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停一下吧。”
即将走出这片城区的顾归远停了下来,阿米娅也是,因为被他们牵着手的小女孩脚上如同扎了根,怎么也不肯再走下去。
阿米娅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博士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出去,罗德岛的干员们出于对他的敬畏和信任也没有疑议。
Ace和Scout相视一眼,默默叹息,显然已经看到了阻止那个小女孩继续前进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死去已久的女性感染者尸体,皮绽肉开,伤痕累累,死前一定经受了非人的折磨。
阿米娅不忍地偏过头,她甚至无法去想象这个人在死去时有多么难过,又怀抱着怎样的执念才能如此抗拒着能带给她解脱的死亡。
“……博士,这个世界为什么总会出现那么多残忍的事情?”
明明是劫后重生,明明迎来了博士,明明罗德岛的人都没有损失,可阿米娅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切尔诺伯格的平民所遭受的苦难,是不是和乌萨斯日常的感染者一样?
天灾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带给移动城市生存的恐慌,可感染者呢?他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每一刻被备受着煎熬与苦难?
他们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感染者就要被这么对待?仅仅是因为他们活在这个世上吗?
这一路的见闻让阿米娅有了感同身受的痛苦,小兔子无助地低下头,不愿意再看见更加残忍的画面。
“我不知道。”
顾归远无法回答阿米娅的问题,可也无法躲避女孩那双孤独又无助的目光:“很多人都会这么想,但他们也不知道,因为世界总是这样。”
“就像切尔诺伯格的市民,他们昨夜还在安然入梦,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出门,灾祸就这么突兀地砸中了这座城市。”
“感染者也是,我们也是。苦难都是突然降临的,没人知道它会怎么到来,因为什么而到来,可它就是这么来了。”
“如同命运一样,毫无理由,不讲任何道理。”
“活着有错吗?”
她也只是想活着。
和泰拉的大多数人一样。
“我们想活着。吃垃圾,睡下水道,喝污水,即使为了发霉的面包被很多和我一样苟延残喘的人打得头破血流……哪怕就像野狗一样,去争去抢去偷,毫无尊严地活着,也无所谓。”
“哪怕被这个世界欺负得也想过去死,但还是要活着,艰难些,也要活着。”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顾归远从阴暗的角落里领养了一只胆小的流浪猫,她在夜里望着天空,和自己静悄悄地说着不堪回首的过去。
“我们时常去唾骂命运,诅咒世界,痛恨能够住在屋子里的富人,做梦都想着能够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饱饭,可第二天醒来依旧只能看见黑兮兮的半块馒头,归远哥,你知道它有多硬吗?”
“反抗?”
“归远哥,你总是会拿自己的标准去对比其他人,可人都是不一样的,像我,像你,像住在下水道的被诅咒的孩子们,像富人区夜夜笙歌的贵人们。”
“并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注定有着同世界拼杀的能力,有的人会磨砺得发光,而更多的人只会被粉碎。”
“我们只是想要活着,至于怎么活,活成什么样子……都是活着才能搞清楚的事情,可有些人已经连活着都快要做不到了。”
她扳正了顾归远的脸,面朝着她,浅笑着,证明着,即使是垃圾,也有不能被忽视的价值。
“今天没什么星星,那我就唱首童谣给你听吧。”
她只会唱一首歌,是抚养她长大的奶奶教她的,那是一个慈爱的老人,可世界从来不会在乎这些。
顾归远听了几遍就学会了这首简单的歌谣,所以总是睡前被她缠在去哄睡,而效果也很显著,那天也不例外,她窝在顾归远的身边睡得很香。
同样没有星星的夜晚,同时脸上带着香甜的笑容,顾归远在树下抱起她唱着童谣,一步一步走向她再也看不见的天明。
或者说,她从没看见过的天明。
也是那一次,在无限空间被评价为职业救世主的男人提起刀剑,以破灭换来了灾厄的头衔。
顾归远以为回去会被师傅臭骂一顿,可他不后悔,也做好了准备。
但师傅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要不要喝点他酿的酒。
“有人说,地狱就是神不在的地方。”
队伍中的菲林族医疗干员们微微发出叹息:“也可能他对草木的怜爱也远胜过我们。”
阿米娅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坚信,感染者也不比草木卑微。
顾归远笑了笑,低下头去问呆呆的小女孩:“想哭吗?”
她茫然地盯着那具感染者的尸体,没有说话。
顾归远示意阿米娅去休息,他独自牵着小女孩的手靠近那个死去的感染者。
她的身旁还有破掉的袋子,但掉落在地上的东西都应该被其他人拾去了,左手挣扎着想要移动,右手却紧紧地握在一起,被压在了身下。
顾归远将她的右手拿了出来,想要扳开看看是什么,但被小女孩按住了手腕。
她茫然地看着顾归远,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做了什么,只是本能地伸出了手,去阻止顾归远接下来的动作。
顾归远将那只手平稳地安置在地上,没有再更进一步的打算。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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