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始为第二首曲子做准备之前,高易羽正在为巴洛克吉他调音。
不得不说,这把老旧的手工乐器实在是娇贵过头了。
只要弹奏时间一长,羊肠做的弦很快便会丧失稳定性,要么跑调、要么手感怪异。这种时候,就得在调音柱上精细调整。
但手感怪异的问题,迄今仍是个不小的难题。
“觉得生涩的情况,用马毛磨羊肠弦是常识呀。”
为吉他调完音,高易羽如往常一样揪着马尾辫,往琴弦上搓来搓去……不得不说,真的没什么用。而正好,她见到自己位置的左边,有个娇小的影子正探头探脑。
“约安妮丝,来。”高易羽想到了一件值得尝试的事。
“嗯?做什么?要讨论编曲了吗?”
“……什么意思?原谅我无法理解……不讨论编曲的话,那我先去泡个咖啡?”
高易羽拍了拍自己身旁,示意约安妮丝过来坐——但后者很怂的疯狂摇头。
毕竟,这是二层楼高的废旧厂房屋顶边缘,高易羽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任由双脚朝下、离地很远。
但约安妮丝并没有拒绝“坐在她旁边”这个邀请,小心翼翼的蹭到附近,然后,坐在了高易羽身后一点的距离。
“也行吧。”高易羽向后一揪,就抓住了她长发的一束。
望着这些,高易羽最终还是放弃了拿它们磨弦的想法,因为太浪费了。取而代之,她将手扬起,任由金发滑离,然后回到约安妮丝身边。
当事人困惑不已,被抓了头发看?难道是东方黑发人在讥讽颜色淡泊的头发?但高易羽不是这种人吧?
“这是什么打招呼的礼仪吗?”所以,约安妮丝如此理解。
“算是。”
眺望着柔和云彩与湛蓝天边,身后是一头雾水的幽灵,高易羽舒心的弹了一小段。
“好了,开始干活吧。”
“嗯——稍等,我泡个咖啡……”
高易羽的弹奏戛然而止:“哎哟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东西……怎么跑出来了还要在野外泡咖啡……不嫌麻烦呀?”
约安妮丝将自己带来的袋子解开,取出其中的瓶瓶罐罐。有两个新从沃尔玛买的杯子,还有手磨、装咖啡的银瓶,以及煮咖啡用的量杯——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农夫山泉。
她一把一把抓着咖啡,小心翼翼倒入磨中,那些坚硬的豆子发出悦耳碰撞声,并冒出香味……但很快便被风带走。
“希望你不要嫌弃它们。”
……
她们特意拜访这座废旧工厂,并不只是为了即兴演奏,或是办一场野餐咖啡会。
而是在为第二首曲子做准备。
端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的饮下还是很苦的咖啡,高易羽布置起需要的东西。
同时,高易羽指派的两位节奏声部,鼓手一号喵喵,二号石臼,也都做好了准备。
泡面桶可以发出沉闷的声音。
蒸片则是充当镲的作用。
而空荡荡的书包里充满空气,拍打上去可以发出大声的闷响。
不得不说,这些乐器的存在,极大增加了音色的选择,让编曲选择变得十分富裕。
就这样,乐队成员、乐器也都就位。
至于她们特意跑到这里,就是为了协商编曲。
这乐谱很复杂,编曲必然要用到较多乐器,在家里一通鼓捣,肯定会被楼上邻居拎着菜刀找上门。没办法,只能带着乐器和乐手,一起拜访这样无人打搅的清净地方。
这也不错。
“开头那段,要注意和序曲的衔接,最好不要太突兀……所以约安妮丝,你调个钢片琴之类的来段绚烂吸引人的前奏怎么样?毕竟你旋律写的很美,钢片琴的音色很有支离破碎的美感。”
“嗯,那还是小声的弹,然后渐渐正常……过渡完之后就可以随意发挥了?”
“就是这个道理,我们的编曲可以参考参考其他乐队的。毕竟它们也是参考其他然后加入自己的理解……音乐制作无外乎就是这个道理。”
然而有个问题是无法参考的——钱。
她俩像是考完试,正在对答案、分析题目的学生,将一段又一段的五线谱里里外外分析着、探讨着该用怎样的乐器和音色来表达。
高易羽时而弹奏吉他,并让石臼敲不锈钢蒸片,让约安妮丝打书包。时而,是约安妮丝用键盘弹奏如流水般的旋律,而高易羽和喵喵则各自忙活,为她献上用来衬托的支撑。
……
经过一小时的探讨,她们略显疲惫的表示暂停。
乐谱很长,约安妮丝用一夜洋洋洒洒写了数页,可现在却很折磨人。
经过深入探讨之后,高易羽发现这得是一首23分钟的长曲,约有三个组成部分、三个乐章。
这倒不是问题。
一首23分钟的长曲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反而很常见。
起码在前卫摇滚里,动辄几十分钟的长曲比比皆是,人们不将自己拘束在短暂的长度里,而是根据创作需求来自由书写。有时会是几十秒的间奏曲,有时则是这样的长组曲,怎样都好。
不过,随着讨论进行,高易羽总觉得这首《C大调我睡不着瞎写的卡农曲》有股子熟悉的味……但它藏得非常好,难以发现。
约安妮丝多半是从听过的曲子里,借了它的壳,然后完全解构成自己的新东西……
“约安妮丝,这得有23分钟……你这曲子的结构是借鉴的哪一首啊?”
“……咦,借鉴痕迹还是太重了吗?我只是借鉴了它的曲式结构。不过,这和我创作初期过度借鉴维瓦尔第是另一码事……那只是我太喜欢维瓦尔第的音乐……”
她一边说,一边将外套盖在乐器上,担心太阳直晒会对珍贵的它造成影响。
高易羽摇摇头:“痕迹很淡,几乎没有,但我总觉得有种熟悉感……”
“原来如此,这也正常,Moon Safari就是打着前卫旗号的糖水乐队嘛。”
“糖水?”
念头通达,印证了自己的熟悉感之后,高易羽彻底松了一口气。
而约安妮丝默默叹气,真是奢侈的比喻。但她对这支乐队还有其他的意见:“不过这个乐队除了柔美之外就……”
“主唱很差劲,现场还会唱不到节奏上,很让我抓狂……”高易羽补充道。
Moon Safari的优缺点实在是很明显,因此它们的成绩很糟,但却也因此发行了数张专辑,每张都柔美悦耳到令人惊叹。
听过它们之后,约安妮丝大概也意识到其中吸引人的要素,所以稍稍参考了这支乐队的那些长组曲,不得不说效果极其好。
而编曲讨论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令人激动,高易羽甚至隐约觉得,这将是一首真正的顶级名曲。以往,她曾在音乐世界中,获得过几次自认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绝望,但现在,这首曲子恐怕将要传播同样的东西了。
——唯独有一个问题。
在高易羽手中,笔记本上记满了至今为止的讨论内容,但写下字迹容易,将它们化为音乐则是另一码事了。
……
讨论至今,她们玩得很随意,因为这只是探讨乐器安排,而非录音。
但她们又是那么认真——因为每一条得出的结论,都将在之后化为音符,透过网络传达到这世界上公开。
但她们只有空谈,并没有录音室。
十分遗憾,这座小城并没有那种对外出租的录音室,毕竟这属于需要发展基础的艺术需求,是建立在经济繁荣——也就是人吃饱了没事干,才有空瞎琢磨的那种大环境。
想玩乐器也只是自娱自乐即可,若是想留下做个纪念,那用手机录一段挺好。因此,在探讨编曲的同时,高易羽从来没有放弃过深思录音室的问题,只是没办法说出如此现实的话,来浇灭约安妮丝的兴奋。
大概——只有自己做一个了。
……
探讨了两个小时,高易羽的笔记本里多了整整三页内容。
途中,她们精疲力尽的将乐器搬到了楼下,远离了看似浪漫的屋顶——都快中午了,太阳实在是太可怕了……
高易羽也很想去她身边挤挤——但不行,即便累成这样,也还是有事要忙。
她逛起了废旧工厂,想物色物色合适的地方。
这附近离家很近,而且可以自由自在的弹琴唱歌打鼓,更重要的是,这厂子里有不少空房间,高易羽寻思着想淘一间打理打理,搞个录音室什么的……但这牵扯到很多问题,又令人头疼。
因此,在物色的同时,高易羽打了个电话——给自家妈妈。
“妈。”高易羽觉得吧,自己的声音可真甜。
“您那个,认得我屋附近有间废旧工厂不?”
虽然高易羽走在荒凉之中,倒也不觉得荒凉了……原来是做桑拿房的?还有这种生意?有了线索,她忽然注意到,废旧木头确实堆了不少。
“那我如果悄悄开发其中一间……违法不?”
“呃……差不多吧……做个音乐的秘密基地。”这个说法,还真令人心潮澎湃啊。
“那没有,不是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