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光依然皎洁明亮，他心头萦绕着某种期待，却又被深藏的恐惧攫住——怕那过往的不幸，再次如阴霾般笼罩这座小镇。
雷克小镇蜷缩于艾格兰特王国的边境线上，在人类广袤的疆域里，它渺小得如同尘埃。居民们日复一日地享受着表面的祥和与富足，但卡尔知道，这平静不过是脆弱的假象。
“喂，卡尔·斯里安，你这懒骨头又躲清闲！”一声粗暴的吼叫刺破马舍的宁静，紧接着是木门被狠狠摔上的巨响。
“啧，烦人的老家伙……”卡尔低声嘟囔，甩了甩手上的草屑，“行吧行吧，先把这些祖宗伺候饱，填饱自己的肚子，再去想别的。”
或许是弥漫的马粪气味过于“醇厚”，又或许仅仅是喂完马后的百无聊赖，卡尔熟练地攀上矮墙，一个利落的翻身便跃出了马舍。
正午时分的街道熙熙攘攘，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汇成嘈杂的背景音。卡尔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对周遭的叫卖置若罔闻。
这已是他数不清第多少次如此闲逛了——毫无目标，像一缕随风飘荡的游魂。
自从六年前晨星村的惨剧之后，他便成了这副模样。
理想？目标？早已随硝烟一同消散。日复一日地喂马、闲逛，他憎恶这凝固般的生活，内心深处却更恐惧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将他拥有的一切撕碎。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带来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一群受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卡尔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街角的空地旁，对着地面怔怔出神了许久。
就在这一刻，肩膀猛地被撞了一下。一个急促的声音钻进耳朵：
“有小偷！快抓住他。”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他身后猛地窜出，像受惊的兔子般冲向人群缝隙。
看背影，是个半大孩子。卡尔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眼看那小贼就要消失在街角，一个魁梧的身影骤然堵住了去路。那男人身背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剑，大手一探，像拎小鸡似的将那孩子凌空提起。
“放开我！混蛋！放开我！”男孩嘶吼着，眼中喷薄着怒火。然而下一秒，追赶而来的妇人已冲到跟前，狠狠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撕扯间，一个破旧的纸袋底部裂开，几个焦黄油亮的烧饼滚落，沾满了尘土。
妇人见状更是火冒三丈，扬手又是一记耳光。背剑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挂着一种玩味的、近乎残忍的笑容，冷眼旁观着。
然而，当妇人转向男人时，脸上的凶狠瞬间化作了谄媚的甜笑：“哎哟，冒险者大人，真是辛苦您，多亏了您呐！”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凯恩，该出发了。今天的任务清单可排满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说话的是个被厚重斗篷包裹的少女，手中那根顶端镶嵌着流转红芒水晶的法杖却异常醒目，昭示着她魔法师的身份。
衣着看似朴素，但那根法杖的价值……卡尔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
“呵……装穷的把戏。”卡尔撇撇嘴，脸上掠过一丝不屑。
巨剑男人听到呼唤，随手将男孩丢在地上，目光转向少女。
“怎么回事？”少女纤细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嘟起，像是在娇嗔。
“路见不平，帮人抓个小毛贼。”男人漫不经心地回答。
“别节外生枝，”少女的语气透着一丝不耐，“替那孩子把钱赔了。再磨蹭，赶不上洛伦赛森的飞艇了。”
男人不太情愿地从他那身华丽雕花重甲的暗袋里摸索出一个沉甸甸的皮钱袋，掂出一枚亮闪闪的银币，随手抛向地上的男孩。
“拿着，不用找了。”这话更像是对那妇人说的。
妇人颤抖着双手捧起那枚银币，几乎是本能地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随即捂着嘴，泪水夺眶而出——不是疼的，而是突如其来的狂喜。
在艾格兰特，一枚银币足以兑换一百枚铜币，而那几个烧饼，顶多只值四个铜板……
男孩则不管不顾地扑向散落的烧饼，像护食的幼兽，飞快地将沾满灰尘的饼子拢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
卡尔脸上的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他看清的不仅是银币，更是那硬币上清晰镌刻的盾形徽记。一丝了然的冷笑爬上卡尔嘴角。
“王都的圣卫……”他低声自语，“呵，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