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一场席卷皇城的大暴雨,打残了万家灯火,划破无尽夜空。
神都洛阳内城,一处宅邸火光冲天,端坐在皇宫御书房的当今天子死死盯着远处火光,目眦欲裂,握拳青筋暴起,咬牙要吼出什么话,但最后只吐出一口气,瘫坐在镶玉金丝楠木椅上久久不言,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纵然大雨倾盆,这出失火的宅邸仿佛隔绝了人世,烈焰不绝。数十个黑衣人围在门口,个个手持兵刃,眼带杀气却都止步不前。
他们在忌惮,忌惮对面那个不过三十多岁的、仿佛一个儒家书生的青年人。青年人手持一柄木剑,长有三尺六寸,无锋。
蓦然,宅邸内一个壮汉怀中藏着什么物件跃出院外,几个呼吸就消失在天际。众黑衣人心念一动往前踏步,青年人见状,嗤笑随手挥舞木剑,一道剑气如同惊涛海浪汹涌而出。那些黑衣人个个脸色大变或闪或躲,其中两个人影没有避开被剑气击中,仅一瞬间连人带衣服都化为飞灰!
大门被推开,一位脸色苍白,气息萎靡却依稀可见容颜倾城的女人走到青年人身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那些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周身气焰蒸腾,驱散了宅邸周围三里有余的大雨,助长熊熊烈焰燃烧,那青年人看也不看,单手环住佳人,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仿佛一个信号,一众黑衣人健步冲向在大火中拥吻的夫妻……
……
大临朝有二十六州,二百四十五郡,下属县镇多不胜数,每一代大临朝皇帝都想将这个数字继续扩大,希望自己死后能追个“武”“烈”谥号,留名青史。
可惜上代老皇帝壮志未酬因为一场“神都血案”抑郁而终,新登基的不过弱冠的小皇帝只好暂时修生养息以待明日。
禹州城就是这大临广袤疆土中的一部分,城中繁华城外荒,城外零星散布着数十个小村落,其中一个叫元丰村的小村子今天迎来了不速之客。
一位牵着毛驴的白须老者和坐在驴上打哈欠的少女。
“小朋友,我观你骨骼惊奇,定是不世出的练武奇才,何不与我回宗门习武,免得浪费了这绝世资质?”这身穿靛蓝色长袍的白须老者拿着糖人正在笑眯眯的对村口树下玩耍的孩童道。
“陆哥儿说骗子就喜欢拿糖人哄小孩,要把我卖掉哩!”
稚童不屑的朝着老者吐舌。
老者脸色一僵,尴尬的连忙摆手,“想来是老夫眼拙了,也罢,看来你我并无师徒之缘,去休去休!”
“陆哥儿陆哥儿,来福没有被骗子老头一根糖人骗走,来福一点儿都不笨哩!”孩童又吐吐舌拍拍屁股往村里跑去,嘴里高声喊道,引来村里刚下晌的青壮一阵侧目,气势汹汹的围住这老者,个个持着农具鼓起太阳穴,上下打量着老者。
“误会,误会,老夫是玉虚宗客卿长老,有官府的路引,绝非宵小之辈!”老者赶忙点头哈腰,待到随行一位粉琢玉雕的少女从包裹中拿出路引,这才让村里青壮散去。
“呼,俗语言:穷山恶水出刁民。古人诚不欺我,吓煞小老道也。”老者默默擦干额头汗珠,小声嘀咕。
“咯咯咯,师傅,你怎么又变成客卿长老了?昨天还是护道人呢!昨天还叫无我至尊门,今天又改名了,我都记不清咱们派到底叫啥名字了!”老者身后提着包裹的少女乐的直不起腰。
“哎,你懂什么,若是我说为师便是咱们玉虚宗宗主,旁人就想着宗主亲自跑出来收徒,莫非是什么小门小派?若是这般如何肯让自家孩子拜入我门下?至于名字,不过是称呼罢了,待到有朝一日为师名镇江湖,再定也不迟。”老者故作高深的敲了一下少女,严肃道。
“说的好像我们宗门很大一样,还不就七八个人。”少女吃痛,不笑了,跟在老者身后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师傅你听错了。”少女捂着小脑袋赶忙转移话题。抬头看见村口大槐树下,两个农汉并肩蹲在树根处,一口面条一口韭菜“哧溜哧溜”地大口吞咽,引得少女咽了咽口水。两汉子谈笑间扭头看了一眼少女,嘿嘿一笑,吃的更欢了。
“师傅我们中午吃什么啊?我饿了。”
老者摸了一把荷包,脸色有些微妙,回头对少女笑容可掬,把糖人递向少女。
“师傅你干嘛,你笑的我瘆得慌。”少女连连后退。
“咳,命乃天注定,有无莫强求。今日我们便随天而定,找一分缘法。”老者脸色不变,笑道。
“啥意思啊师傅,我不明白。”
“笨,走,随为师去化缘!”
“啊?那不是和尚们的说词吗,我们不是道士嘛?”
“你懂什么,有道是佛道一家,万宗归流。你要学的还多呢。”
老者少女并一头驴一边言语一边向村头走去。
“‘玉虚宗’?老六你可曾听过这门派?”
注视着两人一驴渐行渐远,其中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轻轻说道。
“不曾听闻,想来是哪里来的野狐禅吧。”
被称为老六的汉子挠了挠头,回答道。
“嘿!野狐禅?这些个小门小户若能出得这等得道高人,当今大临皇帝早就威震宇内了!”
“也有可能夜不能寐?”两汉子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与我等不相干便是了,大不了求崔公出手,留下这老道。”老六眼睛微眯,声音渐冷。
“无妨,莫坏了我等大事,崔公自有决断。”黝黑汉子伸腿舒腰,轻声说道。
已到晌午,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香味四溢,老者少女肚子越发起义,那驴子也“呜哇”叫着。
“师傅,你说的有缘人在哪啊?我好饿!”少女扯着老者的袍子不满道。
“急什么急,且看为师算上一卦。”
老者叹了口气,从荷包中摸出一枚铜板,手一抖,便将铜板抛向空中,只见他神色自信,手一探,出手迅猛地抓向铜板。然后铜板从老者的指缝间滑了下去,“咕噜噜噜噜”地滚向前方。
“......”
“这...这是天意!我们的机缘来了!”老者老脸一红,随即梗着脖子大声道,立刻大步向前追上铜板。
“铜板指着哪,咱就去哪家蹭...化缘。”老者好不容易追上铜板,弯腰捡起,一抬头,看见一条大黄狗正站在篱笆墙前盯着自己,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呃...汪?”
老者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禁老脸一红,连忙起身,看少女还甩在身后,暗松一口气,于是挥了挥袖子,想把大黄狗驱走。那黄狗却龇起牙,一口咬住老者衣袖,口中发出威胁低吼的声音。
“阿柴,回来!”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篱笆墙内传来,大黄狗听到这声音,顿时摇起尾巴,瞟了一眼老者,松开嘴跳过篱笆朝院内跑去。
“师傅,师傅,你跑的太快了,我追不...这是?”
少女这才气喘吁吁的追上来,看了眼前的人家和衣袖还沾着口水的老者,愣了片刻。
“咳咳,小芷啊,我们的有缘人就在眼前了,还不上前叩门?”
老者脸色略略发红,整理一下仪容,便示意少女前去叩门蹭饭。少女“哦”了一声,就走到这家门前,还不等伸手,这门便“吱吖”一声开了,一位十二三岁模样,容貌异常秀气的少年打开院门,一男一女对视一眼,均有些迟疑。
沉默片刻,少年率先打破僵局。
“刚刚阿柴跑出来咬了谁?有没有事?”
“不碍事不碍事,这犬类倒也有一两分灵性,不过咬破了老道的衣物罢了。”老道上前几步,冲少年微微笑道。右手却故意摆在身前,露出刚刚被大黄狗咬破口子的衣袖。
“这...老人家,你可稍等片刻?我去崔婶家借针线帮你缝补。”少年略有些尴尬,回头瞪了一眼大黄狗,转身对老者说道。
“小事罢了,老道还有几套换洗,不必麻烦,只是临近晌午,我观小娃娃你与我师徒有场稻谷缘法,不知可否...”老者故作沉吟道。
“啊,我正好在做饭,多两幅碗筷罢了,只是我这里都是粗粮,老人家、小妹妹,不嫌弃的话你们进来稍作歇息,等上片刻,就当我赔不是了。”少年连忙侧身推门,请老者入院。
“呀,谁是小妹妹,我可比你大,要叫姐姐才是。”少女不满地一边嘟囔着,一边把驴绑在门口树下,心中暗想这小弟当真是个男孩子?未免太过秀气。
“啊?哦,对不起,小姐姐。”少年腼腆道,偷偷得看了一眼少女,暗自比划了身高差距,低声叹了一口气。
“哈哈哈,那倒是我师徒二人打扰了,你家大人不在吗?”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少年边在前方引路,边回答道。
“这倒是老道的不是了,小娃娃莫怪莫怪。”老道一愣,脸色愈发和蔼,轻声道。
“没关系,早就看开了,老人家、小姐姐,你们在这儿坐着歇会儿吧,我去看看饭熟了没。”少年笑道,引二人来到屋里坐下,转身朝地锅走去。
老者把摸了摸少女的脑袋,随即起身打量起这小屋。这小屋虽有些破旧,却被主人收拾的井井有条,不说一尘不染也算得上是干净整洁。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神色和蔼,面带微笑,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