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千秋穿过实验室的防护罩，浓重地硫磺味扑面而来。
此时仿佛置身于火山口，却没有想象中的焦热和火焰。
等适应了呼吸，眼前也浮现出一个孤单显瘦的身影。
汉特站在乱七八糟的桌子前，苍白消瘦的手指捏着梳子，对着魔法凝聚成的水之镜，小心翼翼地梳着同样孤单的头发。
曾为历史老师的汉特性格极为孤僻，除了每天备课上课，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理他的头发。
因此学徒们对他的印象并不深。
甚至这几届的学徒都没人知晓，汉特已经成为了上位魔法师，还误以为他是普通老师，经常弄些恶作剧捉弄。
汉特始终不温不火，倒也符合他略显内向的个性。
楚千秋心思缜密，眨眼间揣摩了一遍汉特的人设，打招呼道：“老师，早上好。”
汉特挥手驱散了面前的水之镜，叹息一声，伤感道：“詹妮丝死了。”
詹妮丝身材纤细，苗条而妩媚，经常调皮的跃上汉特的眼角，试图遮挡汉特的独眼，今天它竟然死了。
汉特独眼中泛起泪花，透过粉红色的眼镜框，看向站在门口的楚千秋。
楚千秋看着汉特眼眶泛红的悲痛模样，回道：“节哀顺变。”
从汉特的表情和行为里，根本分不清詹妮丝是他多年未见的老情人，还是隔壁宿舍的小妇人。
楚千秋却很清楚，这两个都不对，詹妮丝是汉特其中一根头发的名字，同样的名字还有邦德、肖可汗和艾琳娜。
汉特重重叹气，灰心丧气道：“詹妮丝是我最喜欢的姑娘。”
楚千秋迟疑片刻，回道：“老师，请振作起来，詹妮丝看到你个这样子，也会很难过吧。”
汉特扬起头，若有所思道：“它也会难过吗？”
楚千秋点点头，认真道：“没错，感情是相互的，正如…正如木炭、鱼和盐巴，离开了谁都会让人感到难过。”
汉特释然一笑，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楚千秋从容不迫，轻轻走到工作台前，一本正经道：“老师，相信你已经走出阴影了，我们可以开始今天的课程了！”
上课是繁琐且无味的。
单调的讲解、复述，手把手的一次次纠正，不论从课程内容还是学生质量上看，这次课程都可以用糟糕来形容。
楚千秋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叹了口气，自语道：“果然还是天赋太差了？为什么学不会呢？”
汉特也叹了口气，望着黑板上复杂繁琐的符号，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什么是二元一次方程式？”
楚千秋举起法杖，他很早就发现，这个名叫元星的世界充斥着魔法和奇异，也因此基础科技水平还停留在很原始的地步。
元星人对魔法和奇异的运用仍停留在不断试错的经验主义中。
而各个学派又因为信仰问题相互抵制，神学铺天盖地，抑制了科学的发展，魔法师和战士的出现，战争的紧迫性，使得基础数学无人问津。
更关键的是，贵族教育体系，限制了平民的进步阶梯。
魔法学院、战士学院只会收纳天赋极佳的平民。
贵族子嗣却可以任意选择学院，即使毕业后，两者的差距也不会有丝毫缩减。
贵族必然会成为爵士、领主、将军，平民只配成为士卒、属臣、封臣，千百年来从平民跻身到贵族的家族，屈指可数。
楚千秋用法杖指着黑板，不厌其烦的逐步讲解数学中的方程式。
汉特的学习速度尚可，在了解了基础数学后，就逐渐掌握了九九乘法口诀、加减乘除的运算，到了二元一次方程却陷入避障。
因为初中知识已经触及这个世界的天花板了，就算是知识渊博的大魔法师，也不敢说能解开二元一次方程式。
楚千秋心中有个宏伟的计划，传授数学知识，就是其中的第一步。
“鸡兔同笼…”
楚千秋用粉笔在小黑板中画出鸡仔和兔子，用数脚丫的方式逐步讲解。
汉特从若有所思，到恍然大悟，再到兴奋至极的询问道：“如果所有鸡和兔子都抬起一半脚，那鸡就只有一只脚了，而兔子还有两只脚，鸡和兔子放在一起，每只兔子都多出一只脚。
用总腿数除…除以二再减去总脑袋数量，就是多出来的兔子…”
汉特征询地看向楚千秋。
楚千秋赞许地点点头，汉特便如同孩子般跳了起来，满脸的欢呼雀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二元一次方程的简便算法，看样子你已经掌握了初级方程式，我们今天的课程先到此为止吧。
老师，我给你留几道家庭作业，你回头试着解一下。”
楚千秋用鹅毛笔沾上墨水，在略微泛黄的蝉衣纸上写下数学公式。
能成为魔法学徒已经是天才了，魔法师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以汉特上位魔法师的水平，能掌握二元一次方程式，在楚千秋眼里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
精神能量决定了学习和理解的速度，精神能量说白了就是魔力源泉，而魔法师们主要依赖的就是魔力源泉。
楚千秋放下鹅毛笔，面带微笑道：“老师，你可以帮我把法杖做一些伪装吗？”
……
午时，阳光正好。
楚千秋离开了汉特的魔法实验室。
刻意做新的千年橡木法杖轻轻舞动，手中的书籍便凌空漂浮起来，自行翻页，随着咒语的变化，书籍也翻到了标注着亚历山大大帝情史的一页。
楚千秋无奈一笑，原打算用检索术找找亚历山大与所罗门的故事，传说中最强之剑王者之锋与最强之盾所罗门之门的相遇，就是在那一刻发生的。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即使用了一下午时间学习检索术，楚千秋仍然没能完全掌握这个0级魔法。
虽然让书籍悬浮翻页就已经让汉特大跌眼镜了，不断感慨人比人气死人。
就连汉特自己，最初也用了七天才让书籍翻页。
但楚千秋却并不满意。
检索术毕竟是0级魔法，如果用两天学习一个0级魔法，实在是太慢太慢了。
楚千秋挥舞法杖，书籍便不断翻动，每次都会与预期差上十几页，“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下位魔法学徒？”
见习魔法学徒如果能学会一个1级魔法，就可以沟通魔力源泉，尝试着突破壁垒，虽然带有一定危险性。
突破不仅需要对魔法有充足的认知，还要德才兼备，拥有足够丰富的知识。
每年学院都会举办两次考核，期中模拟考核，测试学徒现阶段的能力，以及期末考核，组织专职老师，辅导学徒突破壁垒，同时统计各科目平均分数，决定是否颁发认证。
突破壁垒有老师辅导，知识就只能靠自己努力，没有捷径可以走。
上午给汉特讲题，下午照常去学院听课。
喧闹的班级一如既往，纸团战场已经陷入白热化，布莱恩左右开弓，带领着前排屡败屡战，被后排打的抱头鼠窜。
楚千秋推门进来的时候，正赶上一枚纸团飞向脑袋。
检索术！
纸团凌空悬浮，铺展成白纸，试图从涂鸦中找寻不存在的文字标签，自然徒劳无功。
楚千秋叹了口气，走向自己的座位，凡是靠近身体的纸团，全部变成了白纸，从空中缓缓飘下。
检索术原本是查阅资料的魔法，经过不断改进，才逐渐成为通用的0级魔法。
因为它的特殊性，能使折叠起来的书页铺展开，不用顾及上任读者的折叠记号，还能够准确查阅关键词，渐渐广为人知。
楚千秋所使用的方法，摒弃了魔法的固定性，灵活运用在现实生活，就产生了纸团靠近就变成白纸的奇幻一幕。
同样的方式，楚千秋在与骷髅兵的战斗中也使用过，轻巧术使骷髅兵自断一臂，照明术则直接杀死了骷髅兵。
同学们目瞪口呆，众星拱月般望着楚千秋。
纸团大战新手村中，居然跳进个碎纸机，这还玩个蛇皮？
楚千秋左右看了看，有些理解当初赫尔曼的感觉了，当别人的攻击，连近身都做不到，凌驾于规则之上，让人无力反抗。
布莱恩沉寂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走到楚千秋身后，纸团朝后排甩了过去。
战火再度拉响，战局却徒然逆转。
纸团飞进楚千秋身边，就变成了白纸，而布莱恩却可以把纸团甩向后排。
一时间，前排同学全部围在楚千秋身边，朝着后排疯狂输出，打得后排抱头鼠窜，怨声载道。
楚千秋皱了皱眉头，淡淡道：“够了！”
周围人仿佛没听到般，仍沉寂在欢乐中不可自拔。
楚千秋轻声道：“糖丝颗粒来了！”
同学们瞬间清醒，奋不顾身捡起纸团，急匆匆回到座位，笔直端坐。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皮肉之苦可以受，名声不能臭。
楚千秋心中浮出一条计策，如何整治这帮捣蛋鬼，不过要汉特配合才行。
这堂课当然不是唐斯柯丽的美术课，不然同学们也不会这么喧闹。
魔法学院与骑士学院不同。
骑士学院宣扬的是荣誉、忠诚、勇气、节俭、怜悯五种品德，所有课程也是围绕这五种品德进行的。
魔法学院则是对知识的渴求，所以课程更倾向于历史、艺术、语言和文学，魔法教学反而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学院从来不是培养战场上的消耗品，它帮助学生塑造完整且具体的观念，督促他们化茧成蝶，漫长的人生旅途，不止有眼前的功利。
憔悴且消瘦的男青年走进班级，他穿着得体却陈旧的黑色燕尾袍，腰间别着窄窄的短剑，纤细狭长的手指夹着课本，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温和笑容。
原本沉寂的班里瞬间喧哗起来。
楚千秋仔细回忆，没有半点印象，只好向布莱恩询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哪儿知道？好像是教语言学的，不说这个了。
你刚才怎么做到的，就是让纸团变成纸页的？”布莱恩兴致勃勃道。
楚千秋随口道：“是魔法。”
看布莱恩茫然不解，楚千秋也没有解释，目光盯着黑板，若有所思。
站在讲台前的语言学老师，已经用狭长的手指夹住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通用语三个字。
他回过头解释道：“我们所使用通用语，起源已经无从考究，是公认流传最广泛的语言，它以方块形的文字…
今天我们主要讲精灵语，它的发音与通用语有很多不同…”
楚千秋仔细倾听，不出所料，这个世界不仅文字与前世毫无关联，就连发音都不尽相同。
如果不是记忆中已经包含了通用语，自己恐怕连交流都很困难。
语言学老师从始至终都挂着温和的笑容，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讲述语言学课程，仿佛看不到喧闹的教室，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同学们，今天的课程结束了。
我知道跟你们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你们注定是学院最底层的泥斑。
明年就要灰溜溜的滚出学院，成为社会上的蛀虫。
但是今天，我是你们的老师，我就有必要提醒你们，你们能肆意挥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下课。”
消瘦身影走出班级，班级里瞬间爆炸起来。
“他装个屁！我叔叔是男爵，他一个平民凭什么教训我？”
“说得好，仗着自己是老师了不起啊！”
“就他那点屁事儿，像谁不知道似的？”
“什么事儿，你说说…”
“我听说，他死皮赖脸缠着伯爵家的小姐…”
…
楚千秋旁若无人，收拾好书桌，走出教室。
布莱恩急忙追出来，嚷嚷道：“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自己一个人走了？”
“四处转转，布莱恩，下堂课是什么课？”楚千秋从容应对道。
布莱恩没有计较太多，勾住楚千秋肩膀，大大咧咧道：“我最讨厌的音乐课，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怎么不找我玩了？整天闷在图书馆，我感觉你像变了个人。”
楚千秋微微一笑，解释道：“还不是马上到期末考核了，连续三年拿到劣，会被驱逐出学院，我想着努努力，看能不能留下来。”
布莱恩有些意外，撇撇嘴道：“就你？不是我看不起你啊，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这里是哪里？二年九班！到了这儿，别管你是从哪里来的学霸学神，都得给我们跪下！
当年学院第七的乔恩，被发配到这种鬼地方，开始还能摆摆样子，现在不也整天聊天打屁，你看他现在去图书馆吗？”
楚千秋皱了皱眉头，布莱恩虽然嘴巴有点损，说得却也是实话，二年九班更像是古代的边疆，到了这种地方，几乎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以艺术照出名的魔法学徒，在转校前的几个月，学业突飞猛进。
可见不是学徒们愚笨，而是他们不愿意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