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猎人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猎物。莫迪斯则是想要从那毫不起眼的家伙身上看出什么一样——一身老旧行装的蒙面猎人,腰间的佩剑剑鞘连花纹都几乎磨损干净,看上去就像是个落魄不已的老乞丐。
虽然老乞丐不可能佩剑就是了。
“你的酒。”
“您好,这是符合您要求的委托。”
新人把一瓶酒放到了老猎人眼前,接待员将七八张委托单拿到前台,一一摆放在莫迪斯面前。
两人同时收回视线。
“那么,好戏在哪?” 克莱顿四下张望。
“耐心。”老猎人喝了一口酒,略带苦涩辛辣的酒水让他的双眼更有神采了。他眼角余光瞥到大厅的角落里——三四个身材健硕的猎人表情阴险,正紧盯着莫迪斯。
而其中一人此时已经缓缓起身,向着前台走去。
“好戏一会就来……”
“我全接了。”莫迪斯左手一卷,拿走了桌上的所有委托单。
他甚至没有去仔细看一眼委托单上的详细信息,所需等级,魔物特性在委托单上都有标注,虽然不太详细,但总归是信息。
“啊这……”接待员小姐一时语塞。
“明天下午我会回来交接委托。”莫迪斯将委托单一股脑收进怀里。“我在切得卡伊接的时候可没有人告诉我不能一次接多个委托。”
“公会倒是没有这个规矩……”接待员打量着他。“只不过您确定有能力完成那么多的猎杀任务吗?”
接待员最擅长之事便是观言察色,面前这位年轻的猎人看上去不如他所说的那般靠谱。虽然擅自怀疑冒险猎人的实力是种很让人不爽的冒犯。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莫迪斯想要说的话。
老猎人向着大厅角落投去了视线。“好戏开始了。”
那是个八尺高的光头壮汉,本就表情不善的脸上有着一道从眉骨直达下巴的伤痕,又增添几分凶恶。对于冒险猎人而言,伤痕是他们在酒馆里谈笑的资本,他们反而会以此为荣。
他背后的大剑更是有着与他相配的大小。
莫迪斯叹了口气,左手移到了刀柄上,慢悠悠地转过身去。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莫迪斯,身高上的优势让他一脸傲慢。“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子来的地方,老实回你家里跟娘们玩点过家家的游戏吧。”
“无趣。”莫迪斯只是拿视线粗略地在他身上扫了几眼便失去了兴趣,转身便要离开此处。
“你!”壮汉脸色一变,大手一伸作势要抓住莫迪斯的左臂。显然这个在他看来不但目中无人而且态度倨傲的小年轻需要一点实打实的教训,而拳头永远都是最好的谈话方式之一。
大厅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热闹起来。
冒险猎人干着以命维生的买卖,自然不太将其他人放在眼里,他们不少人都觉得比起那些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或是一些不出名的同行,自己反而更有话语权。
老猎人在壮汉即将要动手的那一刻,双目微眯,危险的光芒从眼角溢出。
但莫迪斯抢先动手了。
军刀瞬间离鞘,莫迪斯左手反手持刀,一个简单的上挑却快得让人一时间跟不上他的速度,刀锋划过壮汉的右臂,随后一记下劈转向逆袈裟斩,随后刀刃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一股寒冷的杀意直冲脑门。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右臂一条轻浅的血痕爆裂开来,刺痛直接让壮汉的意识清醒了过来。莫迪斯出手的第一刀便让他的右手完全失力,伤口虽浅,但内部却有无数细小的伤痕在阻止他做出任何姿势。
“咣当!”
壮汉厚实的胸甲连带身后大剑袋的背带被一同斩成两段,无力地掉落在地。
突如其来的冲突让人难以反应过来。莫迪斯的刀刃此刻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只要轻轻用力,他的咽喉就会被割开。
“我刚才没听清楚。”莫迪斯冷眼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没事。”连呼吸时都能感受到钢铁贴在皮肤上的那股冷意,壮汉不由得小心吞咽了一口口水。而自己右手僵在半空中,肌肉内撕裂般的痛楚让他不知道是要把手放下来还是继续维持这个动作。
军刀瞬间回鞘,莫迪斯拂了拂衣服,走出了大厅。
老猎人的嘴角流出一丝冷冽的笑意,放在佩剑上的手也安然移开。
“我……没看清楚他的动作。”新人呆滞地看着莫迪斯安然离去,全然不知自己抓着酒瓶的手已经颤抖地十分严重。
“看你也像是个有点实力的,那我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小子。”老猎人放下已经喝空的酒瓶。“你刚才有感受到魔素的波动吗?”
克莱顿摇头。他之所以能从帝国最贫瘠落后的西部来到帝国首都,便是因为他终于在自己十四岁那年,与魔素产生了共鸣,从此成为一名魔素职业者,而有幸得到一位常年活跃于埃尔多拉多沙漠的佣兵团团长的赏识。
“那是因为莫迪斯是个‘魔素弃者’,这件事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因为他是列诺特家的人,所以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无能到极点的贵族败类。”
对魔素的运用是否得当,形成了这个世界最粗浅的修炼体系。
大多数人对魔素的感知程度和运用方式都可以让他们成为最低等级的黑铁职业者,以天赋为例,不少人也能更精进一步,走到黄金职业者甚至源晶级。
而这就是大部分魔素职业者穷尽一生能达到的水平了。
但魔素弃者永远无法感知魔素,使用魔素。身体甚至会对魔素入体产生排斥,对他人是必不可少的修炼物质,对魔素弃者而言,那是致命的毒药。
就算是以数量居多而闻名的帝国军队,参军最低标准也得是名黑铁职业者。因为这个等级已经可以利用魔素对体能进行强化。
“但是,”老猎人又指了指那壮汉,声音压得极低,细若游丝。“那家伙虽然是黄金猎人的等级,但他完成过两次源晶级的委托。现在,在这大厅里能碾压他的人不超过五个。”
“好了,话就讲到这里。”老猎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跟别人说。”
克莱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脱离常理的事情。
不能运用魔素的普通人,却在大厅里刚露了一手几乎是让对方毫无还手之力的实力。
“这是什么意思?”
克莱顿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他看向莫迪斯离去的大门口,自己的疑问无人解答,转头却发现老猎人已经不见踪影。
唯有桌面上的两个空酒瓶安静地呆在那里,向着其他人证明着此处有人来过。
克莱顿突然觉得周身发冷,像是被人用利剑捅进了心脏那般寒凉。
……
“怎么样?”
老马夫的眼神看来是一直没从那匹烈马的身上挪开过。莫迪斯回到管理区的时候,那老家伙正拿着一捆上好的粮草在弗兰雪马眼前晃荡。
“是块硬骨头。”老马夫有些遗憾地放下食物。“你是怎么搞到这种宝贝的?”
“人家送的。”莫迪斯有些敷衍地回话,将马匹从马厩里牵了出来。“虽然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他们在雪原可不吃草。能在路维雪原生存下来的种族,恐怕要比魔物强不少吧。”
“看来你的本事也不小。”老马夫言语间颇有赞赏,而老练如他,也知道何事不该追问。“我先走了,好好对待这匹马啊。”
老马夫吹着口哨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莫迪斯轻轻抚摸着弗兰雪马毛发的手蓦然一停,双眼深处那噬人的黑暗一闪即逝。
“如果有事,还请出来讲。”莫迪斯幽幽地说。
无人应答。
“‘伊泽德鲁的刽子手’什么时候喜欢上跟踪人了?”
“——您可真不客气啊。”
一道身影从马厩旁的阴影处踱着步子走了出来。令人惊诧的是,他虽穿着厚实的旧靴子,但脚步落在碎石路上却毫无声响。
一身老旧的猎人行装,来者正是大厅中审视莫迪斯许久的老猎人。
“有何贵干?”莫迪斯连转过头去对话的想法都没有。
“我只是希望您的活动范围能保持在伊格勒之内。如果想要出去狩猎,还请注意一下自己的位置。”老猎人摆了摆手。“列诺特公爵的意思。”
下一秒,莫迪斯的军刀便笔直地向着他飞了过去,他出手极快,只伴随着尖锐的破风声,如同厉鬼的嚎叫。
感受着极速而来的劲风,佩剑出鞘,朴实无华的阔剑在他手里划出了一笔完美的圆弧,老猎人一个反劈砍,金戈交错之声夹杂着一缕随风而逝的火花,将军刀打飞了回去。
这一反击的力量十足。毫无间隔的剧烈震感从手中的阔剑上传来,刚才那一击的后劲让老猎人的整条右臂都酸痛了起来。但他依旧稳稳握住自己的剑。
莫迪斯轻松接回了自己的武器,收入鞘内。“回去告诉我父亲,如果他想要我老实听话,就请找一个打得过我的人。”
老猎人有些不满。莫迪斯看上去比他想象的还要狂妄,而最关键的是,他有那样的资本。
“我不喜欢偷窥狂。”莫迪斯手扶刀柄,随时准备作出应对。“记住这一点,下一次就不至于被我误伤。”
“比我听到的传闻还要恶劣啊。”老猎人冷笑着将武器收回鞘内。“不过我也没道理被你这小子吓住,还是那句话,别把自己弄伤了。”
“不然我父亲就不付报酬给你?你对自己雇主儿子的态度可不太好啊。”莫迪斯反问。“如果说钱买得通你,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谈谈你来为我做事的酬劳。相信我会比我父亲更慷慨。”
“如果我没记错,卢戈德·拉提特尔一向是以金钱为重的。”
老猎人,或者说卢戈德拉低了帽檐,遮住了莫迪斯锐利的视线。“这就不必了,钱是很诱人,但不如神秘的现实诱人。我虽然看重钱财,但吸引力远不如违背常理的事情。”
莫迪斯的眼神突然凶狠起来。但在他想要进一步发难之前,卢戈德一步一步地退向了阴影之中。
“年轻人啊,你很特别。”当他完全消失在阴影中时,卢戈德醇醉的声音仍旧回响在他的耳边。 “希望你能走得比我想象中更远。”
“……哼。”
莫迪斯目不转睛地紧紧盯住那片阴影处,直到他觉得对方已经彻底离开,方才解除戒备。
“来了个不好打发的人啊……”
……
广场一处昏暗的小巷角落里,卢戈德背着阳光从建筑物间的阴影漫步而出。他狠狠地扯下脸上的布罩,这才发现汗水几乎浸湿了他的全身。还有自己的右臂,一阵阵的酸疼,莫迪斯的那一刀所蕴含的力量超出他的想象。
卢戈德集中注意力,周身的魔素开始随着他的意念而运动,右手臂的酸疼感逐渐被冰凉覆盖。作为人类世界里最重要的修炼物质,魔素也可以进行一些应急而短暂的疗伤。
“这该死的贵族小子,还真不好惹。”
卢戈德甩了甩手,嘴里碎碎念着。“看来这次接了个很有意思的委托啊。”
说着他拿出了一张羊皮卷和一支羽毛笔,将笔头放嘴里舔了舔,便在羊皮卷上记录着些什么内容。
“不能运用魔素,但速度却快得可以碾压源晶级职业者。力量方面,虽然不清楚是不是全力一击,但出了四成力的我还是落入下风,姑且谨慎一点。”
卢戈德心里其实抱有与那新人克莱顿相同的疑问,那就是莫迪斯的异况。
以常理而论,不能运用魔素的人类,在诸多方面都要弱于魔素职业者,更不要说那些奥术师和咒术师。但莫迪斯很明显不属于这个常理之内。
卢戈德一直都有在注意他,但每次出手,都全然见不到任何魔素波动产生。若是一次两次,尚可以偶然而论,但事不过三,卢戈德也不得不考虑其他的可能性。
一想到这背后的秘密,卢戈德的背脊就忍不住一阵阵地发颤,那是种窥探的快意。他喜欢秘密,更胜于钱财。
为了得偿所愿,卢戈德不惜背上一个‘伊泽德鲁的刽子手’的恶名。
莫迪斯身上的异变,让他摇身一变,从一个魔素弃者变成实力直逼传奇级职业者的存在。
卢戈德认为这是值得搭上自己的性命去探究的不查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