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冉文感觉自己像是在蠕动着的黏濡床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下面有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黏滑地吸附在自己的皮肤上,恨不得钻进自己的肌肉里。
刘冉文感觉自己在下陷,被巨大且无法抗拒的血肉吞噬。他无法活动身上的任何一块肌肉,无法逃离这可怖血肉之床。
他无法求救,无法哭喊,无法哀嚎。
黏液加快了他被吞噬的进程。
在黏液与血肉蠕动的怪异声音中,刘冉文被完全吞噬......
刘冉文猛吸一口凉气,从床上惊醒。
他没有失声尖叫,熟悉的房间给了他安全感——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刘冉文右手按着胸口深呼吸,冷汗浸湿了他的睡衣和床单。
缓了好一会,他才从床上下来。双腿有些发软。
现在是早上七点,一般情况下刘冉文根本不会起这么晚,毕竟眼下准备高考应该放在第一位。但今天是特例。
出了房间,他轻敲了对面房间的房门。
“辰辰,该起床了,”刘冉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今天会累一整天。”身体上和精神上都是如此。
“嗯……”刘冉辰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她蜷缩在床上,眼圈通红——她用微弱到根本没人会听到的声音哭了一整夜。
她的粉嫩柔软的脸上满是泪痕,枕头上多了一片眼泪形成的湿地。
刘冉文听到了回答后,去了卫生间。他希望至少今天一天要保持洁净的状态。
刘冉辰费力地将身体从床上撑起,她的胳膊被压麻了。
凌乱的头发让她看起来颓废憔悴。她四下张望,无意识地寻找着一些东西,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刘冉辰下了床,步伐不太稳地移动到了梳妆台边。看到镜中的自己,有一种莫名的悲伤从心底升起。
刘冉辰拿起了梳子,决定从头发开始打理。
梳妆台上放着母亲留给她的信。父母在留给兄妹二人的信上标注了不要把信交给别人。尽管兄妹并不理解,但他们还是决定遵从父母的意愿,照他们说的做了。
刘冉辰回想着母亲留下的信的内容——她直到昨晚才打开看。
“我可爱的辰辰和文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刘冉辰沉默地对着镜中的自己,缓慢地梳着头发。
刘冉文站在淋浴间的莲蓬头下,淋着冷水。
“能拥有你们两个,是我和你们爸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我们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后悔过,即便是做出了离开你们这个决定。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况且我和你们爸也不太希望你们深入这些事情。”
刘冉辰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她并不觉得疼痛或可惜。
刘冉文把冷水调成了热水,他并没有感受到热水的滚烫。
“在另一个世界,我与你爸爸第一次相遇,并在这个世界生下你们,我们发自内心地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那是我们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也许,在你们看来我们的行为很让你们费解吧……这是一件危险诡异的事情,我们不抱有一丝活着回来的幻想。正是因为见过,才知道它的恐怖。但这是必须有人做的事情,必须有人站出来做的事情,我们就是挺身而出的人。”
刘冉辰咬破了嘴唇,鲜红的血液流向口中,也顺着唇流下。
刘冉文一拳打在了卫生间的瓷砖墙壁上,他有一种很奇怪的不甘的感觉。
“这话听起来很荒唐、很无理吧……就当是爸爸妈妈的任性好了。也许会有点突兀,我们的情感很冲突。我们爱着你们,深沉地爱着你们。正是如此,我们才不希望你们陷入梦境太深。我们一直在做梦,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只是,梦该醒了。”
落款:爱你们的爸爸妈妈
眼泪从刘冉辰的眼睑顺着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流下,抽泣声掩盖了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热水从刘冉文的头上顺着肌肉的线条流遍全身,脸颊上到底是泪水还是自来水,谁也说不清楚。
两人洗漱完毕后,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饭,祭拜了父母的灵位。
因为住的是单元楼,要在住处附近办丧礼的话会很麻烦。而且两人从法律上来说都是未成年人,所以实际上丧礼是在亲戚和父母亲友的资助下找殡仪馆操办的。
兄妹两人下了楼,已经有人在楼下等他们了。
这是一位高大健壮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短而硬。他的名字是方平凛。
他自称是兄妹父母的好友,但父母尸体被发现那天兄妹才第一次见到他。
“早上好。”男人简短地打了招呼,带着亲切又不失礼节的微笑。
“早上好。”兄妹的回答则有点冷淡。
三人上了车。
丧礼上兄妹始终一言不发,除了司仪让他们对父母的遗体道别的时候。
兄妹落泪了,但不是号啕大哭,他们的泪,落得无声。
运送灵枢的车出发了,吊唁的人的车队也跟着出发了。负责开车送兄妹的是方平凛。
在路上,车内一片沉默。
“你们的父母是很伟大的人,非常伟大,比你们所认知的要伟大很多。”方平凛考虑了措辞,打破了沉默。
兄妹不太理解,也没有回话。
“他们本来不让我跟你们说这些事情......”方平凛有点犹豫。
“叔叔,能跟我们说说吗?”刘冉文用低沉的声音发问。刘冉辰想到哥哥会这么说了。
方平凛没有立刻回答刘冉文的问题,转而询问兄妹的身体状况:“最近过得不太好吧?喝点中药吧,养生,我经常喝,这还是你们父母生前推荐给我的,现在我的身体非常健康。”
说着,方平凛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了一个方形纸包,只是很小的一包。他把纸包递给了刘冉文。
“晚上把这个放到锅里熬一小时,然后你们都喝点,对身体好。”方平凛交代着。
“为什么父母从来都没有跟我们提到过这种中药?而且我们从来都没见过父母喝中药。”刘冉文心里如此想,感觉其中埋藏着秘密,他没有拒绝中药。
刘冉辰望向车窗外,听着两人的谈话,瞥了一眼中药,很快又把视线移动到了车窗外。
在父母下葬后,吊唁者一起去了丧宴。
在一切结束后,兄妹由方平凛送回了家,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天彻底黑了下来,就如兄妹父母离开的那天一样。
刘冉文把药包放在了桌子上,自己坐在沙放上盯着它,似乎在思考。
刘冉辰则走了过来,拿起了药包,走进了厨房。刘冉文没有阻拦她。
药包中的粉末是暗紫色的,熬出来的药有着淡淡的清香,是暗紫色的,兄妹从未见过有什么药物是暗紫色的,所以有些警觉。
“这药......没问题吧……”刘冉辰给自己舀了一碗,真的到了喝的时候,她也是会迟疑的。
“如果方先生说的都是真话,那么应该是没问题的。”刘冉文也给自己舀了一碗。
兄妹两人对视,点了点头,一起喝了这碗药。
药味并不像中药那样有着难以忍受的苦味,它的味道更像是薄荷,不过比中药更加浓稠。
药味充满口腔,兄妹感到一阵昏睡。
“有点......头晕......”刘冉文右手撑住桌子,左手扶额,仰头对刘冉辰说道。
“嗯……我也是......”刘冉辰则靠在了墙上,有气无力地说。
“你先去睡吧,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再睡,今天够累了……”刘冉文如此建议。
“嗯……”刘冉辰没有任何精力去充分思考,接受了哥哥的好意。
没多久,两人都上了自己房间的床,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只不过他们感觉这个梦,格外的真实,也格外的......
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