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广陵渡口的高台上,看着满脸坚毅、决然赴死的项燕父子,燕国使臣高渐离的眼眶有点湿润。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位被戮于秦宫的好友荆轲,以及兵败国破之后坦然自尽的恩主太子丹。
自从流亡到辽东襄平的燕王姬喜,在绝境之中勒令太子丹自尽,献其头颅与秦廷,以求暂且苟安于辽东一隅之后,太子丹的门客党羽也大多意兴阑珊,纷纷散去,离开襄平的燕国小朝廷,各谋生路。
唯有高渐离却领受了“行人”官职(外交官),依然在奔走四方,为蜷居辽东的燕国小朝廷,争取一线生机。
因为,在高渐离这位音乐大家看来,他不仅是荆轲的朋友,太子丹的门客,更是燕国的士人。
虽然这一代燕王姬喜的统治,算不得非常贤明和仁德,但也远远称不上昏聩和暴虐。
燕军在沙场之上败于强秦,丢了蓟都,更多的还是因为实力不如人,以及各方面的积重难返。
既然如此,他高渐离身为燕人,就该为国效力,为君分忧。
虽然高渐离设法促成了燕国和代国的再次结盟,甚至让代王嘉亲自与燕王商量联合作战,但跟逃亡辽东的燕国一样,赵国灭亡后残存的代国,也只是实力微弱的流亡政权,两者抱团取暖亦是无用。
魏国的抵抗虽然出乎意料地坚决,并且得到了各方金主的暗中资助,但却依旧很快覆灭。
齐国始终摆出一副装死的姿态,仿佛横扫关东的秦兵,还有秦王“扫灭六合”的口号与自己无关一般。
他此次渡海来楚国,就是因为听说了楚国在一年前击败二十万秦军入侵的捷报,认为反秦大业或许能有转机,于是请命南下,想要游说楚国和齐国,重建燕、代、齐、楚四国合纵,联手对抗强秦。
可惜辽东偏远,信息传播迟缓,交通也不方便,每年冬天港口还要被封冻。
等到高渐离说服了燕王,获得了授权和节仗,踏上渡海南行的旅途时,四十万楚军主力就已经在蕲南之战被打崩。
等到他这个“燕国行人”终于抵达楚国广陵的时候,连寿春都已被攻破,楚王负刍也成了秦人的俘虏。
而刚从秦国跳槽回来的令尹,昌平君熊启,则在广陵被仓促拥立为新的楚王……
南方抗秦战局的骤然崩塌,让高渐离出发前的一切如意算盘统统落空。
结果,除了在昌平君熊启设坛称王的仪式上,代表燕国向他道贺,让这位仓促称王的楚君增加一点儿体面和气派之外,高渐离这个燕人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新的楚王已经坐船渡江逃走了,而他这个燕人和外臣,自然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但是,看着眼前这位老将军项燕百折不断的铮铮铁骨,却有一股酸涩的热流,悄然在他心头淌过。
——楚国如今虽然国破兵败,但犹有数千里江山,可以与秦人周旋。而燕国的处境,其实更为不堪。
假如有一天,秦兵再出燕山,渡辽水,扑襄平,他能像眼前的这位楚国大将军一样,坦然赴死吗?
说真的,此时的高渐离自己也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眼前的楚国将军表达钦佩之情。
“……将军既然已有殉国之心,在下便也不复多言,只是临别之际,渐离有一曲相赠。”
高渐离再次向着项燕深深稽首,目光闪烁地感慨道,“……还请将军赏耳一听。”
“……哦?先生欲为老夫奏乐?”项燕看着高渐离,笑道,“……久闻先生乃是天下第一的名乐师,老夫虽在南国,也听说过先生为荆轲送行时的【风萧萧兮易水寒】……莫非先生也想为老夫演奏此曲?”
“……将军说笑了,乐者,当应时而变,因事而异,荆卿是荆卿,将军是将军,岂可混为一谈?况且如今乃是盛夏,再奏【水寒】之乐,岂非贻笑大方?在下另有一首新曲,请将军品评。”
高渐离一边答道,一边吩咐仆人拿来自己惯用的【筑】,这是一种外观似琴的乐器,但体型更大,头部安弦,以竹板击之,音色苍凉有肃杀之美,不同于郑卫靡靡之音,故而深受燕赵慷慨悲歌之士所推崇。
作为中原第一的名乐师和击筑高手,高渐离用的【筑】由上好的桐木制成,琴弦是塞外骏马的尾毛,栗色基底,朱漆花纹,古朴而有韵味,并镶嵌有琉璃、金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非同凡响。
而比乐器更加不凡的,则是高渐离这位音乐大师的身手和风度。
——没有焚香更衣,也没有调弦净手,只是抱着【筑】就地一坐,就有一股清风雅韵,萦绕四周。
待到他低眉垂睫,左手按弦,右手持竹击筑,当即乐声铮铮,流淌全场。一串串富有穿透力的音符倾泻而出,粗粝而刚烈,慷慨而激昂,隐含戈矛杀伐之声,贯注着一种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
浩瀚如长虹贯日,磅礴如惊涛拍岸。
让高台上预备跟秦兵作决死之战的楚军诸将,听得如痴如醉,甚至忍不住动情落泪。
待到一曲终结之后,台上众人又沉默了良久,项燕才赞道:“……果然是天籁之音,先生真不愧为天下第一的名乐师,老夫能在死前听得先生此曲,真是死而无憾矣!只是不知此曲何名?”
“……不敢当将军如此夸赞,击筑不过娱情小道,能让诸位南国英雄喜欢,实乃高某之荣幸。”
高渐离放下手中的竹板,让仆人重新把【筑】装箱收起,同时说道,“……此曲本欲拟名为《聂政刺韩曲》,纪念一百七十多年前,那位孤身独闯新郑,一人一剑杀穿相府,斩杀韩相侠累的刺客聂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