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际的东京,气候变幻莫测。此刻,这座繁华的城市再次被淅淅沥沥的雨幕笼罩,与傍晚已经点点亮起的霓虹灯相交织在一起,为整个街道渲染上了几分迷离而朦胧的色彩。
此刻的白隳难得有心情去看这座城市的繁华光影,透过模糊的车窗,望着外面的光景怔怔愣神,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
驾驶位上的越水清美亚心无旁骛的驾驶着车辆,同时不停的用灵能探测着车辆周围的环境,以防万一。
虽然这辆使用经过特殊炼金金属制造的车辆理论上可以抵御铸魂阶的一次全力攻击,但是这并不妨碍越水清美亚尽自己身为家臣的职责。
目前为止,她还未和从遗迹脱出的白隳进行过任何交流,她只是在听到不知何时回到车上的白隳一声虚弱的“撤离”之后,就专心致志的发动了车辆,至于一开始行驶时从车辆后座传来的艰难喘息声和肉芽蠕动的声音,越水清美亚也没有多问,自动屏蔽掉,偶尔有不小心听到的,也都遗忘在脑海最深处。
她在听到白隳那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后,也就不再担心后方的那位唯一的乘客,直到刚刚她无意间从后视镜上看到的这位乘客的表情。
依旧显得平淡,依旧难以看得出悲喜,但是却能从他望向窗外的眼神中感到一丝……迷茫。
就宛如一只在马路上走丢的家猫般,迷茫的望着大街上车来车往,时不时狼狈逃窜……但最终不论如何都无法回到已经抛弃自己的温暖小窝,或者说……家。
白隳在车上没有开启「玲珑百相」的高位神秘遮蔽,那张令人不安的完美脸庞就这样展示给了驾驶位的少女,而在发现了白隳的异样之后,越水清美亚便时不时的瞥一眼后视镜,愈发按耐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以及被那张异样的脸唤起的其他奇特的情绪。
终于在发觉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用后视镜盯着白隳过了一个红灯的时间后,少女连忙把目光收回来,用力的咬了咬舌尖,不敢看白隳一眼。
她已经察觉到了异样,那张堪称完美的脸存在的异样,看久了之后那仿佛要深陷其中的……欲望。
现在越水清美亚可以理解白隳为什么很少以真面目示人了,那不是单纯的“美丽”,而是某种更加完整而有着极高神秘度的概念……那是接近于“完美的逼近因果律层面的概念。
而且看多了之后回过神来,这种几乎没有瑕疵的“完美”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绿灯亮起,车辆再次开始行驶,车窗外的朦胧光景不断向后倒退,最终消失。白隳像是看累了,把头转向车里,他看到少女的些许异样之后,意识到自己匆匆脱离之后并没有重新戴上「玲珑百相」。
但是他也不准备再多费力气伪装自己,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回想起今天遗迹里面的各种细节,脑海中总是会不经意间涌现出那道冰蓝色倩影和她对自己毫不犹豫的释放咒术时候的模样。
每次在脑海中闪过这些画面,白隳就会不可避免感到极度的疲惫,并且陷入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失落中。
虽然身为人偶的他不知道所谓肉体的“疲惫”为何物,但是现在经历着的精神上的疲惫却让他感到手足无措……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景象……”
白隳再次看向窗外,伸出手碰到了车窗,随后轻轻的划了两下,在水汽弥漫的玻璃上留下了清晰的印痕,让他能够稍稍清晰的看到窗外万家灯火的繁华与安宁。
越水清美亚没有接话,身为家臣,她十分明白什么时候该说话,现在的白隳只是想要倾诉罢了,她安静的当一个听众便可。
“那时候,大概是瀛洲战场初期阶段吧……瀛洲皇室刚刚结束内乱,那位登上天位之座不久的女皇还没有完全掌握天位的力量;草率建立起来的防线不断收缩,大半沿海城市即将沦陷。”
“我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虽然它是处于安全的后方,但是大街小巷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在那些远离东京中央区的边缘地带,每周都有近千的平民和难民死掉……死在无人知晓的巷子里,而理由却仅仅是为了争抢半个已经脏了的饭团。”
“那真是……悲哀呢”越水清美亚不再沉默,发出幽幽的叹息声。
她自己就是被后面这个男人亲自救下来的“难民”,虽然那时候的她尚且年幼,不明白事情的全部原委,但是整个国家陷入在那种绝望的气氛中……直到现在仍然铭刻在少女的心里。
“是啊……很悲哀,但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白隳轻轻点了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这所幸有您相助,瀛洲才得以延续。”越水清美亚看了看后视镜,发自内心的再次感谢着身后那位无名的英雄。
白隳听闻,摇了摇头,随后闭上了眼睛,“说过很多次了……我那时候有自己的目的,没你们宣传里面刻画的‘救世主’那么高尚。”他轻轻敲击着皮质的座椅,发出“哒哒”的富有韵律的声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段奇异而和谐的旋律。
“而且,我原本的任务也只是保证东京不沦陷而已。”他停下了手指的敲击,让雨滴在旋律中独奏。
“至于之后收复沿海的地区,还有最后那直接结束战争的一剑,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都是因为玛丽那时候和我说的一句话。”
听到这里,越水清美亚愈发好奇,这可是教科书和历史书上没有任何记录的内容。
车辆依旧稳健的行驶,但是显然司机的注意力却不在车上了。
“那孩子对我说‘来都来了,就帮忙帮到底好啦,反正……有我一直陪着呢’”
在白隳说话的时候,越水清美亚又偷偷瞄了一眼后座位,却看到了白隳从未有过的表情。
完美到令人不适的脸上,有着微不可查的淡淡笑意,虽然只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弧度,但是却在这场黄昏的突兀雷雨中显得格外动人。
“所以,就算有所谓的救世主,也应该是那个孩子……是她的坚持与祈愿,挽救了这片土地和人民。”
白隳悠悠的诉说着,随后霎时间猛然睁开眼睛,昏暗中如同红玉般的猩红眼眸散发出幽幽的红芒,望向了窗外如同萤火般的炫目灯火,眼中的迷茫与追忆变为深沉而骇人的杀意。
“但是现在,一群肮脏的臭虫想毁掉那孩子的祈愿,破坏这孩子现在安逸美好的生活。”
“您在遗迹里确认了吗?樱井有吉。”白隳突然暴起的杀意让越水清美亚心里一凉,随后试探性的问道。
“没有,或者说我根本没找到他,但是神乐七海的传送装置是由那个人类负责的,传送术式失灵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是个意外!”
“所以……绝对要把他这个威胁抹除掉。”越水清美亚接过话,眼中同样杀机毕露。
“啊,没错”
不知不觉间,枭爪已经从鞘中被拔出一半,雪亮的刀锋映射着他杀机毕露的可怖表情。
车辆瞬间将速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火速驶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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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扇倒悬东海天,圣岳上厚重的乌云给予了人类十足的压迫感,压的人几乎透不过气,瓢泼大雨落在山间,升起徐徐的雨幕,整座山岳此刻宛如仙境一般缥缈。
然而现在的和泉三郎却没有任何心情欣赏神殿外的缥缈景色,雨夜带来的寒冷与压抑感让这位年过半百的首相先生近乎窒息。
“您可以进去了”
纸门被轻轻推开,肃穆庄重的巫女缓步走出,这轻灵的嗓音在和泉三郎听来却犹如丧钟般令人绝望。
可以进去,而不是“请进”
他得知遗迹暴动后的第一时间就立刻取消了内阁的全部会议,来到了这座圣岳之上的神殿前,等待着「天照」冕下的传唤。
而来到圣岳山脚时,一开始就让这位一向以稳健著称的首相惊慌失措。其原因则是一向因「天照」冕下灵能影响而一向天朗气清的圣岳,此刻竟然被风雨笼罩,隐隐间还有两声沉闷的雷鸣。
和泉三郎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勉强的向通报的巫女欠身告谢,他已经保持着跪坐等待了将近三个小时,但是仍然强迫自己保持稳健的步伐,前去面见那位在瀛洲这片土地上处于至高无上地位的冕下。
进入神殿内部,依旧是先前那古朴大方的风格,只有幽幽烛火照明的房间显得十分昏暗,墙壁上描绘着各种神话鬼神的浮世绘在烛火幽微的光影下栩栩如生。
“抱歉,我刚刚睡醒,让首相先生久等了。”
慵懒而轻柔的声音自白发女人口中传来,她今天只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素色和服,除去精致的脸庞,散发出的气质和寻常瀛洲女人没有太大差异。
此刻的她正在“笨拙”的冲茶,时不时搞错一两个步骤,脸上就会露出无奈的神情。
和泉三郎听闻后大惊失色,立刻跪在地上土下座,豆大的汗珠涔涔自额头的落下,重重的叩头。
“冕下,臣下有过,特来谢罪。”
白发女人依旧轻轻闭着眼睛,听到首相一番话之后,饶有兴致挑了挑眉。
“首相先生何出此言?”
御神乐千雪没有停下手中冲茶的“笨拙”的动作,不急不躁的轻声问道。
“内阁监管不力,皇家学院实训时,遗迹失控。”和泉三郎就这样叩着头,颤颤巍巍的说道,心中满是惊恐。
“唉……是吗,人员伤亡呢?”轻灵的嗓音如同被微风拂过的风铃,悦耳动听。
和泉三郎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是自己最不想回答的问题,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无人死亡……但是……”说到这里和泉三郎不禁吞了吞唾液,斟酌再三终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本次实训的负责人人樱井有吉被渊兽重伤,刚刚才通过紧急相位传送回来,学院教授玛丽·法兰尼,因为灵能透支而昏迷,现在正在瀛洲第一综合医院治疗。”
说罢,和泉三郎再次重重的叩了叩头,全然不顾已经渗出鲜血的额头,他深切的明白皇家学院里面那位年轻的教授在面前这位冕下的心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因此他在说后面这段话时,心中的恐慌达到了极点。
“行了,别叩了,弄脏地板等会儿那些孩子还要再清洗,很辛苦的。”
御神乐千雪终于露出一丝不悦之色,但是只在精致俏脸上短短存在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到原本的淡然。
和泉三郎立刻不再用头砸神殿的地板,但还保持着土下座,死死的低着头。
终于,白发女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黑黝黝的茶汤小心翼翼的倒入杯中,随意的递给了面前瑟瑟发抖的首相。
“起身,用茶吧”
“臣下受之有愧……”和泉三郎面对这位冕下递过来的不明液体,没有起身去接,把头埋得更低。
“叫你喝,你就喝!”
女人终于有些不耐烦,语气强硬了起开,原本如同拂过风铃的微风变为烈风,彻底吹乱了首相的心。
“是!”
他立刻起身,恭恭敬敬的双手去接过御神乐千雪递来的“茶”随后一饮而尽,表情也因为茶汤缓缓从舌尖流入腹中而变得逐渐扭曲。
“好喝吗?”女人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把“茶”喝完的首相,不禁心中升起些许佩服,随后端起身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由巫女刚刚给她泡好的醇厚香茗。
和泉三郎听闻后眼角不由得抽了抽,心中满是苦涩。
他知道,从小由上一代「天照」抚养长大的御神乐千雪在茶道上的造诣可以称得上是现在的瀛洲第一人。
但是这杯可能连茶都称不上的液体,他必须喝下去。现在的首相只希望「天照」冕下心情没有坏到当场在茶里下烈性剧毒,能给他留点去找治疗系灵能者的时间。
“甘美异常!”首相强忍着胃部翻腾的不适,尽量平复自己扭曲的面孔,朗声说道。
“净说谎……”女人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幽幽的叹了口气,随后出声问道:“原因查明了吗?”
女人放下茶杯,望向了神殿外风雨飘摇的富士山,不禁摇了摇头。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风雨已至,心绪难平。
御神乐千雪现在的心情确实很差,差到连着这座山岳的“灵”都察觉得到,从而也变得激动起来,悄然改变了这十年间都未曾变换的天气。
“具体原因还未查明……但是,现今的迹象表明有很大可能与‘议会’有关。”
和泉三郎见御神乐千雪并未过多追究,坐起身来恭恭敬敬的汇报。
“哦?~”御神乐千雪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面前跪坐的首相,轻轻闭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露出淡淡的紫芒。
“查!”忽然响起坚定有力的清音回荡在整个神殿大厅,让烛火的火光都剧烈一颤,险些熄灭,忽明忽暗的光影让墙壁上的鬼神壁画更加神秘可怖。
“这里是瀛洲,是人民经历了深渊的战火洗礼后重生的国度,外面那些肮脏的臭虫如果想要染指……”
【轰隆!】
屋外惊雷炸裂,一刹那,巨大的闪光撕裂了神殿中的昏暗,似山崩地裂,似滚滚龙吟,照亮了墙壁上的诸天鬼神,以及「天照」冕下那满溢着森然怒火的俏丽脸庞。
“统统给我碾死!”
和泉三郎手中的茶杯应声开始爬上一道道裂纹,而那把先前一直在御神乐千雪怀中的朴素古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深深的刺入了她与和泉三郎之间的地板上,爆发出磅礴凛然的杀意。
【咔嚓】
和泉三郎手中的茶杯终于裂成碎片,从手中脱落,而他本人则是低下了头,冷汗直流,几乎将衣衫全部浸湿。
“其他,我无心追究,但是这件事,最近就有劳和泉卿了。和泉卿慢走,不送了。”女人恢复了以往的清幽神情之后,淡淡的对着战战兢兢的首相缓缓说道。
“是!,谢冕下宽恕,臣下告退!”和泉三郎说罢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神殿,背后已然被汗水浸湿,直到坐上车时,仍心有余悸。
他知道,那位圣岳之主,这次真的发怒了。
“唔……我有那么可拍吗?”御神乐千雪回想起首相狼狈离去的身影,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
她轻轻闭上眼睛环视地板上由血迹,茶杯碎片和剑痕共同形成的一片狼藉,又不由得摇了摇头,心中满是无奈,抬起纤纤玉手,摇了摇系在手上的精致铜铃,唤来了今天负责服侍自己的巫女。
“结衣酱,把这里收拾一下,让负责修缮的人明天换一块地板,辛苦了。”
随后,白发女人没有再管这些琐事,她知道等下如果结衣看到这幅惨状又要对自己“说教”一番了。于是就这样跪坐着,呼吸逐渐平稳,缓缓睡去。
而东京这场突如其来的没有被预报的雷雨,此刻也终于从圣岳开始渐渐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