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些僵尸到底在搞什么鬼吧。”雷尔拔出了沾染鲜血的木矛,和艾莉西亚一起走向了这间曾经有僵尸出入的别墅小院。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以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来看,请得起人用石砖来砌这栋房子的,肯定是极为富庶的人家。但即使如此,他们在这场突发的灾难面前依旧没能幸免。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残留的血迹说明了这里曾经遭受的一切。别墅的门虚掩着,似乎是有人特意合拢过它。
雷尔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是血淋淋的现场。横七竖八地倒着各种人类的尸体,有佣人的,有像是从外面拖进来的平民的,还有像是贵族的。众多的尸体堆满了这间拉着窗帘,密不透光的屋子。每走一步,都得再踩它们身上,因为除此以外再无落脚之地。
两人踩着这些死尸,慢慢地走进了客厅。
这时,一个脚步声慢慢地从楼上传来,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两人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它的这一举动同时刺激到了两人,艾莉西亚差点就要冲了过去先发制人,却被雷尔一把抓住了手臂。
然而,真正让雷尔心神巨震的,是这只怪物下楼时的身影。它穿着亮银色的胸甲,护住了身体的躯干;手里握持的长剑虽然坑坑洼洼,但是却能看出它曾经精良的做工。它之所以磨损是因为它曾经在主人手中连续切开了数十只僵尸的身体,这样的锋利已经达到了普通武器的极限。
雷尔望着那个熟悉地让他没来由得心里一阵恐慌的身影,仿佛是中途溜出课堂上厕所时在转角撞上了自己的班主任一样,用颤抖地声音问道:“是、是达雷斯吗?”
走下了楼梯,那个生物转过了身来,露出了它的正脸。
它的头发像老人一般暗淡,它的皮肤呈现出死灰般的色泽。它脸上的负能量侵蚀使得它的脸面目全非:鼻梁塌陷消失只留下两个空洞,嘴唇消失牙龈外露,眼皮消失不能合眼……这让它看起来完完全全地是一个非人类的怪物。
但是,即使如此,雷尔还是感觉到一滴眼泪从自己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它的脸部轮廓依然有着那位圣武士的身影,它的眼睛,他曾经和它近距离的对视过,而后者当时正严肃而认真地盯着雷尔。在它正面的胸甲上,雷尔看到了一道巨大的创伤,几乎将整个铠甲切成两段。
“雷尔,你……认识它吗?”艾莉西亚犹豫地摆出了战斗的准备姿势。
现在的雷尔大概看起来非常的滑稽吧,面对着可怖的怪物,却连一丝抵抗或者逃跑的意思都没有,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填补了他内心的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连雷尔自己也不知道。恐惧?不……还是悲哀?亦非。
“我的手下们呢?是你们杀了它们?那么,就让你们用性命偿还吧。”它用嘶哑的通用语说道。
雷尔知道,图·达雷斯大概的确已经彻底死了。现在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用一堆无用的有机物重新制造出的被诅咒的生命罢了。但是,即便如此,雷尔却依然感觉胸中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了。
那是无尽的怒火。雷尔不知道他在为什么愤怒,是为圣武士的遗体遭受了如此的待遇而感到愤怒吗?是为了生前宁愿牺牲自己也在尽力保护民众的他,成为了此地人民眼中最为恐惧的侩子手吗?还是在愤怒做下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抑或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图·达雷斯!”雷尔举起投矛,怒喝道:“你这个混蛋!死了还留下这么多的破事!你放心,你的口信我会带到的,你这丑陋的姿态,也让我来终结吧!”他一矛掷出,并不锋利的木矛带着他的怒火,插在了这只不死生物的身上。
但它只是微微咧开了嘴,将插入地很浅的木矛拔出,踩在地上折断了它。然后,它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冲向了雷尔,雷尔也毫不畏惧地顶着木盾撞向了它。
在两人的碰撞中,雷尔略处在了下风,不过它的力气虽然大,却还未大到雷尔无从抵御的程度。
在两人的第一波碰撞后,艾莉西亚抽空一箭射入了它的脖颈,但是和往常那些箭矢不同,这一支箭仿佛射入的不是皮肤而是树木坚硬的枝干,仅仅没入寸许就不再前进。
雷尔也抽出弯刀一刀砍在了它的身上,但这一刀下去仅仅是划破了它的皮肤。
“它对物理性伤害有抗性!”艾莉西亚看到这里,不由得喊道。
在这个具有魔法的世界上,有很多的超自然生物,它们难以被刀剑伤害,而眼前的这只不死生物,确切地说,是这只尸妖,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们也都不会魔法!”雷尔接下了尸妖的攻击,“反正它还是会受伤,只不过是困难些而已!”
说话间,尸妖的攻击已经突破了他的防御,划过雷尔的四肢留下一道伤口。看起来,或许他们两人最终可以战胜这个家伙,但雷尔很可能先一步倒下。
艾莉西亚咬着嘴唇又射出一剑,却被尸妖侧身避过。箭矢穿过大厅,正好射进了窗帘里。
窗帘……等等,当时的那个小屋也有窗帘,难道说……艾莉西亚想到了某个可能性,丢下弓箭向尸妖冲去,就在尸妖转身想要攻击她时,她虚晃一枪折身一跃,来到了窗户旁。
趁此机会,雷尔也一刀重重的斩在了尸妖的背上,尸妖发出一声咆哮,重新和雷尔纠缠起来。
在这时,艾莉西亚握紧了匕首,刺啦一刀,将屋内的窗帘直接割了下来,偏西的夕阳带着阳光洒进了屋内。
尸妖发出一声痛呼,身上散出一阵黑气,变形为利爪的手不由自主的遮在了脸上。
“这家伙果然讨厌阳光!”艾莉西亚一边说着,一边配合雷尔前后夹击,一前一后在它身上留下了两个伤口。
但就在这时,尸妖突然奋力一搏,拼着被雷尔继续攻击,没有眼皮的它用手遮着眼一刀重重地砍在了艾莉西亚的腹部,艾莉西亚痛呼一声翻滚着撤了出去。
“艾莉西亚,你怎么样?”雷尔大吼着拼尽全力攻击着尸妖,而尸妖在看到艾莉西亚没有了动作后转身对准了雷尔。
此时,艾莉西亚的身上还维持着易容术的效果,因此她的伤势如何连雷尔都无法确定。
在解决了后顾之忧后,尸妖大发神威,又顶着阳光造成的目眩,砍中了雷尔一刀,汹涌的负能量侵入了雷尔体内。雷尔捂着伤口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自己体内的生机一下子就被抽离了一半,这种生命本质的缺失让他感到了一股无力感,就仿佛他退回到了四年前只有12岁左右时的那种体质,那种……风一吹就倒的体质。
恍惚中,雷尔似乎能听到死亡的脚步在靠近。
而雷尔的这股生命力仿佛沿着长刀一路蔓延,进入到了尸妖的体内,它那衰败的皮肤竟然在短时间内泛起了一丝活力,这股生命精髓如同余烬一般,一路来到了它的面部,让它空虚的双眼里绽放了一丝生命的火花。
“你必将……迎接死亡!”尸妖低沉的声音传来,如同死神在雷尔的耳边低语。
在朦胧之间,雷尔有一瞬间,又或者是过了很久很久,雷尔的意识进入到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之中。
雷尔猛然睁开了眼睛。
尸妖,艾莉西亚……雷尔焦急地看向四周,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如果说发现的话,其实还是有的。那是一片纯净洁白的火焰,呈现出纯银的金属色。看上去就像一片欢呼雀跃着的银在配合着火焰起舞。
雷尔从未见过这个颜色的火焰,也不觉得它是物理的造物。
然后,之前呼唤雷尔的声音,从这片火焰之中再度传出:“不必紧张,我也曾经是一名圣武士,是我将你带来此地。”
“曾经?”雷尔想起尸妖的身份,不由得悄悄提高了警惕。“这里是哪里?”
“这里就是你的意识之中,但又不是你的意识之中。”温和的女声继续诉说着,“我曾经是一名叫做泰拉•麦伦的圣武士。在我所生活的那个时代,世界上尚存着一名强大的恶魔领主。我受到了这片银焰的感召,获取了神力而与其战斗。可惜的是我发现这名恶魔领主无法被彻底消灭,因此,我不得不选择了最为稳妥的一种封印之法——将它封印于我的灵魂之中,再投身于神圣的银焰,以将其永远封印。
“在这之后,我便有了新的身份——银焰之声。银焰是最为纯净与神圣的火焰,是驱逐邪恶的光明之力。每一个试图保护无辜者免受邪恶侵害的人都有资格汲取银焰的力量。”
“银焰!”雷尔不由得感到惊讶。他隐约还记得,那本有关圣武士的教材中曾经提到过这位神明,它是圣武士最常信仰的神明之一。
只是我就这么突然受到了银焰的“感召”?雷尔在心中思索着。我这是被银焰所选中,还是被泰拉所选中?甚至……
“所以你出现在我面前仅仅是因为我满足了对抗邪恶的条件?”雷尔看着火焰问道。
“是,也不是。虽然银焰会向每一个立志于对抗邪恶的人分享它的力量,但浩瀚的凡人于我如同星宇,而你是其中最明亮的星星。圣武士,这是你与世界的联系吸引了我。”
银焰,对抗邪恶带来光明。雷尔不由得想到了他曾经听到过的另一个词语:逐暗之火骑士团。他们和银焰是否有所关联?
“我想,此时你应该需要我的帮助。”女声继续说着,“走上前来,触碰这火焰吧,你的同伴还在等着你。”
“是的,我确实需要帮助。”雷尔想了想,“不过我还有一个小问题,女士,您说你当初受到银焰感召,这说明银焰它有着自己一定的意识吧,我希望我能与银焰本身的意识进行沟通。而且……我可能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它。”
“当然可以,不过,银焰本身是由愿力形成的神明,我并不确定它会如何回应你。”那女声在说完这句话后就沉寂了下去,紧接着,一股温暖的感觉开始从这银色的火焰身上散发而出,包裹了雷尔。
雷尔静静地感受着这股温暖,似乎能从中感觉到它的意识。那是一种最美好的善意,就如同你回到家中,洗过一个热水澡后用柔软的被褥卷起了自己,鼻尖飘来的是母亲正在炖着的肉香。
“原来如此,您就是银焰吧,我需要您的力量来对抗不死生物,他曾经是一个圣武士,死后被强大的邪恶力量扭曲成了那副模样。我希望他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温暖的感觉在几秒钟内增强了,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似乎是在给予肯定。
“但是……”雷尔迟疑了片刻,还是张口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我有资格去使用这份力量吗,我是指……我以为圣武士们都是那种身家清白,意志坚定的人,但是我因为很多原因,在这之前一直靠偷窃维生,直到偶然之下我帮了达雷斯的忙,获得了一笔钱,他强迫着我赔偿了以前曾经偷窃过的人家。而且成为圣武士的直接原因也是为了救我的同伴……和活命。”
火焰的跃动更活跃了,甚至短暂的脱离了原处,分裂出一束小火苗围着雷尔转了一个圈。
“您是在鼓励我吗?”雷尔犹豫地问。
火焰跳了跳,仿佛一个人在点头。
“谢谢。所以,即使如此,您也认可我成为您的圣武士?”问出这句话时,雷尔的心里就像刚刚告白完一样紧张。
温暖增强了一下。是肯定的答复。
“那我需要怎么做呢,触摸这片火焰,可以吗?”雷尔又问道。
那温热又增强了一次。
“那么,象征光明的银焰啊,请您赐予我力量,让我能够战胜邪恶!”雷尔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了正在熊熊燃烧的银色火焰。
一股热流顺着触碰到银焰的手,一路流转了全身。雷尔感觉到他的体内充盈起了某种特殊的力量,这力量竟像是一条锁链,在将他的意识拖离这里。
雷尔眼前一花。等他的视野再度清晰下来时,尸妖那张狞恶的脸,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眼前。
“弱小的人类啊,死吧!”尸妖灌注着负能量的刀刃猛力劈下,被反应过来的雷尔拿弯刀死死地抵在了身前,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角力之中。
毫无疑问,这种角力对力量占优的尸妖更有优势,但是它却忽略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艾莉西亚松开了匕首,在尸妖反身攻击她前脱离了它的威胁范围,重新捡起了那把短弓。就在她移动时,地上还留下了一滴滴的鲜血。但她无动于衷,又是一箭射在了尸妖的身上。
骚扰,寻找弱点,一击即走,这正是游荡者的战斗方式。可惜的是她的伤势有些影响她的行动,这样一来她也只能做些远程的援助工作了。
不过,她的这次偷袭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甚至完全左右了整场战局。
愤怒地转身袭击艾莉西亚使得妖鬼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大破绽,雷尔趁此机会奋力一刀砍下,大喝一声:“斩!”
弯刀的刀锋切开了尸鬼坚韧的皮肤,然后死死地卡在了它的骨头里。
不!力量还不够,还需要更大,更强……斩断它,切开它的骨骼。这种机会,这种关键的机会……灌注全身的力量,再加一把力!
就在雷尔竭力榨取身体里的每一分气力时,他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的身体中迸发而出,伴随着他的意志,他的渴求被他灌注在了刀刃之上。原本普普通通的刀刃之上泛起了如同熔融的岩浆一般炽热,却比它更加明亮的灿金色光芒。
在这光芒面前,尸妖比岩石更坚硬的骨骼似乎也为之融化,灿金色的刀刃如同切入黄油的热刀,在灼烧着伤口的同时也在加深着它。雷尔不由自主的喊出了它的名字。
尸妖的右臂高高的飞起,然后又重重地落在了大片尸体之中。
“呃啊啊啊啊!可恶的小虫子,你竟然是圣武士!”从尸妖那惊怒交加的语气中,雷尔第一次听出了恐惧的意味。
尸妖抱着断裂的右臂连退几步,目光犹疑不定,似乎有了退却的打算。
“不会让你逃走的。”雷尔淡淡地说着,双脚重重地踏在了尸妖面前,堵死了它的一切退路。
尸妖的目光在雷尔和艾莉西亚身上逡巡,最终,似乎是艾莉西亚身下的鲜血和雷尔被汲取过的生命力帮助它下了决定。它用左手从身上拔出了另一把长剑,向雷尔砍去。
“图,达雷斯。”雷尔一边架开它的攻击,一边用低沉地声音开口了。“那是你生前这具身体主人的名字。当然,这和你没有关系。”
“但是,他是我最重要的领路人,是我的——”雷尔猛地磕开了尸妖的长剑,艾莉西亚趁机一箭射在了尸妖的膝盖上,让它一个踉跄,雷尔趁势在尸妖铠甲的破口上,重新划出了一刀深深的伤痕。“是我的偶像啊!”
尸妖再度站了起来,它的身上伤痕累累,但是却依然在行动着。艾莉西亚不由得提醒道:“雷尔,它和那些僵尸一样!”
在对付了十几只僵尸之后,两人对于僵尸的特性已然了然于胸。僵尸只能被足够强大的攻击或者充盈着正能量的“光耀”攻击杀死,这也是当时的圣武士达雷斯剑上为何会有着光芒的原因。
“而你!你的存在只不过是在亵渎这个人的一生,亵渎他的理念,亵渎他的梦想!他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是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要跳下去拦住火车的疯子,他也是宁愿冒着秘密暴露的风险,也不愿意杀掉一个弱小半精灵的白痴!”雷尔依然自顾自地说着。
“我曾经以为,我将来大概会成为一个盗贼,或者是最底层的战士,在沼泽城附近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人能够拯救我。但是,他做到了。他并非赠与了我金钱,而是给了我尊严,让我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
“而达雷斯,他带着我向我曾经犯下的罪行赎罪,他告诉我也许我可以走上一条高傲到我做梦都不敢想的道路……现在的我,不是靠偷窃为生的半精灵小贼,而是身负荣耀和责任的圣武士。”
尸妖再次拿起了刀剑,却连进攻雷尔的勇气都没有。坚定的信念和意志,化为了雷尔战无不胜的气势。
如果用上个世界的玄学来讲,雷尔此时的精气神汇聚到了顶点,而尸妖斗志已丧,只不过是一条断脊之犬。
尸妖猛地一加力,想要推开雷尔,谁料竟然一脚踩在了被它杀害的佣人尸体上,手中的长剑被雷尔一刀挑开,高高地飞起,然后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雷尔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一跃而起,手中的弯刀已经蓄力到了极致,对准了尸妖的脖颈。
雷尔在那跃起的短短时间里,再一次和那双眼睛对视着。他仿佛看见了那天在诚实之域里,和他大眼瞪小眼的那个人。
灼热的光之刃切下了前圣武士的头颅,汹涌的负能量从脖颈中喷出。尸妖无头的尸身挥舞着单只手臂抓了两下,倒了下去。
“都结束了。”雷尔静静地看着尸妖的尸体,银焰赋予的神力让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篇悼文。它是典礼术,他曾经见过数次,也曾亲眼见到达雷斯施展的法术。
终于,雷尔明白了达雷斯当日的心情,明白了那天夜里,这位白骑士当时看着另一位老人的尸身,为何会露出那样虔诚又悲伤的目光。那是对一位一生践行正义的圣武士的致敬,也是对失去了这样一位高尚的骑士的悲伤。
就用这典礼术来送别你吧,我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