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之中的气氛,也在短短数秒之间攀登到了顶峰。
身处现场的每一个人,无论之后的结果如何,今天的这一幕都像是烙铁般牢牢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间。
“好厉害.........好厉害阿,桐人君..........!”
莉兹的胸口也一阵炽热,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当初在雪山之中的美好回忆,现在,记忆中的他与荧幕中的他完全重叠在一起。
那是一个英勇的,战无不胜的勇者。
无论是恐怖的巨龙,还是有着绝对属性的阶层主,他都能够挡下来,那么这一次,就算他所面对的对手即便是这个游戏的创造者,莉兹也相信他能够战而胜之。
若要说原因的话,那么只有一条,就是他叫做桐人。
尽管这片区域完全被呐喊声所淹没,西莉卡仍旧听到了莉兹的话语,不禁关切地询问:“那桐人哥会赢吗?”
西莉卡永远不会忘记,当初在迷路森林之后发生的一连串故事,是屏幕中的那个男人,在醉猿的手下将她救出。
然后,带着她复活她的使魔毕娜,期间,还发生了很多很多令她怦然心动的故事。
“还不晓得......不过应该会赢......不对,是一定会赢!”莉兹初来还有些不自信,越说,声音就更大了几分,在某一瞬间,甚至盖过了全场普遍的呐喊声。
药柱此刻也是点头,银色的目光凝视着因摄影师倒地而变得歪斜的画面,那两人正准备开始最后的战斗。
“桐人现在应该是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所有底牌,我料想不错的话,他身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色光晕,是因为「嗜血药剂」的进化版「嗜血合剂」的功用...”
“料理上也有准备...”田所惠也应道。
“桐人君真是一名天使......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总会有一种亲近感...”幸盯着屏幕中的那个黑衣剑士,双掌交融,暗暗为桐人加油打气。
·所行之事,不可逆
每一毫秒,桐人都感觉像是一个世纪一般漫长,在近乎将身体所有精神掏空的情况下,那种空洞的感受被数以万倍地放大。
绚烂如那时候庙会烟花般绚烂绽放的剑技永远没有停息,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令他早已磨练得坚忍的心又开始如风吹蓬蒿般动摇,他好几次都在心中反复无声地劝自己放弃,若是放弃的话,一切都解脱了。
但是——‘再快点,再快点...............!’
即使避开了致命伤,他也完全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对方机器一般混沌杂乱的剑技,偏偏每次都能在组合之下达到堪称「神」一般的秩序,就像是原本交织相错的卷发一瞬间被捋直一般。
然而,他也深信不疑,此刻萌生出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到达了极限的想法的人不只是他,在对面看似淡然不断发出强攻的茅场也是如此。
对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汗水,捏脸时候创造的充满威严的容貌此刻也难免出现稍显扭曲的表情,嘴不再是像平常一样紧闭着,而是微微张开,仿佛是缺氧到即将窒息而亡之人。
茅场,也在这种近乎摧残的状态下跟他战斗,毋庸置疑。
不知道是不是桐人的错觉,对方的攻势在不断放缓,当然,这也有可能是狡诈的电脑计算出的佯攻之计谋,若对此报以轻视态度的话,就将跌入黑暗深渊。
现在他每一道剑技的使用,甚至是挥出剑时候的弧度,都要时刻保持当今情况下的最优解,不能有任何破绽,不然就会迅速败北。
‘有些痛苦..........’
他的喉咙发涩,发干,就算已然知晓对方也身陷体力耗尽的泥潭中,但他不禁怀疑,独自一人奋战至今的他,究竟能否与茅场和近乎于神的机器两者联合体相抗衡。
怀有这份不确定的心情,就越来越反胃了,若是战斗一结束,他恐怕会当场吐出来。
他就像是遍体鳞伤,打算寻死的士兵,在战场中挣扎厮杀。
纵然心灵几乎要崩溃,体力和精神力都超越极限后又超越极限,他还是苦苦支撑,寻找最终决定胜负的奇迹。
同时,桐人状态亦然抵达过去无可比拟的境界,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他竟然能够奇迹般与茅场,与整个SAO的运算系统相抗衡。
然而......
不断地战斗,令他的状态攀升到极限的极限。
——无法驾驭这股力量......!
——身体完全就像是羽毛一样.......!
他必须要悬崖勒马,在超高速的行驶途中踩下刹车,否则,就很容易撞毁或跌入悬崖。
‘胜利的契机究竟是什么,极限辅助状态下的茅场的防守完全就是固若金汤。’
他不清楚,只能在风暴中单单提着一盏油灯缓慢前行,玻璃油灯的灯盏之中,名为希望的火苗忽明忽暗,但最终还是没有暗淡。
假如输了的话,直叶恐怕会直接去自杀吧。
直叶跳下悬崖这种事情——
杀了他可以,但是这样做的话,就完全不讲道理了!!
桐人的运剑,原本是紧咬在对方剑技之下的,但这种念头一出现,运剑反倒急促了起来,打乱了原本已然微妙的平衡。
“糟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与对方比拼精神力的损耗,只要茅场的精神枯竭,极限辅助就无以为继,正基于这一点,拖下去便是最好的计策。
然而现在,节奏完全被他自己亲手葬送...
不知为何,他这个时候还有闲情逸致抬起眼皮去注视那个人。
对方原本稍显痛苦的表情,此刻却渐渐平息下来。
没错......便是平息。
茅场的表情,几乎已经宣告了游戏结束。
‘这回真的结束了......?’
全身沸腾地冒出蒸汽的血液,却在一瞬间骤然紧缩之下冷却,他的瞳孔由半圆逐渐变为似猫般的竖瞳。
瞳孔倒映着的,是对方剑的影子和华丽的光之剑技。
全身的力量已然丧失大半,额前的黑色碎发在剑风的作用下狂乱地舞着,他的身体呈现出后仰的姿势。
懊悔是当然的,甚至,他滋生出无尽悔恨的情绪。
但是.......一方面又是觉得,终于能够结束这一切了,总算能从极限的痛苦之中挣扎出来,虽然这回将会步入木棺中深埋于地表长眠......
两次都摆在一个人手上,就算准备得再充分也没有用。一切都将结束了。
就在他近乎本能地放弃抵抗的同时,此时他侧着脸颊望着的光景,又令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
他所看到的,是一群因为麻痹而倒地的玩家们,其中有他最亲近的人,有朋友,也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原本以为他们会漠然接受这一场公诸于众的残忍败北,但随即桐人又发现,自己想得太消极。
这些人一个个,挥舞着麻痹的手,个个都在呐喊,甚至是撕心裂肺。
桐人茫然眺望那幅景象——
“.............”
他感觉到空无一物的身体,再度充满了力量。
‘我不只是一个人在战斗.........’
知晓这一点的他,剧烈地喘了一口气,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还有获胜的契机,还没有到认输的时刻......’
他忽然记起来,他有一个天赋,一直鲜少用到,因为彻底激活后,将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未知伤害——
‘对,就是那个。’
最开始,只敢浅层次使用,很少全开的天赋技能。
灰眸!
按照介绍来说,只要将之运用到极限,就能够看穿一切变化。
他永远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背负着全游戏玩家的期望,背负着天天守候在病房中的亲人的期望,也背负着自己对于自己的期望。
不管结果如何......
就算代价是牺牲他一人,也无所谓了。
那个瞬间,桐人舍弃一切破釜沉舟地全面开启灰眸。
“.........................................................................................................................”
脑袋微微发烫,就像是没有装风扇散热的电脑。
他再一次超越了极限。
同时,也接触到了更加珍贵的东西。
所有的剑之轨迹都分毫毕现,战场上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
饱含着希冀的双剑变得前所未有的狂躁。
他当然不会再次作出愚蠢的行为,在这般绝对冷静的状态下,他反而心如明镜。
无数轨迹都预算到了。
而且脑袋还意外地可以承受得住。
周围的乳白色火焰与被撕成粉碎又不断凝结的白色雾气,在瞬时灌注进双剑中,在无数次推演之下,他找到了对方剑技中存在的空缺点。
就是现在。
带着所有人的期望。
奋力地冲吧!
不顾一切——
雾气与火焰不断交融,就像是两道粗壮且怪异的龙卷分分合合,最终凝聚成一点,凝聚成决定胜负的关键性一手——
作为霞之呼吸中的一个连必杀都算不上的招式,此刻却在雾气和火焰和剑属性的加持下,威力达到了第十层以前的绝对顶峰。
——八道雾气已然凝聚成型。
对方的脸色又生起变化。
幽幽的叹息声传入耳际。
茅场的盾和剑,已然完全无法阻止他最终定下乾坤的一击。
然后,身穿红衣的茅场,就在绚烂的八重霞的冷焰中慢慢消散,水晶碎片也在高温的炙烤下融化,消逝......
胜负已分。
而他的精神在逐渐消解.....
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因为这一天,将是SAO幸存的大家的解放日。
......
空气里夹杂着许多味道。
现实中的桐人渐渐恢复意识,呼吸到的是刺鼻的消毒药水味,接着是干布上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水果甜香以及他自己身体的味道。
他缓缓地将眼睛张开,一瞬间感觉有两道像要刺进脑袋深处的强烈白光,映入眼帘的是模糊不清的天花板,只好赶紧再度把眼睛紧紧闭上。
不久后谨慎地试着再次睁开眼睛他眼前可以见到各式光团在飞舞,直到现在才发觉有大量液体囤积在眼睛里面。
他眨了眨眼睛,试着将它们排出体外,但液体却不断地涌出,原来这是眼泪。
‘回来了就好...’
桐人像是在网吧通宵了三天三夜的人,脑袋一片昏沉,全身虚弱。
他似乎是躺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可以看到头上有类似天花板的物体存在,上面有着白灰色光泽的面板呈格子状排列,其中几个似乎有内藏光源而发出柔和的亮光,眼角可以见到应该是空调装置的金属制通风口,从风口里面一边发出低沉的机器声一边吐出空气来。
‘空调装置……也就是机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就算冶炼技能再怎么高的达人也没办法做出机器。如果那真的如我所见是机器——那么这里就——’
‘真的回来了阿......’
他激动到叹息,想要抬起胳膊检验这个事实,但身体却因为完全使不上力而不听使唤,右边肩膀虽然抬起了几公分,但马上又不争气地沉了下去。
只有右手好不容易可以开始活动,他试着把它从盖住身体的薄布里头移了出来,抬到自己眼前。
‘骨瘦如柴.....’他苦笑了一声。
病态的白色肌肤,可以看见上面长满了无数汗毛。皮肤下面有蓝色的血管纵横,关节上有着细小的皱纹,一切都真实得令他有些膈应。
因为太真实了,反倒是有些悚然。
手肘内侧有着用胶带固定住的点滴金属针头,从针头上能见到相当细的管线向上蔓延。
视线顺着管线一路追上去,可以发现它连接在左上方一个吊在银色支柱上的透明袋子,袋子里大概还剩余七成左右的橘色液体,正由下方的活栓依一定速度向下滴落。
动了一下摆放在床上的左手,试着想要抓住手的触觉,看来他似乎是全身赤裸躺在由高密度凝胶素材所制成的床上,因为他感觉到有种比体温稍微低一点的湿冷感触传到身上来。
这时他忽然从久远的记忆里,想起自己很久之前曾经看过一则新闻,这种床是为了一直躺在床上的需要看护者所开发,而它具有防止皮肤发炎以及分解、净化代谢物的功能。
接着桐人把视线往周围看了一遍,这是间小小的房间。墙壁与天花板同样是白灰色,右手边有扇相当大的窗户,上面还挂着白色的窗帘。虽然看不见窗外的景色,但能见到应该是阳光的黄色光芒透过窗帘布射了进来,凝胶床左边深处有一架四轮式托盘,上面放着由藤木所编制的篮子。
篮子里插着一大束颜色朴素的花朵,而那似乎正是甘甜香味的来源,四轮式托盘后面则是一扇关着的四角形门。
最关键的是.........
“啊.........”
他不由得叫出声来,这使得两年没有使用的喉咙感到相当疼痛,但他根本不在意这点事,睁大双眼,将涌上喉咙的名字叫出声来。
“直叶..............”
直叶就在他的旁边,静静地躺着,恬然而又可爱。
他又涌现出了些许不真实感。
这么多年,他反倒是更加熟悉游戏中的那个直叶,他永远无法忘记,兄妹二人一起欢笑、哭泣、同眠的那些日子。
一想到这里,他内心便涌现对她的想念,这是极为纯粹的,亲情之爱。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时才注意到头部被固定着,用手摸到扣在下巴的硬质安全带后将它解了开来,头上似乎戴着什么沉重物体,他用两手奋力将它摘了下来。
他撑起上半身,凝视着手中的物体。那是一顶上了深蓝色涂料的流线型头盔,由后脑勺部分长长伸展出来的护垫上,有着同样是蓝色的电缆延伸连接到床上。
这是——
NERvGear。
‘扔了吧。’
他在心底深处暗道,但最终还是将它横放在床上,与这顶头盔共同奋战的日子,已经是遥远过去的记忆,接下来在这个世界里有一定得去做的事在等着他。
他将微薄的被单扯下来后,可以见到瘦弱身体上缠绕着无数管线,贴在四肢上的应该是为了防止肌肉弱化的电极,他花了点时间将它们一个个拆了下来,然后完全无视位于床下部面板上亮起橘色LED灯,以及响彻整个房间的尖锐警告声。
他将点滴的针头拔起后,全身才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然后把脚踩到地板上,慢慢地试着用力想要站起来,虽然身体一点一点向上抬起,但膝盖却马上就像要折断似的,这让他不由得苦笑了起来,那种宛若超人的筋力数值补正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
他抓住点滴架来支撑身体,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看了一下房间里面,在放着花篮的托盘下方发现了病服,于是他将它拿起披在自己赤裸的身上。
只做了这些许动作,他便已经开始喘气,两年来完全没有使用过的四肢肌肉,正利用疼痛来向他发出抗议,但他怎么能这样就示弱呢。
因为,他想要先到伊的床前,默默守候到她摘下头盔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