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背靠着墙壁,报童捂着口鼻大口呼吸着并不那么新鲜的空气。
捂着口鼻是为了尽量减小呼吸时传出的声音,同时也能过滤掉那些不那么重要的气味。
并没有人追来,空气中的温度并没有改变,也没有多余的气味出现。
休息了十来分钟,他才彻底从先前剧烈的活动和紧张感中脱离出来,但是他还不敢那么快就回去。
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直到感觉到手中袋子里传来的温度有些许降低,他才一点点挪动身体,朝着小据点的方向走去。
说是据点,其实只是一间倒塌的小屋,在政治冲突中这里被法术波及,承重墙整面倒塌,只剩下歪歪斜斜的柱体结构还留存着。
看上去就是一片废墟而已。
然而这片废墟之下,生活着十三个最大年龄还不到九岁的孩子。
从地下拳场的垃圾堆那淘来了一些废旧的纸箱和破损的衣服,就是他们挡风遮雨的唯一手段。
那些衣物中有的甚至是在地下拳场里丢掉性命的人的东西,上面还带着血迹。
但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将这些在任何人看来都不详不吉的东西当做了保命的工具。
小报童走出了被房屋遮挡的暗巷,来到了这片废墟之间。
除了这片地区周围的人,不会有人知道这些废砖弃瓦之下还藏着人。
也许哪天重建城区的施工队来了也不会想到这个问题,然后工程机械便直接将废墟连带着里面的人一起清除出去吧。
轻车熟路地来到一根巨大的废钢面前,用力将它掰到另一边,露出了一个几乎只有佩洛族兽亲才能通过的小洞口。
将身体伏下,报童的身体看起来几乎缩小了一圈,将手中的袋子先放进去,他随后便钻进了这个小洞之中。
十二个种族各异的孩子在听见唯一入口处传来的声音之后开心地往中间最大的空置之处挤,想要欢迎外出归来的大哥。
一个深褐色的袋子先从入口处推了进来,紧接着大哥就从那个洞口里钻了出来,但他没敢站直,而是低伏着身体迎上了来欢迎他的孩子们。
废墟中没有任何光芒,但是他那双眼睛却能够在几乎没有光线的废墟下看清周围的情况。
“为什么不点灯呢?虽然是最后一根蜡烛了,但是不点灯怎么学习。”他有些不悦地看了看孩子们,但并没有太过生气。
“大哥我们想等你回来再一起看,就剩这一根蜡烛了,能用久一点比较好。”孩子们中看起来年龄最大的乌萨斯女孩担忧地看着他,虽然大哥不会对他们真的生气,但是这种时候实话实话是最好的。
“而且角落那边有个小缝还能透过一点光亮,我已经带他们都先预习过那些字了。”
识字是大哥说的必须要会的技能,即使是在贫民窟,会识字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了,这样无论以后是去工作还是送出去上学,都能够有更好的选择。
识字的本事是大哥教的,明明大家都是被遗弃的孩子,但是大哥却天生能看懂各国的文字,不过苦于没有教材,所以昨天买回来的旧报纸就是他们的教材。
报童眼中的不悦消失了,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辛苦你了,今天报纸卖的不错,我买了红薯回来,你们大家一起吃了吧。”
说着便把手中的袋子放了下来,从里面拿出那个仍旧散发着丝丝热气的油纸包。
没有任何偏袒,每个红薯被掰成了三份放到了孩子们的手中。
“大哥你怎么不吃啊?”最小的妹妹还不能够自己吃热的食物,只能由二姐伸手一点点掰着送到她嘴里。
报童露出了一个歉然的笑容:“我吃过啦,吃了一整个呢,太好吃了差点把你们都给忘了。”
二姐知道他是在撒谎,但弟弟妹妹们却因此安下心来,小口地咬着手中的食物。
“等下我再出去一趟,前天的一笔生意应该有不少钱拿,到时候我会多买点食物和蜡烛回来。”将手里的空袋子再次放到肩上,大哥找了个看起来还算牢靠的角落靠坐了下来。
二姐想要开口,她见过那个来找大哥的家伙。
一身装束不像是什么好人。
那样的钱不好赚。
但是她没有说。
大哥决定的事情她从来不会反对,哪怕知道大哥去地下拳场打黑拳,她也只能安慰弟弟妹妹们大哥是去忙了。
休息了片刻,看着孩子们把手中的东西都吃完,大哥才重新起身,想要再次出去。
“大哥。”身体要进入通道前的一瞬间,二姐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疑惑地回过头。
“一定要小心...”声音还称得上镇定,但是眼中的担忧却浓郁难平。
“我知道。”身体再度钻入狭窄的通道中,不久外面就传来了物体被搬动的声音。
时间已近中午,从斜方射来的阳光被周围的建筑遮挡并没有照射到这片废墟,快速地吸了一口气,确定周围没有陌生的气息,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市民广场欢快叫卖的报童。
贫民窟是老林的地盘,不过他这样的孩子太多了,只需要稍加隐藏,并不那么容易被注视到。
虽然查到他头上是迟早的事情,不过在那之前他应该能够想办法把弟弟妹妹们都送到别的地方去,只要能拿到那笔钱。
专门选择人迹罕至的小巷走,几乎在整个贫民区绕了一圈,他才来到一座聚集区门口。
这种挑战物理极限的房子在贫民窟比比皆是,算不得什么特殊建筑,对方的身份不明,住在这种地方能够减少不少麻烦。
压低帽檐从楼道走进去,从一踏进楼道里他就能感觉到一股视线锁定了自己。
若隐若现的危险气息和周遭的空气混在一起,这让他的鼻子有些难受。
来到三楼的一间铁门前,他正想要轻轻敲门,门却自动打开了。
“你很聪明,孩子,但是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黑暗中的一点红光让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那是一只眼睛,通红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生,我来领取我的报酬,贫民窟的首领老林已经被我重伤了,这一点你可以去查,他是魏彦吾的好友,而且统治着贫民区这一块。”被这样的一只眼睛盯着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但是为了拿到钱,他不能展现出怯懦的一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孩子,找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达成我的条件的最低标准,然后从我这拿走一笔对你来说不菲的报酬,然后你就能带着那些孩子离开贫民窟?哪怕是最坏的情况也是你把责任全部担下,然后换那些孩子的一条出路?这样的小把戏我见得太多了,孩子,你血液里流淌着的狡猾从一开始就被我计算在内。”黑暗中的身影直起了身,这间房间内没有任何家具与设备,只有一张看上去勉强还能够使用的椅子,而那个身影正是从这把椅子上站起来的。
高大的身躯和那身让人不寒而栗的装备给了面前的孩童绝对的压力,哪怕只是站起来,那气势仿佛都能将他压碎。
“您不是也一样吗,先生?”面对这样的压力,报童的脸上却仍能挤出一丝笑容。
“你拥有这样强大的实力,却不得不在龙门夹着尾巴做人,这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身的房间就是你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你害怕龙门的追捕,无孔不入的影卫,还有对所有人的不信任。身上那笔钱是你唯一能拿出的筹码,但它只能用来雇佣像我这样低劣的老鼠为你做事。”微微抬起头,妖异的银瞳与血红的眼睛对视。
“或许你觉得我这样的孩子,为你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能够搅乱龙门的水好让你逃回去给你的主子交差,但是你忽略了一点。”娇俏的小舌头快速地吐出又收回,如同他血脉的兽亲一样,让面前那个高大的人影也不禁有些呆愣。
“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带着我的弟弟妹妹们一路来到龙门,在这里度过了两年的时光,贫民窟的势力洗牌我都清清楚楚,哪怕是上层的斗争,下层的人们也会受到影响,也许没人会注意一个贫民窟的穷小子,但是我不同。”
“我是这条街的‘暗子’,从你找上我的那一刻,贫民窟的黑暗就已经找上了你,你付不付这笔钱,区别只在于我能不能拿到钱,而你,却是绝对逃不出去的。”将头上的帽子压低,他静静地抽身后退。
“想走?”面前的孩子所说的话如同暗语,但行走于黑暗的人却能读懂,这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暗号,他已经在网中了。
如果自己落网,或许公爵那里只是少了一枚棋子,但却绝对不会为他付出任何代价。
他要自己搏一条生路。
宽大的手掌朝着后退的孩子就抓了过去。
一抹红光从黑暗中骤然亮起。
一只带着血迹的手掌落在了地上。
“我还以为来的会是老林的暗子,但是看来你比我想的要倒霉多了。”没有再去管那个已经失去一只手的探子,报童在退出房间之后没有再有任何行动,任由凭空出现的黑蓑们将自己包围。
“我不会反抗,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担下,但那与那些孩子无关,你们可以带走我,但我想向你们的主人提一个条件。”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虽然他有意无意地将贫民窟的异状传达给一些知情人,但龙门现在风声鹤唳,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疯狂的行动打击。
“影卫大人,我家大佬有话要我带一句,他想见见这个孩子。”一旁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走到了包围之外,向这几个随时都可能暴起的影卫说话。
“魏总督的命令只是房间里的那个内卫不是么,这个孩子,我们带走,他不会说什么。”似乎看出了影卫们的纠结,那个男人又提了一句。
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动静,从先前传来的倒地声推断,那个倒霉的探子可能连三秒都没撑住。
“打扫干净。”沉默最终打破,从房间里出来的影卫挥了挥手,围着报童的几名影卫便飞快地消失。
楼上楼下听到动静,从楼道处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居民们只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站在一个孩子的面前。
报童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么,走吧,同我去见大佬。”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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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却摆放着看上去略显奢华的茶桌,沙发,还有周围站立着的不少打手。
这里是贫民窟势力的顶点,林家的房子。
虽说是暗势力,但老林并没有干从贫民窟敛财的事,相反还会资助不少,因此住的地方远称不上奢华。
一路走来报童还是习惯性地压低帽子,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大佬,人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老林正让夫人检查他肩头的伤势,小弟们的一句话让他把目光投向了门口。
那个今早袭击了他的小身影就站在那。
和袭击他时不同,现在那个孩子双手仿佛不知道应该怎么放一样抓着衣角,头上的帽子依旧低垂着遮住了半张脸和他的眼睛。
“你们下去吧,把门带上。”目光扫过周围,林舸瑞的目光变得霸道而凌厉。
手下们纷纷会意,一个个听话地离开了大厅,只剩下被带来的孩子,还有林舸瑞夫妇二人。
“过来坐吧,孩子。不知道我能不能够知道你的名字?”林夫人对这个打伤了自己丈夫的孩子并没有太大怨恨,这其中有大多数原因是听到了手下们对这个孩子的调查结果。
带领着孤儿们在贫民窟立足的孩子头,他的行为即使是一个成年男人也不一定能够做得到。
“夫人...”与先前在行动中的坚韧自信不同,现在的孩子反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对方一路上没有任何僭越之举,没有对他严刑拷问,也没有故作刁难,仿佛真的只是奉命把他带到老林的面前。
而面前这位看上去虽然并不显贵的夫人,气质却与那些贫民窟的夫人们完全不同,没有烟火之气,优雅大方,看着他的目光也没有太多责备。
“不要害怕孩子,我们并不是想惩罚你,因为比起最糟糕的情况,你的聪明反而间接地为龙门做了一件好事。”包扎完伤口的林舸瑞将衣服轻轻披上,坐到了夫人身旁,示意少年到他旁边的沙发上就坐。
“至于名字,根据我手下的调查,你和你手下的孩子们都是没有名字的,对吗?”那张帅脸虽然没有了什么血色,但是不难看出年轻时候是何等的一副模样,难怪林夫人能够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是的先生...如果你们要问责的话请都算在我头上,但不要去为难他们,是我带他们来到龙门的,这些事情他们全部都不知道。”提到了弟弟妹妹们,孩子的脸上更加慌张了, 刚刚坐下就紧张地又站了起来。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我说过了,我们不是想问责的。冷静一点孩子,你先前对我下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老林越发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我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那些孩子,刚好我也正好要着手解决贫民窟内的孤儿和无业游民问题,他们都会被妥善安置,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不过就像你说的,我有一个条件。”看着面前的孩子再度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坐回了沙发上,老林决定还是不拐弯抹角了。
面前的孩子再度紧张了起来:“是什么?”慌乱之下低垂的帽子再也没能待在头顶,落在了地上,一头漆黑杂乱的秀发之下,一双银白色妖异的双眼暴露在林家夫妇面前。
林夫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眼中却没有太多慌乱的神色。
顾不上去拿落在地上的帽子,少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带微笑的林舸瑞。
“我至今都还没有孩子,但我的年龄已经不小了,或许还能够再带领贫民窟一阵子,但终究不能一直干下去,手底下的弟兄们也都一直劝我找个接班人,但都没有合适的人选。”
“今天你的表现,我很中意,有义气,聪明,有一定的手段和想法,有责任,哪怕是大人都没有你这么明显的特质。我想要选择你来当我的接班人,你愿不愿意当我的义子?”
少年惊恐地抬起头,面前的夫妇二人正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眼中再没有了任何负面的感情。
“我...”
“那些孩子,我也会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他们会在你的注视下长大,而你能够接过我的事业的话,也能够让他们不用再担心你出去冒险,这不是交易,是我单方面的投资。”
是啊,他拼尽全力地赚钱,为的不就是弟弟妹妹们能够更好地长大吗。
他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如今说不定反而危险性还降低了。
而且...能够拥有一个家庭...
他其实也很渴望。
“我...愿意。”他平静地看着林氏夫妇,缓缓点头。
“很好,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有名字了,林奉先。这是夫人给你取的名字,你当得起这个名字,我相信。”
林家夫妇站起身,将慌乱无措的孩子抱进了怀里。
这个原本脆弱的家庭加入了一块新的碎片,散发出的温暖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