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过后,寂风和莉亚离开布鲁姆商会,回到了埃利亚里家族,本来应该是在下午到家的,但在收拾完行李之后,寂风又拖了几个小时,故意错开了晚饭的时间。
哪怕只是一小会也好,家里的那些亲戚长辈,能少应付一会是一会,本来想着还让莉亚住在布鲁姆商会里,和尤利娅一起,但是被莉亚拒绝了。
寂风不希望蕾西亚等人过分关注莉亚。
另一边,妹妹菲斯在得知寂风回来后,就完全不淡定了。
“父亲大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兄长会被安排前去北部边境?”
菲斯知晓寂风搬回埃利亚里府邸居住,同时也听到了他将要随军出行的消息。
惊愤交加,甚是骇然。
菲斯随即就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不顾礼仪地推开大门,面对面地大声质问了起来。
“这是瓦雷戈公爵的意思,当然了,只是跟随在后方指挥部而已,不会真的上前线,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见女儿如此担心自己的兄长,雷迪侯爵笑着安抚道。
在前线那边,除了帝国军队之外,还有埃利亚里家族的精锐,安全方面已经做了足够的保障。
“怎么能不担心?”菲斯冲自己的父亲怒喝道。
那份怒意之中,同时也指向了寂风。
(兄长那个笨蛋,为什么答应那种要求?就算是瓦雷戈公爵,也有充足的理由拒绝才对!)
菲斯的双肩无力地垂下,深吸一口气之后,声音颤抖地问道:“父亲大人!你别忘了,十二年前的事情!”
“十二年前……你怎么知道的?”雷迪侯爵愣了一下,关于洛里安派人刺杀寂风的消息应该是对菲斯保密的,知晓此事的人,整个艾丽恩不会超过二十人,而埃利亚里家族中只有家族中的核心人物知道个大概,知晓全部内容的只有上任埃利亚里侯爵。
这本就是极其忌讳的事情,到底是谁告诉菲斯的?
菲斯深深地呼了口气,说道:“当年爷爷跟大伯聊起这件事,我无意中听到的……”
“怎么会!唉……”雷迪侯爵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女儿是在知晓了这件事的前提下,答应那个约定的。
——嫁给皇帝。
雷迪侯爵明白了,原来这件事对女儿而言,要比想象中还要沉重。
现在菲斯所担心的,就是皇帝会故技重施!
寂风离开艾丽恩,失去家族的保护,在去往北方的道路上可路途凶险,前线也是鱼龙混杂,再者……
即使是在后方,但若真的两国交战,绕开前线部队,偷袭后方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敌人是沧澜和白羽,而沧澜国的国君可是狂咒的勇者!与那边开战,本来就是不明智的行为!
菲斯至今没搞明白,为什么帝国要对北方宣战,她现在所怀疑的就是帝国与什么神秘势力达成了某种交易,获得了对方的支持,从而达到某种目的。
若真的开战,即便能赢,对阿尔姆斯帝国来说也绝对是惨胜!
菲斯的老师安米诺亚此前就写了几封书信给玛丽安娜,希望她能劝阻皇帝。
只是为时已晚,目前帝国边境士兵的数量和物资的准备,已经不是说撤回就撤回的程度,停战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这可是上战场啊!”菲斯无法理解,为什么父亲会丝毫不考虑危险,就将自己毫无自保能力的儿子送到战场上。
“陛下那边你不用担忧,当年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做出了荒唐之事,如今毕竟已是一国之君,应当不会再私下对艾恩出手,当日在皇宫也只是给我们家族一个下马威而已,并没有再追究的意思,这一点可以确认。”
如此肯定的原因是因为获得了瓦雷戈公爵的保证,比起喜怒无常的皇帝洛里安,瓦雷戈公爵的一言一语更值得信赖。
雷迪侯爵的目光转向了他处,没有再直视菲斯。
“那我也不同意!为什么要让兄长去涉险?要医师的话,帝国境内随便都能找到一大把,为什么非兄长不可?!”菲斯神情激动,毫无退让的意思。
雷迪侯爵脸色一沉,顿时严肃了起来,“菲斯,有些事情你可能没办法理解,艾恩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受你我的保护吧?在战场上稍微见点血,长长胆识和见识,对他也有好处的!”
然而……
“不行就是不行!”
“住口!此事已经决定好了,休要再提!”雷迪侯爵狠狠地瞪向菲斯,厉声斥责道。
从菲斯出生至今,雷迪侯爵还是第一次对女儿动怒,他也很惊诧,这个从小就性格柔弱,乖巧听话的女儿,突然会如此的固执。
父女俩相互瞪视,一时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菲斯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无助的低语,声音显得有些许嘶哑,美丽的双眸中渗出晶莹的泪滴。
“父亲……你别忘了,我嫁给洛里安的条件!”
“我当然不会忘记啊!”雷迪侯爵重重叹了口气,女儿的这幅表情,让他很是心疼。
只不过,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什么改变的余地,只能狠下心继续走下去。
就在今天上午,瓦雷戈大公已经将菲斯作为皇后的候选人举荐给了洛里安,而皇帝也欣然答应,接下来洛里安还会选几个妃子,皇后的册封大殿将会春分时节前后的时间举行。
“艾恩自己也答应瓦雷戈公爵的要求啊。”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菲斯的内心莫名的不安,在听到哥哥要前去北方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就不断涌现出当年听闻哥哥遇害时候的画面。
“不行!”
菲斯害怕那个噩梦,再一次重现。
“那我跟哥哥一起去!”菲斯猛地抬起头,带着哭腔地大声乞求道。
“但是……”
“父亲!既然要成婚总得先取得安米诺亚大魔导师的同意吧?此事我必须亲自向老师禀报,若是老师愿意,我想请她一起参加册封大殿!”
雷迪侯爵愣了一下,一下子就理解了女儿的意思,“你是顺道护送艾恩去前线?”
说是顺道,但其实只是方向相同而已,伊扎里克学院距离边境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的。
菲斯轻轻擦拭了滑落在脸颊的泪痕,“是的!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请父亲允许!”
“路途遥远,时间上会来不及……”
“来得及!”菲斯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必定会赶在春分前回来,父亲不必担心!”
“这……好吧。”
见菲斯这般坚持,雷迪侯爵也只好松口,应允了菲斯的请求。
若是安米诺亚大魔导师能够亲自前来,对提升埃利亚里家族的威望也有不小的帮助。
退出了雷迪侯爵的书房,菲斯无奈地合上了门,这是她最后能为兄长做的事了,最起码在前去北方的路上,能够确保他的安全。
菲斯不明白寂风为什么要答应瓦雷戈公爵的要求,边境路途遥远,且不说危险的问题,在外风餐露宿,吃不好也睡不好。
“难道是嫌家里长辈太烦了?想趁机找个借口出门游玩?”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理由。
游玩什么的,简直太过胡闹了啊!
“真是的,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菲斯脸上露出了苦笑。
虽然自己才是年幼的一方,但菲斯总是无意识地将寂风当作是小孩子。
或许是因为她对寂风的印象,始终是停留在十二年前的时候。
那个时候,本来就重病在床的母亲因丧子之痛终日以泪洗面,精神也趋近于疯癫的状态,等在外工作的父亲赶回家里时,母亲就快要不行了。
在短时间内,菲斯失去了母亲和哥哥,这对尚且年幼的菲斯而言,是个毁灭性的打击,那个幼小的心灵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
无论怎样都好了,都无所谓了。
甚至想过要自杀,但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去做……
在那之后的某一天,菲斯无意间听到爷爷与大伯的对话,得知谋害哥哥的凶手之后,十二岁的菲斯找到了活下去的目标。
——复仇。
杀掉那个第三皇子。
这个目标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来说,实在太过困难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
无论去哪里,皇子都会有实力强大的贴身护卫跟随,别说行刺,就是靠近都很成问题。
菲斯有魔法天赋,但只有一对一的时候,才能有杀死洛里安的机会。
问题就在这里,用什么办法接近洛里安?
在苦思冥想了许久之后,年幼的菲斯有了一个让自己感到害怕的复仇计划。
嫁给洛里安!
然后,在新婚当夜将他杀死。
菲斯还记得,十二岁的自己用对着长辈们认真地说出自己爱慕着洛里安皇子的话,并希望嫁给对方时,伯父们脸上那无比惊愕的表情,知晓寂风遇害真相的他们不知道怀揣着什么样的情感面对那个“天真无邪”的笑颜。
当然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人预料得到,菲斯那疯狂的复仇计划也发生改变。
洛里安阴差阳错成为了皇帝,父亲雷迪继承了爵位,然后菲斯自己则是被安米诺亚大魔导师相中,拜入她的门下。
再后来,就是菲斯趁着冬日祭皇帝演说的机会,使用超远距离魔法狙击皇帝,后被静默的勇者拯救。
这些事,菲斯也只能默默地存在心里。
在外人看来,菲斯无论是相貌还是出身,都让人羡慕,而且本身魔法天赋极高,待人友善,举止端庄优雅,身为“埃利亚里家族的天才大小姐”,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无懈可击,但菲斯自己则是清楚得很……
——那些只不过是演技罢了。
独自承担那份沉重的怨恨,她的思想早已变得不正常,超过十年的时间里都沉浸在复仇的欲望之中,情感上出现了偏差,简单的来说就是麻木了,对很多事情都已经提不起兴趣。
菲斯曾一度将母亲和哥哥的死当成是自己的过错,为自己当时的无能而感到懊悔不已,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哥哥,她愿意倾尽所有去保护。
此前拼死拼活地修炼魔法也是为了复仇,而现在,她满脑子里想的就只剩下成为皇后之后,该怎样运用那份权利,好好地折磨洛里安,即便代价是委身于仇人也无所谓。
“如果你活着能让哥哥幸福的话,那无论如何都请你活着。”
夜色渐浓,不知不觉间,菲斯走过了府邸的后花园,来到寂风居住的别院里,本来雷迪侯爵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房间,但寂风执意要住在这个小别院,为此还争执了好一会。
菲斯轻轻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阴暗褪去,恢复了标准大小姐式的微笑,敲了敲寂风房门,里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前来开门的人是莉亚。
“兄长……在吗?”菲斯从打开的门缝里没找到寂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