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能真的是一位雪女。
望见索菲娅眸子在阳光下逐渐偏向蓝紫色,且身上气质冰冷的安缇诺雅莫名联想起奈芙蒂斯对索菲娅那简单而直观的称呼。
布莱克·迪佩特的表情也不再变得那么柔和,而是有点僵硬,停顿了数秒后,他才以一种自嘲的口吻答道:
“如果因为这件事而导致你生气,我为此感到非常抱歉。”
“并不是。”
索菲娅摇摇头,恢复原态,说出一句让迪佩特彻底沉默的话:
“只是我想起齐贝林叔叔叮嘱过先生你不止十次,让先生你不要认为自己已经全知,那样的人不会有恐惧和敬畏,意外总会发生,这两点是生物在意外面前的生存法则。”
“我当然清楚老师对我的教育,更清楚什么是意外……”
迪佩特的表情明显焉了下去,他摇摇头,最后叹了口气,道:“好吧,能否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正好让芙蕾雅小姐过来帮我们活跃一下气氛?”
“可以。”
索菲娅同样感觉自己有些累,她想闭起眼睛来静一会儿,却感觉手被人轻轻碰了一下,眼睛睁开,发现安缇诺雅一只手正于桌底下拉着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捏着一块柠檬饼干,凑在她的嘴边。
“不想吃的话,我喂你会感觉好点么?”
“谢谢。”
安缇诺雅的声音里带着点恳求的意味,但更多的却又不太一样。索菲娅眨了眨眼睛,想起她也是这么对待妹妹娜斯佳的。
她的脸还未来得及发烫,安缇诺雅便已经把饼干塞进了她嘴里。
由着那股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舌苔不断蔓延,索菲娅反应过来时,芙蕾雅·伊莎贝拉已经跟着管家来到了阳光房。
安缇诺雅在塔伊镇时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随后便因为要处理塔夫桑后续遗事而和她分开。
那时候正值黑夜,芙蕾雅身着古典而带蕾丝的黑衣,而现在的她穿着束腰风衣,在费伦相当罕见的银色长发梳至两侧,她的面容和煦,拥有难以言喻的感染力,一来便发现了不对,安抚起了索菲娅。
“也有可能是我的原因。”
安缇诺雅想干扰一下,却见芙蕾雅的笑容看向自己,愈发温和,并解释道:
“芙蕾雅女士!”
“好了,你其实该清楚我不会说什么的,顶多做一些必要的引导和辅助。”
“最好也请不要引导……”
索菲娅的声音听上去相当无奈。安缇诺雅眨了眨眼睛,发现这里好像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样子。
见安缇诺雅似乎不怎么清楚,迪佩特随口补充道:
“情绪洞悉者的前置职业是心理医师,巧言家,或者观察者。”
安缇诺雅愣了一秒,听到情绪洞悉者时的反应还不大,但听到混乱导师时,也突然间明白过来些什么。
这职业不就是游戏里那群最喜欢边打边挑刺,由果及因,每个人都是祖安钢琴师,究极键盘侠的那帮“嘴炮大师”吗!?
见到安缇诺雅脸突然泛白的芙蕾雅以手托颚,露出明显困惑的表情。因为她居然辨别不出来安缇诺雅这股感情的来源和起因。
但不管怎样,让熟悉的人莫名陷入恐慌都是芙蕾雅所不容许的事。
这样想着,芙蕾雅将右手抬起,五指放开,安缇诺雅只感到心头突然平静,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方才的恐惧瞬间消失。
“我没有事,让我缓缓……”
安缇诺雅的声音有些迟钝,像突然喝下一瓶镇定剂的感觉相当不好。对此,芙蕾雅只能示意歉意,看向迪佩特,道:
“看来我的气氛调节算是失败了。所以,为了稍微缓解下气氛,还是请迪佩特先生先说吧。”
“啊?我要说些什么?”迪佩特的反应奇怪。
芙蕾雅这才道:“我的来意并不难猜测,您在上来前肯定都已经分析过一回了,不如省去那点麻烦,不是吗?”
“……好像我所预料到的反应不是这个。”
迪佩特眨了下自己的蓝色眼眸,一副无奈又好笑的表情,看着索菲娅与勉强回过神来的安缇诺雅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也只能无奈认了下来。
他继而道:“好吧,其实你想知道的消息从《费切斯特晨报》都能看出来。昨晚我们仅仅只是‘击退’了那位海盗将军,对方最后还是成功逃掉了。所幸没有人员死亡,最多也就是轻伤。晨报上当然挑好的来说,这就是费伦的新闻业,不,各个国家都一样的新闻业。”
“那这样导致的结果是……鲍德温上将要被替换掉了吗?”芙蕾雅抬起眉头,态度认真。
“调遣令估计已经在路上了,新来的将军起码也和我们几名宗教人员等级保持一致。”
迪佩特表情同样陈恳:“甚至我都得到格伦兰去提交一份书面报告才行。”
“芙蕾雅,且不论你想知道的结果是怎样的。但昨天晚上的过程,最后出现的那个东西可不是能随意透露给公众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见迪佩特的表情凝重,芙蕾雅·伊莎贝拉也跟着严肃起来。
迪佩特抿了口茶,道:“过去的十年里,海外都勉强还算平静。海盗与我们官方的冲突并不算大,属于各自呆在各自的范围内活动,互不干涉的范畴。只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时代或是格局算不算即将发生变化。”
“你知道的,政治并不一定是跟着时代走的。哪怕这件事背后的主使最后发现并不是弗朗西斯,国防部也一定会发表一篇有关敌恶势力的声明,把黑锅甩给他们。”
“我们的王国和政府应对事情的态度是什么呢?他们只会对平民们宣称一切都安然无事。”
“然后,他们说或许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但出于安全起见,他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这是一件非常让人沮丧的事情,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它确实就发生在我们的身边。”
迪佩特严肃地解释着。茶话会原先还算欢脱的气氛逐渐不在,安缇诺雅跟着索菲娅一并陷入沉默,芙蕾雅以手掩面,以一副疲惫的语态道:
“鲍德温上将的态度我还能接受,但不知道新来的是哪一位的话,一旦那位将军在其中施加阻挠,我想……贫民窟改造的计划又得被推迟了。”
“你总得往好处想。你已经在做的路上了,只是还没有找到好的方法而已。这件事本身就非常不错。”
“我本来就没期望着扭转什么,但我们得是不让费伦沦落到最后那个处境的保险丝,当然,保险丝不止一条。”
布莱克·迪佩特安抚道,他说着,喝尽了瓷杯里剩下全部的红茶,站起身来,带着歉意道:
“好了,很抱歉,不能多奉陪了。我定好的火车票十一点发车。这样的话,我才能勉强赶上格伦兰那边的会议和晚宴。”
“那关于塔夫桑男爵遗产的处理。我会尽快交上一份书面报告给你,用教会的渠道。”
芙蕾雅·伊莎贝拉毫不引以为怪,见迪佩特要走,她才补上了这么一句。
“适当情况下,用下你的职业能力也没太大关系。我是说在处理这件事上,这会给你省下很多麻烦。”
迪佩特理了一下自己的燕尾服和领带,对着三位女士一一点头行礼告别,这才走出阳光房去。
气氛再度沉寂下去,沉默了约半分多钟,已经大抵猜测到真相的安缇诺雅才带着好奇的情绪,尽量压低音量,向芙蕾雅·伊莎贝拉提了个问题:
“芙蕾雅女士,请问有关于贫民窟的改造……是什么一回事?”
安缇诺雅还记得在昨晚的密会上,刚刚有人提起来,又有议员提出要对费切斯特的贫民窟进行改造。
现在来看,提出这个议案的……不会就是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