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那一天的那个瞬间她真的看到了光,于她而言是这样的,在被怀疑与厌恶包裹的她的世界里,他就是光。”
“她从没想过有一位陌生人会向她伸以援手,毕竟这个世界里,本来就不太现实。”
“可他出现了。”
——十年后
他们又回到了公园,在公园的长椅里并排着坐下,双方无言了三十多秒过后,女孩率先打破了沉默。
“接下来说的可能会有些难以置信,但……都是真的。”女孩轻轻开口,“一切……都是大约一年前开始的。”
也不知是一年前的多久,总之是在一年前的某一天,她听到了声音,当时的她正在上课,恍惚间她还以为是有人在叫她,只是转过头去询问时,没有一个人说叫了她。
那是一个开始,自那天后,她开始陆陆续续的听到了声音,刚开始有些模糊,然后逐渐逐渐得变得清晰起来;那像是一种语言,但她从未听过,也不懂其中的含义,直到有一天,她莫名的听懂了。
那是祈祷的声音,不,是求救的声音,有人在向她求救,准确的说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那些人称她为“圣女”,在不停的叫她醒来,叫她来拯救这个世界,可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她是圣女,为什么要她去拯救世界。
她把那些碎杂的话语当做因劳累而产生的幻觉,将其抛之脑后,可那之后声音也没有停下,直到几个月前的某一天,影响开始出现了,而且不止影响到她一个人,还影响到了周遭。
她开始看到了幻象,看到了一个被奇异生物所攻击、被熔岩与洪流所覆盖的大地,逃窜的人们四处逃窜,翔于天空的帆船从天空沉默,人们一个又一个的死去,连那治愈的光芒也无法拯救。
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周围靠近她的人也看到了幻象,虽然并不相同,有人看到的是撕碎大地的黑色巨龙,有人看到的是奇形怪状的怪物,有人看到的是戴着面具的士兵……还有的,看到的是祈祷和哭泣着的人们。
周围的人们终于察觉到了,这一切的一切的源头就是她,于是他们开始疏远她,将她在整个班级上孤立了,她开始逐渐的失去一些东西,良好的班级氛围,要好的朋友以及学习的成绩,没人听她的解释,因为没人愿意靠近她,她变成了一个孤独的人,除了家人之外没人愿意接近她。
可声音与幻象还在继续,她痛恨那一切,不想去管,然而这由不得她选,灾难,她清楚,那个世界正经历着一场灾难,有很多人死了,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这些画面看得她心中一紧,但她仍装作不在意;直到某一天她看到有一个婴儿被巨龙一口吞下时才猛然惊醒,觉得自己必须要去做什么。
于是,她试着给出了回应,这是近一个月她在做的事,她开始与那个濒临破碎的世界建立联系,在那个世界人们的指引下,她试着发出呼唤,她不知道那呼唤有什么用,但她还是做了,可喜可贺的是,她的呼唤得到了回应,来自四个方向的“声音”回应了她。
有一个世界,它面对着从海洋深处而来的灾难,但人们奋力的反抗着,在那之中有着最为耀眼的屠龙者,他回应了她。
有一个世界,它经历了一场波及文明的灾难,可人类依旧顽强,文明仍在延续,那之中也有人回应了她,但她不知道是谁。
有一个世界,它受到了来自宇宙彼方的侵蚀,欲以将人类文明同化至癫狂,可这一切结束了,星之子们守护了文明,那也正是回应她的人。
而到今天,她又得到了回应,但她还来不及接受信息,陈洛便闯入了她的世界。
近半年的生活让她有了远离人们的自觉,虽然有些时候仍忍不住的去接近人,但她觉得既然是她的错,她就不能让他人收到伤害,她要自己去承担,去接受。
陈洛安静的听着女孩讲完,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的听着,这一切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他知道都是真的,因为他也看到了,可越听他就越觉得不对,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要女孩一个人承担呢?
“我说完了……抱歉,是个很长的东西。”女孩说完后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陈洛,眼底里还藏着一丝哀伤与落寞。
“这很难让人接受,但……我相信你。”陈洛顿了顿,接着说,“那么……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
没有吧……一定没有吧,毕竟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什么都做不到,他不能帮女孩做什么事,也没法结束这一切……只有在这里呆呆的在这里立着,做一个聆听者。
“这样就可以了。”女孩露出了一个微笑,看得陈洛一愣,“你愿意相信我,愿意听我说话,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这也……陈洛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他莫名的感到有些悲伤,世界不断的在传来恶意给女孩,将女孩逼到了角落里,而到现在,女孩最大的渴望……就仅仅是一个人的聆听了。
“名字。”女孩的话语将陈洛从思考中拉了出来。
“嗯?”
“你的名字叫什么?”
“陈……陈洛,洛阳的洛。”陈洛感觉怪怪的,这似乎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种场合问他的名字。
“陈洛吗……挺有趣的名字啊。”女孩点了点头,再次报以微笑,“你好,陈洛,我叫夏欣兰,欣赏的欣,兰花的兰。”
就这样,他们从陌生人变成了友人,有些时候从陌生到熟悉并不需要太多复杂的过程,仅仅需要向前一步即可,这一天夏欣兰跟他说了很多,大多都是关于那个世界的事,那听起来甚是梦幻,但一旦知晓那就是现实,却又十分残酷。
那个世界的人称自己所在的世界为“艾拉”,有着与人类文明截然不同的科技,有点像是魔法,在这个艾拉之上,原本有着三个大国和无数个小国,但都没了,现在什么都没了,国家已然不复存在,大地都变得支离破碎了,而这大地之上也有着安全的地方,但照这样下去,离毁灭也是时间问题,那个世界的人们向夏欣兰求救和祈祷的地方则是仅存的几个安全地之一,似乎是类似于教堂之类的地方。
造成这一切的,是所谓的“恶魔军”,它也有很多其他的称呼,例如“鬼兵团”和“邪灵侍从”,这些都是夏欣兰依据相近的意思翻译过来,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词汇,整个“恶魔军”被一个名为“弗洛伦·阿苏亚”的人所统率,据夏欣兰的了解,这个人的目的,是踏平整个世界。
那是个不可一世的狂徒……但他真的做到了,否则的话怎么可能出现那宛若地狱的场景,大地之上残存的人们,此刻不分国家与种族,团结起来一同对抗弗洛伦·阿苏亚,他们守卫着夏欣兰接受祈祷的地方,不让“恶魔军”靠近,似乎“恶魔军”的下一步就是踏平这个地区。
夏欣兰不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着的角色是什么,她也只能尝试着祈祷的那样去做,她也只能做到那样,没有其他办法,她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改变,因为她所能看到的幻象也很少,她唯一知晓的是,她似乎与那个世界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了……这一点她没给陈洛说,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她该做的事。
她打心底的感谢陈洛愿意做一个倾听者,但有些事她不能讲,一定不能,这是为了照护她的这位倾听者好。
“平行……世界吗?”陈洛猛地倒在床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与夏欣兰道别也已经有一会儿了,他也开始整理起今天所得到的信息,讲道理,今天他所听到的这一切……超乎他的想象,他宁愿相信那只是夏欣兰中二所编的故事,但那并不是,因为自己是不可能骗自己的,夏欣兰所说的东西,只让他想起一个东西,那个科幻作品里都说烂了的东西——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英文名Parallel universes,或者说Parallel world,其概念大多数看过科幻作品或者轻小说动漫的都很了解,简单来讲就是另一个世界,这个陈洛懂,只是……为什么夏欣兰会与另一个世界联系在一起,这根本说不通,他不是科学家或者说天才高中生,所以他不懂那些原理,但他还是很清楚,这是根本无法解释的事。
那个世界在向夏欣兰求救,向她祈祷,称她为“圣女”,为什么呢?他不知道。怎么结束?他也不知道。他想要尝试着去做什么,结果他发现无从下手。
“真是糟糕啊……”陈洛喃喃自语的说着,用手臂遮住了眼睛,这个世界有太多不幸的事了,而夏欣兰的不幸,在这之中恐怕也尤为特别。
与夏欣兰相识之后的每一天,陈洛都会和夏欣兰一起去公园,并不是所谓的去约会,只是去当一位聆听者罢了,陈洛觉得那并不坏,有事可做,有目标可循的感觉让他觉得十分充实,他聆听着夏欣兰温柔的嗓音中那宛若小说般的现实,认真的听着,那个世界战斗着的人们,努力着的人们,那是个破碎的世界,可还是有人选择希望,因此他认为必须要认真去听,这是他最起码的尊重。
只是,每次夏欣兰讲完时,眼角都会流露出一股奇怪的落寞,陈洛看不懂,但也没法直接去问,讲完之后夏欣兰也会说说自己的想法,她告诉陈洛,在这个世界上,她可能是最接近那个世界真实的人,因此她能真切的体会到那个世界的悲伤,也许曾经是有一点厌恶,但现在的她真的很想,很想帮助那个世界。
陈洛看着夏欣兰,默默不语,夏欣兰承受着一个世界的悲伤,而这份悲伤却无法与人分享,她还是孤独的,陈洛这个聆听者所能做到的也只有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所以他在心底祈祷,是的,祈祷,这以前他全然不会做的事,他在祈祷那个世界的事快点结束,这样夏欣兰也能从中解脱出来。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陈洛也开始与班上的人熟络了,班上的人叫他“老学长”,所包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他不介意这些,在与夏欣兰熟络后得第二周的这一天,他如往常一样的收拾好东西,准备前去公园。
这一天刚开始时还很晴朗,但现在却不知怎么的变了天,陈洛看着黑压压的天,心想必须得快一点了,他背上自己的挎包,快步的向着公园跑去,大概是天气的缘故,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了,但他知道夏欣兰应该应该还在等,经过两周多他已经知晓了这个女孩的性格,是属于言出必果的那种,决不食言。
快步跑到公园后,陈洛大口大口的喘了会粗气,他看见夏欣兰已经坐到了公园的长椅上,夏欣兰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外衣,正端坐在那里,看见陈洛来时打了一个招呼,据陈洛了解到,夏欣兰很少去学校了,是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她的父母也配合她说了这个借口,毕竟现在的她……真的存在问题。
不知怎么的,陈洛觉得今天的夏欣兰不一样,她没有立刻开始聊天,而是望着变得越来越阴沉的天空,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头看向陈洛:“喂,小洛,你觉得‘我’……是‘我’吗?”
“什么?”陈洛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夏欣兰突然问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好像知道一些东西了。”夏欣兰接着说,“我想去不相信……但小洛,你知道,如果不去相信就不存在的话,这个世界就变得容易多了……是吧?”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但陈洛觉得像是在哭一般。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知怎么的,陈洛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糟糕的天气仿佛衬托着这预感似的,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冷不防的,夏欣兰开口,“听起来很奇怪是吧?但这却是真的,我的灵魂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来自于艾拉,只不过意外的来到了这个世界,而这个身体原本的灵魂还未成形时就被我抹杀了,然后我强占了她的躯壳,成了‘夏欣兰’,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个跟‘恶魔军’差不多的魔鬼呢。”
“你在说什么……很奇怪啊!”陈洛感到心中一沉,他知道夏欣兰一定是又看到了一些东西,但她肯定是误会了什么,绝对是这样的,没有错,“你就是你,你是夏欣兰,你就在这里,你不要去想那些东西……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不,没搞错。”然后夏欣兰却只是摇摇头,一脸淡然,“我就是那样的存在,不然为什么只有我能听见那边的声音呢?‘夏欣兰’不过只是个赝品,是个被强盗披着的壳罢了。”
“你……”
“不要再说了,小洛。”陈洛刚想反驳,就被夏欣兰打断了,“一切都要结束了……谢谢你,谢谢你这一阵子一直陪着我,谢谢你愿意听我这难以相信的疯言疯语,只是现在,一切要结束了。”
“艾拉世界一直在尝试着用某种方法呼唤回我的灵魂,那是个漫长的过程,所以经过了很久很久,但由于我回应了他们,速度便加快了许多,而走到现在,似乎终于到了尽头……其实三天前他们就已经能将我带回去了,只是因为我执意不去,才多留下来了几天,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没法在坚持下去了。”
“什么啊……都是什么啊……都很奇怪啊,夏欣兰!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只希望,只希望……”陈洛突然哽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看到了,夏欣兰的身体,正在逐渐逐渐的亮起奇怪的光芒。
“时间要到了啊……”夏欣兰抬起了自己正在发光的手腕,“真是符合赝品的结局呢……你觉得呢?小洛。”
“不,我不觉得,我……我……”陈洛是这普通万千大众的其中一位,在年幼的时候也曾期待过宛若童话与动画里的神奇力量,而今日他看见了,但他却并不开心,反而心里有点堵,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过是才与这个女孩相处了两周多而已啊,为什么……
“啪……啪……”雨开始从天上落了下来,打到了地上,冰冰凉凉的……恰似陈洛现在的心情,他从未想过会这么难受。
“那么……再见,陈洛。”夏欣兰微笑着,挥手道别,她现在完全被光芒包裹着,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使一般,或许有人会目击到这一切吧,或许明天会出现个奇怪的新闻吧,但怎么都无所谓了,该结束的都结束了,“其实……我还想有很多话对你说呢,那天你追上来拉着我的那一刻,我真的……看到了光明。”
就这么站着吗?就什么都不做吗?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吗?啊……又在迷茫了,真的是令人讨厌啊,自己的劣根性,这跟深思熟虑不一样,这不过是近似于逃避的东西罢了,因为逃避选择,所以迷茫,所以才一直在原地徘徊,停滞不前,已经多久了,难道……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不,他不想。
他不想在这样下去了,这样活着的状态已经让他受够了,错也罢,对也罢,全部都无所谓,他一定要做出选择,这一次,他不会停滞不前——
“我只希望你……留下来!”陈洛似乎是用尽全力一般的说出了这句话,抱上了身上发着光芒的夏欣兰,“我需要你,夏欣兰!”
这个女孩独自承受着一个世界的悲伤,而在这同时,世界也在不断地给予她恶意,将她逼到了角落里,让她变得孤独,然而她坚强的接受了这一切,她远离世界,只因为不想让他人受伤;那个世界扰乱了她的生活,但她却没有选择憎恨,而是怀抱着那份悲伤,并渴望着消除那份悲伤。
明明如此弱小与无助,明明已经被逼得只想渴求一名聆听者,明明世界给予了她那么的恶意,可她……依旧对一切温柔相待。
就是这样……就是因为这样,陈洛才不知不觉的被她所吸引,才想要留下她,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温柔的人,偏偏会迎来这样的结局啊。
“小洛……”夏欣兰愣在了那里,她被陈洛突然起来的动作搞得不知所措,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有股想哭的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然而已经晚了,什么都结束了,“陈洛……永别了,谢谢你。”
“不,这不是永别!”什么啊……这都是些什么啊……就这样结束了,他不承认,世界啊世界,你为何总给予那么多恶意呢?但这都无所谓,不管什么恶意他都要跨过去,唯有此事,他不再迷茫,“我们还会再相见的,就算是追到艾拉,我也要与你相见,夏欣兰,我喜……”
突然间,刺眼的光芒闪耀开来,将这个阴沉而压抑的世界照亮了几分,一瞬间天空的雨水仿佛停滞了似的,陈洛只觉得面前的光辉太过耀眼,一瞬间充满了他的眼睛,然后下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
那一天,生活在那附近的人们都目睹了在公园发出了那巨大的光芒,如此耀眼而明目,仿佛要把天上的阴云驱散了一般,光芒出现的那一刻雨似乎停了,直到消失后雨才接着下,一切又趋于正常,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在那之后,人们似乎忘记了那一天出现的光芒,对,连它的存在也不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