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国的异族曾有一句俗语:移除(remove)一样事物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吃掉。
这话一点没错。
酒这种东西,它既不是物质上毒害人身体的糟粕,也不是腐蚀人精神的异端学说。它是财富,是粮食的精华。纯度越高的酒在酿造过程中所用上的工艺就越是复杂,其损耗的材料也就越多,与其让这些宝贵的物资倒在坑里一把火烧掉,不如用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丰富一下弟兄们的物质文化生活。
驻军的职能主要是确保当地的交通安全和公共秩序,在气候适宜的情况下,时常会有平民来此通关接受检查,所以在早上,关卡的大门都是开着的。
但晚上的情况有所不同,入夜后的希伯利亚异常凶险,随着太阳下山,它所传导到这片大地上的本就十分微弱的光和热会迅速流失,只有傻瓜才会在这种时候四处晃悠,让自己暴露在又冷又暗的野外。
于是事情就好办了,既然晚上没人过往,当地驻军们干脆就把门一关,做起了不足为外人道的勾当。
驻地中唯一的一台唱片机被搬到指挥室,与那里的播音设施连接了起来,随着机器启动,有激昂响亮的音乐从扩音器中传出,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燃烧了士兵们的心窝。
当然了,他们手上还有比音乐更热的东西。
每一位士兵手上都拿着一瓶缴获来的酒,哪怕是那些负责站岗的哨兵也不例外。大多数人集中在兵营的大厅中,烤着火,他们围成一圈,那些身怀才艺且乐于表演的年轻人在这个临时构成的舞台中央,跟着音乐的节奏或唱或跳,其余人则跺脚拍手打起了节拍,或是喧哗起哄,增加气氛。
温暖的环境与饮酒后的闷热让这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脱去了厚厚的外套,上半身都基本上只剩下一件背心,酒味和汗味充斥着整个大厅,令人感受到一股子强烈的男子气概。
然而这里的一切都与阿廖沙无关。
作为驻军的二把手,他反而没有待在火炉边,和其他那些军衔比他低的士兵们一起享受温暖舒适的环境,一边喝酒一边玩闹,相反,他独自一人在外边昏暗的照明灯下,叼着根烟,闷闷不乐地在军营里四处乱逛。
“哐!”地一声!门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红彤彤毛茸茸的脑袋!
满身酒气的乌萨斯军官迈着略显虚浮的脚步从大厅中走出,上半身只披了件大衣,喝到见底的酒瓶子被他拿在手里,晃了晃,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两眼,接着便一脸嫌弃地将其扔到一旁。
在酒精的影响下他的眼神有些犯迷糊,但这不影响他发现雪地上的那一串明显的脚印。
顺着这串痕迹清晰,间隔均匀,看上去非常有个性的脚印,指挥官扶着墙根,寻了上去。
很快他便发现了目标。
“喂!你小子!”伊凡直接开口将阿廖沙喊停,然后加快步伐走上去,伸手一把勾住了对方的脖子。
“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喝啊?太不像样了!一点都不合群!”
“我不像你们乌萨斯那样。”阿廖沙皱起眉头:“我是黎博利人,我们这一族可没你们这么厚重的·······酒文化。”
肩上增加的那份重量与紧迫感使他倍感不适,心中更是愈发烦躁,他用墙壁把燃到一半地烟头掐灭,将剩下的那一半放回口袋里——严格遵循配给制度的话,就算是他这样的士官,所能领到的香烟份额也不算多,这里的生活憋屈又郁闷,迫使他为了解闷而染上烟瘾,若想满足便不得不省着点用。
伊凡张开嘴,吐出一口浓重的酒气:“嗨呀,你看看你,总是这样。大家开心的时候尽说些丧气话,这种事情偶尔做做还行,做多了的话,大家是会嫌弃你的。”
阿廖沙听完,挺起腰杆直接还嘴道:“那又如何?那群乌合之众嫌弃我便由他们嫌弃,莫非他们还敢跟我动手不成?”
“他们是不敢跟你直接动手。但这不妨碍大家对你地指令阳奉阴违,给你穿小鞋、使绊子。甚至于故意让你在上司面前出丑,这可就麻烦了!会直接影响你的前途!你小子,当了这么久的模范标兵,不就是为了前途吗?”
指挥官将手臂从后辈的背上拿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继续往下说着:
“我懂的,我其实都懂。我虽然是平民家的孩子,但这么多年迎来送往,目送过一批又一批像你这样的小少爷,其中的门门道道基本上都清楚,不外乎是来这里受点苦,混个资历,然后就能靠着优越的家庭条件平步青云。你们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人物,生来就是要干大事的,上面的人并不需要你在这种低层次的鬼地方混出什么名堂,只要做得中规中矩,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嘛!”
“······”
阿廖沙黑着张脸,默默地把伊凡搭在肩膀上的手甩开。
看来自己这位前辈属实是醉得不轻,不然这根在往日里小心谨慎的老油条怎么会敢说出这么放肆的话呢?
不过,他说得很对,若不是自己作为既得利益者享受着他口中的优厚待遇,说不定已经开口应和了。
伊凡前辈入伍至今已有十六年之久,然而到头来也只混到一处小小哨所的指挥官,管辖着这支60多人的小部队,再待这么呆下去,恐怕直到退伍了也是升迁无望,反观他阿廖沙,入伍即是军官,在这里熬过几年就能够调去别的部队担任更重要的职务。
真是,一句话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啊。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没营养的话。阿廖沙抬起头,顾左右而言他:“伊凡长官,你醉了。”
伊凡听罢,歪头作深思状。
“我醉了?唔······说不定我真的喝醉了。”他咧开嘴,笑出了声来:“呵呵呵,嗯,我喝醉了,但喝的还不够!难得有这么好的酒,必须得喝多点!要喝到撑为止!喝到吐为止!······你也是,过来给我喝!”
突然他猛地一扑,拉住了阿廖沙的手腕,不由分说往后拉扯,试图将对方拖回大厅里。
“你干什么!我没心思陪你耍酒疯!”
随着阿廖沙的挣扎,本来就有些喝高了的伊凡被甩了开来,后者一下子没站稳,“啪”地一下,在雪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前伸的四肢在空中挥舞踢蹬了几下,随后仿佛放弃了般地掉进雪地里,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大”字型的印记。
“我就要退役了。”伊凡说着,音调出奇的平静。
“······你说什么?”
他将手枕在脑后,撩起二郎腿,畅谈着自己想象中的美好愿景,红扑扑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随着男人眉飞色舞的讲解,他眼角处已稍显端倪的皱纹也舒展了开来。
阿廖沙望着这名老兵,后者身上并无历战的疤痕,虽说严酷的环境和艰苦的生活条件将他的身体锻炼得很是健硕,但也仅此而已了,乌萨斯境内用于维持帝国秩序稳定的哨所通常远离战争,这意味着和平与安逸,同时也意味着与军人们的终极追求——功勋无缘。
遗憾的是,现实比伊凡想象中的还要艰苦一些,在这个自上到下全员尚武好战,热衷于扩张与征服的强大国度,作为一名军人,军功直接与其待遇挂钩,若是碌碌无为一直混到退伍,哪怕最后有幸获得转业资格,也多半只能领些个保安、仓管之类不入流的职业,领一笔并不怎么丰厚的薪水,就此度过毫无波澜的余生罢。
一个男人很容易就能看出另一个男人是否在逞强,在阿廖沙眼中,伊凡所说的话大多数都是不切实际的自我安慰罢了。
“······”他抿着嘴,将手向下伸去,示意对方抓住,说:“别再躺着了,你喝了酒,容易着凉。”
“开玩笑吧你!?咱乌萨斯的体质棒着呢!又不像你们黎博利那般娇贵,连这点寒冷都受不了······”
虽然伊凡嘴上说着嘲笑对方的话,但还是抓住了阿廖沙伸来的手,借力将自己的身躯从地上拉起来。
“——不过!嘿呀,我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他并未直接站起,而保持蹲姿,用自己强壮的手臂和沉重的躯体将阿廖沙紧紧扯住。
“言归正传,我过几个月就要走了,我走之后,你就是这里的指挥官。我要你现在就想清楚,要是我不在了,你一个人能不能压住这帮小伙子?”
“我······”
“你要怎么确保自己的命令能被他们接受?或是被当做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嗯?靠你家族、你父亲?还是靠你每天臭着一张脸,每次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地搞人心态所锻炼出来的【浩然正气】?噢噢,当然了,他们还可以假意顺从,然后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甚至于故意在检察官面前闯祸,害得你出丑!”
阿廖沙被这一车轱辘话给震慑住了,在他的印象里,伊凡很少会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问题。”最终他摇了摇头,老实回答道。
“不知道就对了,这里面的学问可多着呢,别看我读的书少,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光靠书是学不会的。来,拉我一把,用点力呀!”
阿廖沙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拉力出现在自己手上,看来这下伊凡总算是肯站起来了。
“时日不多啦,所以在走之前,我得好好教教你怎么和那帮小伙子们相处。——就从今天开始吧!”说着伊凡迈开步子,试图将后辈拉扯到某个地方。
“开始什么?”后者听完眉头一皱,这次阿廖沙倒是没急着甩开对方,而是耐心地听了下去。
“光说不练假把式,有些时候想要解决问题需要靠实操。就比方说咱们的厨子约瑟夫吧,你若是想以后让他继续帮你开小灶,就得老老实实和他搞好关系。那小子没啥爱好,除了吃之外,就只剩下和别人聊天了,他人比较胖,有些胆小、自卑,所以你要对他表现出一种认同感,一会你去拿瓶酒,找他碰碰杯,随便说几句好听的就好。——别婆婆妈妈的!这可是最简单的一个!如果你连他都搞不定,还怎么料理其他那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
“然后我们要说的是阿列克谢,他是这里除了我之外最壮实的一个小伙子,按照这里的传统,一般是谁更强,谁才有资格当老大,我当年就是用拳头把他打服气的,不过你的话太瘦弱了,估计不行。”
“那你说要怎么办?”
伊凡所说的阿列克谢他也有印象,那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壮汉,论身高甚至还比眼前这名前辈要高个几公分。虽然很想反驳,但即使每天都有在坚持锻炼,身为黎博利的阿廖沙在力气上也确实还是比不上这些身体天生就十分强悍的乌萨斯大只佬。
“就算你打不服他,但你至少可以让他以后看你顺眼一些嘛!罗曼诺夫(阿列克谢的姓)这家伙整天健身,精力旺盛得很,有时候精神得睡不着觉就喜欢喝几杯来助眠,久而久之,他就成了我们这里酒量最好的人了。”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和他拼酒吧?”
“怎么可能!不是我吹嗷,让外族人和乌萨斯人拼酒,那无异于谋杀······除了东国的酒鬼!你爹每个月给我账号打那么多钱,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保证你的安全,我可不能害了你呀!”
“那咋办嘛?打电话给我爸,让他给阿列克谢也打点钱?”
也许是两人谈话的氛围过于轻松愉悦,阿廖沙难得开起了玩笑。
这话说的伊凡连连摆手:“错啦错啦,用不着那么麻烦,其实办法和讨好约瑟夫差不多,你只要像个男人一样,在他面前大口喝酒,大声吹逼,他自然就看你顺眼了。”
“噢,解决了第二个,还有吗?”
“还有那些个乌里扬诺夫啊,古川晓夫啊,以及尼古拉、亚历山大这些刺头,好啦别站着了,把步子迈起来,我们边走边说。”
说着他又一次勾搭上了阿廖沙的肩膀,后者也是半推半就,两人沿着墙边逛了起来。
“······xxx好面子,你以前太跳,冒犯过他,一会帮他手上的空杯子斟满一杯酒,应该就差不多了。”
“······xxx小心眼,但是人菜得没边,又喜欢显摆,等今晚酒喝得差不多了我就发起一场拳击赛,拱火骗他上场,你上去把他揍一顿,揍到他怕你为止。”
“然后是xxx,xxx,还有xxx······”
他们如同老友饭后相约散步般闲庭信步,边走边聊,最后,两人在大厅的门前停了下来。
听着门内欢宴的吵闹声,阿廖沙叹了口气。
“伊凡长官。”与对方畅谈时的从容与愉悦已经消失,如今他的脸上挂上了一丝忧愁:“我真的需要做到如你所说的那个地步吗?”
“阿廖沙兄弟。”面对这个问题,伊凡没有选择正面回答,而是维持着将手搭在阿廖沙肩上的姿势,握起拳头轻轻捶了捶他的胸口,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抑扬顿挫故作高深地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过家家这种幼稚的游戏,还是少玩为妙。”
阿廖沙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怅然若失:“或许,你是对的······”
“咔哒,嘭!”
两人推门而入,走入了那处填满了酒气、温暖、喧闹以及欢快的建筑之中,然后反手关上门,将夜晚的寒风连同着外界的冷漠一并关在了门外。
······
······
······
外面很静,除了营地中央的那台扩音器所播放的音乐,以及大厅中隐约传出的吵闹声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除了那“滴答、滴答······”细微而延绵的水滴声之外,就只剩下一连串“咔嚓、咔嚓······”金属战靴踩过雪地的闷响了。
几名乌萨斯哨兵歪歪扭扭地瘫坐在他们执勤的岗哨中,脖子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从中不断地冒出一股股猩红的液体。
错愕与疑惑的表情依旧挂在他们的脸上,如同他们那些逐渐冻僵的肢体一般,永远地凝固了。没来得及合上的双眼依旧注视着前方,兢兢业业地大睁着,看着那支沉默的军队从自己面前经过,而身体却对此无动于衷。
血液顺着他们的手指滴落,与倾倒在地上的琥珀色蜜酒混在了一起,慢慢地晕开,然后与之一同渗人周围的积雪中,在这片洁白无瑕的画布上,涂抹出了一幅肮脏而可怕的绘卷。
欢乐的曲调依旧在扩音喇叭里不停播放着,指挥室内,留守的士兵却早已伏案倒在操作台前,身首异处。
墙壁和地板上满是喷溅出的鲜血,数个被喝光了的空酒瓶点缀于其中,看上去在灾祸发生时,这些过量饮酒的哨兵并没能来得及向营地里的其他守军发出警报。
希伯利亚的寒风呼啸而过,带走了此地刺鼻的血腥味。
却无法带走那悄然降临于此处的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