便失去了意识。
等等，想到这里，眼前这个女孩的声音……似乎又有些耳熟了。
“……是推进之王吗？”我试着开口道。
“是我。”王小姐微笑着答道，“至于我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嘛……说来话长。”
“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但那种事情之后再说吧。”我皱起眉头，“有人想暗杀我？你们有没有受到波及？现在搜查是谁在主持？搜查开展到哪一步了？对犯人的身份有头绪了吗？”
……糟糕，因为心中的疑惑很多，我似乎一口气问太多问题了。
“我一一解答吧。没错，是有人觊觎你的性命；现场的其他人并无大碍；搜查之前是由我主持，现在大概是博士在负责；搜查开展得非常顺利，离抓到犯人只有一步之遥；至于犯人的身份嘛……是你们近卫局的人。”
“……！”
这一回，轮到我吃惊了——没想到她竟对答如流。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她们居然能做到如此程度……但最让我在意的，还是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眉头紧锁，又开口道：
“你说——犯人的身份，是近卫局的内鬼？”
“准确来说，是你们近卫局的大人物呢。”王小姐的声音轻描淡写，但并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晴天霹雳——倘若是在切城事件之前，这样的消息也许会让我昏厥过去吧。
但现在……我竟也可以接受。
“你看起来并不意外呢。”王小姐撑着下巴道，“有心理准备？”
“哼，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就应该如此。”我紧盯着她的双眼，“但这也不意味着，我就会妄听你的结论——依据是什么？可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的一己之见。”
王小姐轻叹一口气，仿佛早有准备似的，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原本，放我进来的人禁止我向你透露案情。”她将手机递至我的跟前，“你可别告诉她们哟。”
“禁止向我透露？”我接过手机，“为什么？”
“大概是怕你坐不住吧。你看过那些资料就知道了——”王小姐答道，“既有来自你们家诗怀雅的，也有来自我们家施甫博士的。”
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对我说道——
“我不认为这些事情应该瞒着你。接下来的行动，由你自己决定。”
…
【龙门近卫局–龙门特别行政市·市长办公室– 9:10 p.m.】
“沙……新月……毫无疑问……沙……就是黎宪民的‘女儿’——嘟——”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沉重的机器中不断发出——毫无疑问，这是一台用于监听的仪器。
在这句话放完之后，诗怀雅身前的监听设备便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应该是信号被阻断了。”站在她身旁的局员提醒道。
“嗯。立刻向雷神工业派遣一支小队进行善后工作吧。”诗怀雅点点头。
“善后？不是支援吗？”局员疑惑道。
“现在去支援估计晚了，”诗怀雅叹气道，“等我们到达时，事情恐怕已经结束了。我倒不认为罗德岛的人会死在那里，你们就只管清理一下现场吧。”
“了解。”
局员应答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此刻，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诗怀雅与魏彦吾两人。
“……魏长官，刚才的通话，想必您已经听清楚了。”
“嗯，我听得非常清楚。”
魏彦吾双手背在身后，透过落地窗，从近卫局的顶层俯瞰着龙门的夜景。
“不过，你竟会在罗德岛那Dr.施甫的身上装有监听器……”魏彦吾并不回头看向诗怀雅，“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这是我份内的事情。”诗怀雅低声答道，“那就恕我冒昧地问一句——”
“不必开口，我已有考量。”
魏彦吾打断了诗怀雅的话，转过身来——
“龙门的问题，就交由龙门自己解决。”
“……得令。”
——沉重如死者一般的声音。
诗怀雅这才惊觉，在自己的身后……
数道漆黑的“影”，已出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