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比往常更寒冷的冬天。
挺拔的红松和高大的冷杉林拥抱着这间小屋,皑皑白雪将世间万物染白,蓝蓝的白天点缀着白云,那时人们还可以在地上看见真正的天空。
我的父亲,是一个猎人,每天扛着猎枪早出晚归。在我的心中,他背负着猎枪的背影就是我理想中男子汉的样子,在学校中,我常常夸耀着我那顶天立地的父亲,每个人都羡慕我有一个硬汉般的父亲。
当他回家时,常常已是日暮西落时。在这时,我常常会缠着他给我讲述关于打猎的事情,即使父亲劳碌了一天,也会不厌其烦的跟我讲起他打猎时所遇到的事情。
我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自己就置身于茫茫手中握着猎枪,机敏的盯着猎物。
但有时,他会讲起一些当时的我听不懂的故事。虽然听不懂,但我看着父亲看着墙上陈旧的画像,似乎是陶醉于过去的神情时,总是会觉得:“这也许就是大人喜欢的故事。”
他是一艘军舰的副舰长,同时也是政委。
这在信仰人民互助主义的国家并不少见,为了确保士兵的思想的先进性,为了让士兵可以正确的理解自己事业的正义性,政委必须要向士兵们灌输思想。
但他对他祖国的现状很失望。
这个由工人建立的国家病了,无数的蛆虫蚕食着她的躯体。
执政者只考虑自己的统治是否稳固,治下的官员们,军队的将领们是否效忠于他;在与敌人的军备竞赛中是否处于优势,最新最先进的武器是否能顺利服役;官僚们腐败丛生、贿赂公行,欺骗充满,每个人想的都是往上爬,为了身居高位不择手段,而从未考虑过人民;国家已被倒卖一空,工厂只掌握在负责的官员手中,属于全体人民的资产被官僚们随意的处置,互助主义国家已经面临严重的威胁。
人们只敢在家中大声说话,监察机构监视着每一个人。任何有反对的苗头都会被枪与炮的铁锤所压下。
爱国者被污蔑为叛国者,先进者被迫与腐败者同流合污,人民为了生存只能对上位者点头哈腰。
最初的理想,先驱们崇高的思想已经黯淡无光。很难想象,未来的人们会怎么批判这个堕落的国家。
如何才能拯救她?
他看了看桌边破旧的《资本论》,那是他在大学时同学送给他的。他是在他周围人之中唯一认真看完这本书的人,他熟记这本书的每一句,他坚信这是世间普遍的真理。
他坚信,如果要拯救这个国家,就必须唤醒人们,唤醒人们心中普遍存在的理想,让他们敢说出自己不敢说出的话。
如何才能唤醒人们?
就像先驱们一样,将自己的思想写下,写在书中。当时机成熟时,幽灵将会跨过高山,越过平原,将未竟的伟大事业轰轰烈烈的完成。
或许自己没办法看到那一天,但他只要看到有一束小小的火苗燃起,就满足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将笔放下,他可以休息一下了。
“根据你的所作所为,你将被判处叛国罪,并处以死刑。”
“你是否认罪?”
死一般的沉寂,他只是垂着头,活脱脱一个懊丧的囚犯。
“根据叛徒的表现,我庭认为此案已经可以完结了。”
他抬起淤青的脸,咧开嘴,露出掉了几颗牙的牙齿,微笑着。
“你们可以杀死我的肉体,但你们杀不死我的灵魂,我的精神将会永远存在于全体人类的心中。”
说起这些故事时,父亲的眼中总是炯炯有神,他先是激情澎湃的在只有一个观众的舞台上演讲,然后却又拿着一本书,看着墙上的画像暗自神伤。
“父亲,你为什么伤心?”
每当这时,不明白的我总是会问出这有一个问题。
父亲会擦擦眼泪,摸摸我的头。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那个人最终怎么了?他的梦想能够实现吗?”
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讲过故事的结尾。是好结局还是坏结局我从来都没从父亲口中得知,而年幼的我最在乎的便是故事的结局。
直到有一天,我才通过那件事理解到故事所说的含义,以及故事最终的结局。
母亲从来没有那么慌张过。
“亲爱的,他们已经在外面了!”
“安娜贝尔,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吗?”
父亲用沉默回答。
我正在楼上读着书,木质的地板无法阻挡父母的谈话传入我的耳朵,我不知道将会要发生什么,只是隐约的感觉有大事将要发生。
接下来是脚踏楼梯传来的咚咚声,还有大门开启的声音。
“母亲,发生了什么?”
懵懂无知的我想要得到母亲的回答。
母亲依然是那么温柔,她抱紧我。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雅戈达你一定要安全幸福的长大。”
当此后数天,父亲再也没回来之后,我才发觉母亲所说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是一句谎言。
之后每天放学路上,我总是会回忆起过去父亲坐在我身旁为我讲故事的场景,并期待在到家后这样的场景会重见。然而每次留给我的只有空荡荡的家和一张外出打工的母亲留下给我的卢布。
我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直到成年,母亲告诉我父亲是因为打猎意外去世,而我却认为如此英勇的父亲绝对不会被他的猎物杀死。
在这样的想法下,我渐渐的以为父亲是抛弃我们了,我开始痛恨那个曾给我温暖臂膀的父亲,痛恨那个抛弃母亲与我的男人。
牵连的,我也开始痛恨父亲所讲的故事中的那个人,根深蒂固的认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国者。
如果永远这么下去,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在我有了家业搬到大城市之后,母亲依然固执的留在那间小木屋里,而我则避之不及。
母亲死后,我不得已回到那个地方为母亲举办葬礼,顺便收拾母亲的遗物。
但那里不仅仅有母亲所留下的记忆,还有父亲的。
我抱着厌恶的感情翻着父亲所留下的物品,想着事烧掉还是卖掉。
但在那里,我看到了父亲留下的纸条,还有一本书。
父亲在纸条中对这一切表达了他的歉意,并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离开这个世界。
看完之后,我发现我之前的想法是误会了他。
他依然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虽然爱着我和母亲,却不得不为了崇高的事业而献身。
悔恨的我以赎罪的心情翻开了父亲留下的那本书。
那一刻的我,终于知道了那个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