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继位之时,年仅十三岁,乃是自秦惠公以来最为年幼的一代秦王,嫩得好像一只雏鸡。
甚至还有一个更离奇的谣言宣称,秦王政的母亲只是一个青楼卖笑的赵国歌姬,被一个名叫吕不韦的商人买回家去,等怀孕后又被献给了当时还在赵国当质子的秦国先王……
在这种情况下,秦国的朝廷大权,被楚系,赵系,韩系三大派别的外戚,以及来自关东的客卿,关中本地的军功贵族等等瓜分。华阳太后,夏太后和赵太后同时三宫垂帘,秦国权利结构紊乱得无以复加。
至于年幼的秦王政,不过是一个被推上前台的招牌傀儡而已。
派阀势力如此众多的秦廷政局,自然是极度的不稳定,时不时就四处冒烟八方起火。
亏得商贾出身的相邦吕不韦,很善于协调关系和稀泥,总算是磕磕碰碰地还能把局面给维持下去。
与此同时,魏安釐王和信陵君这对兄弟,却俨然已经成为天下最具权势的黄金搭档。
短短的四年间,魏国攻齐,取平陆;伐燕存赵,得河东、上党为谢礼;破秦于汲地,破韩于淇水,再为三晋盟主;败楚于睢阳、召陵,看似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兵布于天下,威行于冠带之国。
——天下战国者七,然无一国可与魏人匹敌。
一百年多前那个处在全盛期的强魏,甚至是春秋时代的老牌霸主晋国,仿佛又回到了历史的舞台上。
但谁都没有想到,魏国骤然恢复的霸权,只是一层虚妄的表象,其实不堪一击。
于是,如临大敌的秦国,不顾之前的长平血仇,暗中资助赵国摆脱魏国的控制,然后秦赵联手伐魏。
秦攻卷城,赵攻繁阳。
这场旷日持久的较量中,魏军最后的精锐力量,在两线作战之中,被秦国无穷无尽的动员兵耗干。
至此,魏国的回光返照彻底崩盘,大片疆土得而复失,从此一蹶不振。
信陵君魏无忌与魏安釐王这对互相依赖又互相忌惮的黄金搭档,也在同一年郁闷而终。
看着前几年还强大到不可一世的魏国,突然间被打破画皮,现出原形,当时还很年轻的秦王政,异常兴奋地按剑坐在咸阳宫的大殿里,虽然还未亲政,却已在畅想属于自己的宏图伟业。
但现实给他送来的,却是又一瓢寒彻心扉的凉水。
赵国的名将兼外交家庞煖,坐上了信陵君曾经待过的位置,成为了这一次伐秦的统帅。
五国联军从河东的蒲坂渡过大河,攻入关中,击破了阻击的各路秦军,一口气打到了咸阳近郊的蕞城。
秦王政站在宫中的高台上,都能看见五国联军的营火连绵数十里,日夜不熄,黑烟布满了天空。
又过了几年,秦王政年满二十二岁,迎来了自己的成人礼。
他还记得,自己在那时候立下的志向:
“一统天下!”
——周室已亡,九州无主,关东暗弱。除了铁血大秦,还有谁能扫平天下,并吞八荒?
这不仅是秦王政自己一个人的梦想,也是从秦孝公起,历代秦国先君念念不忘的夙愿!
冥冥之中,仿佛有漫天的神祇在向未来的千古一帝致意。
但在当时,伴随着秦王政的成年,秦国首先迎来的却是一系列叛乱和动荡。
随着秦王亲政的日期临近,原本分享秦国朝政大权的韩系、赵系、楚系外戚,逐渐进入了火并阶段。
秦国刚打下来的晋阳、上党之地得而复失,一支精锐的秦军因为统帅成蟜投敌而覆灭。
接下来是赵系外戚内斗白热化,赵太后的面首长信侯嫪毐与文信侯吕不韦之间,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
那位以性技超凡会玩“转车轮”而名垂青史的史诗级猛男长信侯嫪毐,居然与他的姘头,秦王政的亲妈赵太后勾结,企图趁着秦王政去旧都雍城祭拜祖先的空档,搞一次清君侧,干掉吕不韦和楚系外戚。
事实上,在他们行动之前,曾经得到过秦王政的默许和支持。但在嫪毐带着门客们开始行动之后,秦王政却迅速跳到了另一边,授权两位楚系重臣集结军民平叛,与嫪毐一党激战于咸阳,大破之。
至此,依靠计谋和运气,秦王政在短短几年内基本铲平了国内的封君势力,朝堂上只剩下了楚系外戚。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算是初步掌握了秦国的大权,不再是朝政的看客,而是成为了真正的君王。
虽然秦王政后来在李斯的劝谏之下,又收回了《逐客令》,但由此造成的损害,却始终没有被弥补。
——被吕不韦引入秦国的诸子百家,在这番动荡中或出走,或被贬,再也没有彻底恢复元气。
一度学术氛围浓厚的咸阳城,也从此沉寂下来,不再具备跟关东各国等量齐观的文化氛围。
赵国和燕国正在忙着捉对厮杀,燕国节节败退,但赵国背后始终顶着秦国的尖刀。
楚国则陷入了赵人李园篡权摄政,楚国贵族怒火燎原的内耗模式,没打起全面内战已是侥幸。
齐国在齐王建和相邦后胜的统治下,陷入了圈地自萌的自闭状态,冷眼旁观秦军横行中原。
韩国只剩下两郡之地,组织度降低到了崩盘边缘,甚至凑不出一支能够进行野战的像样军队。
魏国……魏国还在承受《魏奔命律》红利耗尽后爆发的后遗症,经济崩盘,朝政动荡,半身不遂。
又重用间谍头子尉缭,进一步在东方六国布置间谍网,培养带路党,进行统一战争的前期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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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在这个踌躇满志的时候,秦王政也隐约感到了某种不利于秦国的时代变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原列国的火药变得越来越廉价,将军们在战争中使用火器的数量越来越多,由此导致的军费开销越来越庞大,秦军攻打关东六国的交换比也越来越差。
过去只要十几石火药就能打完一场战役,如今一场会战就得消耗几百石甚至上千石的火药。
由于秦军是处于攻势,列国处于守势,秦国需要用大炮轰开列国的工事和堡垒,等于是用昂贵的金属和火药,在跟廉价的石头泥土做交换——咸阳少府工造一年的火药产量,还不够前方打上一场大战。
更糟的是,在秦国的耕战体制下,扩大军工生产是很困难的,既有制度上的问题,也有现实中的障碍。
秦国从商鞅变法,给社会各类人员划分籍贯后,就规定什么籍贯的人,都只能干自己本职的工作。
——农夫种田打仗,百工制造工具,商贾贩卖有无,官吏管理地方。
如果一个农夫不好好种田服役,而整天琢磨着鼓捣器具和做生意,那就像公鸡不肯好好打鸣,却去捉老鼠一样,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即使你真的在打铁、做木工或做买卖上有什么天赋,也必须狠狠惩罚,严厉禁止——因为这会败坏了社会的风气。
万一别人争相效仿,这秦国的秩序不就乱了么?
对这种不安分的人,秦国官府是一定要狠狠处罚,以震慑旁人的。
所以,在秦国的朝堂上,张仪、甘茂、范雎、蔡泽等关东游士,能够只靠一张嘴就骤然成为显贵。可秦国本地人却只能默默羡慕,而不能模仿这些成功先例,也学着去做游士,谋富贵。
因为他们不属于秦国专门给外国人才设置的“游士籍”,只能世世代代的种地当兵,做别的都是犯罪!
这就使得秦国农夫的知识都很单一,秦军士兵也基本都是文盲民兵,还很缺乏学习能力。
——因为学了耕战以外的知识,也根本没有用!
甚至就连去学习多余的东西,理论上也是应当被责罚的。
这样一来,秦国即使大规模扩建了冶金厂、矿山和兵工厂,也没有那么多的工匠和学徒可以充塞进去,哪怕勒令工匠多收学徒也不行——因为工匠也只能从百工籍贯的人里面收学徒,否则就是违法。
如果严格按照秦法的话,必须一边鼓励工匠多多生育,一边耐心等待百工籍贯的人口繁衍增长,直到下一代的小孩子能够填满扩建的军工生产体系为止,最快也要十五年到二十年的样子
——劳动力分配的调整如此缓慢,秦王政怎么可能等得起?!!
当然,秦国的农夫除了服兵役之外,还要服徭役。
秦王可以让农夫们去修城墙、挖运河,当然也勒令他们去炼铜冶铁、铸炮、挖矿、做火药。
可问题是,让农民去挖矿倒也罢了,最多就是塌方的比率高一些,死的人多一些,产量还是能涨的。
——分分钟给你弄个重大生产质量事件,或者重大生产安全事故出来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