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玄界,界分九域,其东临海,名为沧洲。
沧州南境,有国东离。
东离国境内门派众多,按理来说应当是一副武林大兴的模样。无奈侠以武犯禁,江湖上门派之间寻仇觅敌的事情时有发生,各派弟子常常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许多百姓都不堪其扰。
为了平定江湖乱象,一百多年前,东离国设立青阳府管制天下武者,收集各路武学,并颁布青阳武禁,禁止门派之间互相争斗、滋事扰民、行凶杀人。如果真有放不下的仇怨需要解决,也要先向青阳府上报,在官府的授意下才能寻仇。
以上条律不从者,灭其宗门。
受制于武禁,大多数门派都避世不出,只留少数弟子行走世间。
这样的境况一直持续到那场乱世。
永安十八年,东离国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失败,遭北凉国谋士策反,发动神都之乱。
永安十九年春,北凉军冲破东离国北境防线,大举入侵。叛军与北凉军里应外合,不出三月,东离的第一道防线天门关被破,龙城铁骑死伤惨重。
又二十日,北宁城破,城中百姓无一幸免。
又一月,陵城告破,先皇陵被毁,无数前朝遗物被盗。
同年秋,三十万北凉军围困神都。
同年秋,西洲十六国举兵进犯东离国西域,连破数城。流民无处谋生,只得落草为寇,为祸四方。
至此,天下纷争四起,山河破碎。
危难之际,九龙阁前任阁主阳川先生携一纸诏书连夜潜出神都,直抵淮城青阳府。
次日,青阳府传令天下,解除武禁。
一纸令下,以华山天剑域为首,东离武林各路门派纷纷出世。其名下弟子多则数千人,少则寥寥几人,一时间辞别师门者过半,或参军、或结伴而行,远赴战乱之地,以血肉之躯筑关内长城。
这,便是东离乱象之始。
晃眼之间,三载已过。
……
……
永安二十二年秋,天琴山脉。
天琴山脉位于东离国境内,南起天琴山,北接沧澜江,山势起伏绵延十余里,风景秀丽,远离尘嚣,是东离国五大名山之一。千百年间,历朝历代的侠士贤人隐居于此,自立门户,传下毕生所学。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东离国最大的隐士门派聚集地。
归岚峰,地如其名,山林间云雾缭绕,终年不散,如同仙境。
归岚峰是天琴山脉众多隐士门派之一琴剑宗的主峰,历代琴剑宗宗主居住的广陵殿便是座落于此。
时至深夜,广陵殿里依旧灯火通明。
殿外,两名守夜的女弟子正在窃窃私语。
“方才跟宗主回来的那位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我在琴剑宗待了两年,从未见过。”
“看起来很年轻,长得也不错,就是扮相土气了些……不像是琴剑宗弟子。”
“可是看他的兵器分明就是琴剑双修。”
“或许是来自……聆剑阁或者陆氏琴坊?”
“不好说,这两派的弟子极少修炼武学,但是看那位的样子,应该是个高手。”
“这人身上一点习武者应有的气息都没有,你又没见过他出手,你怎么知道他是个高手?”
“猜的。怎么,不许啊?”
“行行行。欸,你说,宗主和他是什么关系?两人进去都已经这么久了,就算是叙旧也不至于……”
“慎言!小心宗主责罚。”
“唔……”知道自己说错话的少女闻言连忙闭上了嘴。
……
……
与此同时,广陵殿内。
半个时辰前,守夜的弟子在大殿角落的铜炉里熏起了香丸,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玉兰幽香,经久不散,不难看出这里的主人很中意这股香气。
黑色长发的青年站在大殿中央,静静地看向不远处坐在宗主座椅上的青衣女子。
青年衣着朴素,洗旧褪色的粗布短褐上还残留着赶路时染上的风尘。他背着一把用黑布包裹起来的杉木琴,腰间悬挂三尺青锋,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坠饰,干净利落,俨然一副江湖侠客的模样。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五官清秀,少了几分江湖中人应有的凌厉与英气,添了几分宫廷乐师般的儒雅与温柔。
明明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青年的神情中却透出一股有别于常人的厌世与淡然,漆黑如墨的双眸目光深邃,波澜不惊。
对视良久之后,他率先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我在信里已经说过,这次回宗为的就是退隐江湖,远离恩怨纷争,还请师姐成全。”
青年嗓音温润,如同山涧里吹拂而过的清风。
“林凡,你……”座上那人闻言,秀眉微蹙,刚刚开口却又犹豫了一下。女子名叫柳瑶,是琴剑宗的当代宗主,也是林凡师出同门的二师姐。当年林凡出山游历江湖,便是由她亲自送别,只是不曾想一别七年,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念及此处,她的神色缓和下来,轻启朱唇,声音清冷:“你知道我不会同意的,各门各派的前辈们也是一样。”
青年说道:“退隐江湖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决定,这次回来也不过是为了和师父交代一二。至于那些死读圣贤书、做着朝堂梦的老东西,我从未放在心上过。”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林凡话至此处停顿了片刻,神情无奈道:“这些年行走江湖,总归是惹上了不少麻烦。”
柳瑶点点头,柔声道:“这些年你在江湖上为琴剑宗和整个天琴山脉都闯出了不小的名声,我和前辈们都有所耳闻……师弟,留在琴剑宗,不管你听说了什么秘闻,或者有什么麻烦,我和陆师叔会保护你。”
保护?
林凡心中默叹了一声。
他很清楚,单论武学修为,整个琴剑宗恐怕都没有人是自己的对手。换而言之,如果真有什么连他都解决不了的危险,想要依靠宗门的庇护也不过是无稽之谈。
他此次回宗的目的不过是打算和二师父,也就是师姐口中的陆师叔饯别。只是不曾想一回天琴山脉就被已经接任宗主之位的柳瑶给抓了个现行,就连本该寄到二师父手中的密信都被她截下了。
现在问题的重点在于,二师姐好像根本就没打算放他离开。
从见面开始到现在,两人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了整整两个时辰,谁都不曾退让半步。
林凡一阵头疼,说道:“还是不劳师姐费心了,我明日一早就启程离开。”
他不想留在琴剑宗,也不能留在琴剑宗。
他知道,只要这场乱世平定下来,那些麻烦就会立刻找上自己,到时候二师姐的态度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温柔,恐怕就不好说了。两人从小便在一起修炼,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对于彼此的性情都很了解。与其相信这女人能保护自己,倒不如担心一下她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把自己给卖了。至于身上那些无人可解的伤势,就更不必提,留在琴剑宗无异于等死。
“……真的不能留下?”
听出柳瑶有些松口的意思,林凡内心长舒了一口气,平静答道:“不能。”
殿内一时沉默。
“那……你看这样如何。”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了让步:“天下武禁解除后,门内新收了一批弟子。我想让你收其中几位为徒,传授武艺,等到他们出师的时候我就让你离开。”
林凡微微皱眉,觉得有些麻烦,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柳瑶出声打断了。
“你先别着急拒绝。”
话音未落,一袭冷香拂面,柳瑶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与林凡行走江湖多年随意而为的装扮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华丽的青色长裙,肩笼薄纱,面容精致动人,宛如从画卷当中走出的仙子,颇有出尘之姿。
未等他回应,她继续说道:“师父去世之后,大师兄也不知所踪,如今天琴术的传承便只在你我二人身上。我资质有限,始终未能领悟天琴术的精髓所在。宗主之位事务繁多,我今后恐怕很难将天琴术修炼至大成。你若是一走了之,我担心师父的半生心血会就此失传。”
闻言,林凡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在琴术一道上,他和柳瑶师出同门,都是琴剑宗琴宫长老薛易简的真传弟子。他们的大师兄名叫慕景,比林凡年长五岁,先二人两年入门。此人天赋卓然,但生性放浪不羁,与薛易简所创的琴道绝学天琴术的修行要领相悖。慕景在薛易简门下两年,虽然修为和琴艺突飞猛进,但是天琴术始终不见门路。无奈之下,薛易简又收了林凡和柳瑶为徒。
柳瑶是琴剑宗老宗主柳凤鸣之女,在宗门内算得上身份尊贵,薛易简收她为徒也算是受她父亲所托。而林凡则是薛易简在外游历时收养的孤儿,随薛易简回宗后才开始修炼武学,很快便展现出了自己在琴术上的非凡天赋,和柳瑶同时被薛易简收为真传弟子。柳瑶先被薛易简看中,便成了他的二师姐。
在三位真传弟子当中,林凡陪伴薛易简的时间最久,对薛易简也最为尊重。所以当柳瑶提及薛易简的传承时,他的心中有过短暂的犹豫,但很快便打消了留下的念头。
事实上,天琴术他已经传授出去了,只是并没有传给琴剑宗弟子,所以暂时不便告知柳瑶。
“我去把大师兄找回来帮你打理宗门。”
“慕师兄离宗两年有余,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我从未带过徒弟。”
“没事,你可以向陆师叔请教。”
“万一把人教得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柳瑶闻言一怔,而后却是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你今后就留在琴剑宗赔罪吧。”
“……”林凡一时竟无言以对,也对自己这位宗主师姐的无耻之处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这样下去,怕不是没完没了。
“我可以收徒,但是只会在琴剑宗停留四年,不能保证让他们达到出师的水准。”林凡选择了各退一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多四年。”
柳瑶微微一怔,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四年后,我送你。”
……
……
光阴流转。
距离林凡收徒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四年间,东离国的乱象逐渐平定,丢失的城池关隘也都已经收复,青阳府没有传出任何关于武禁的消息。如今的东离武林,天下英雄豪杰四起,门派林立,江湖上屡现波澜,一场乱世造就盛名无数。
但这些都与林凡无关。
四年间,无论江湖上如何风云变幻,他所专注的就只有一件事——那便是传道授业。
他收了两名弟子,男的叫叶墨,入门时十四岁,琴剑宗剑宫弟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痴;女的叫洛媗,入门时十二岁,琴剑宗琴宫弟子,音律天赋超然,心性良好,适合传授天琴术。
琴剑宗虽然名为琴剑,但并非每一个弟子都是琴剑双绝。琴剑双修太耗时间和心神,只有少部分天赋使然、文武双全的弟子才会选择此道,所以门派才会分为琴宫和剑宫两派。林凡所收的两名弟子便是一人修琴,一人习剑,都是各自道路上的天才。
他虽然不懂教书、不懂授武,但好在多的是自己修行时获得的经验和感悟,也多的是时间。
也好在,弟子的悟性都很不错。
林凡授课的方式很简单,也很枯燥,总结起来不过两个字——练和背。
他要求弟子练的都是基础中的基础:指法细分至三十余种,基础剑招共十八式,辅以最简单的入门琴谱和剑法,每日苦练,直到两人的水平可以达到令他满意的程度。没有多少闲暇时间,只要练习一停止,他就会让二人背诵琴谱和剑谱。
琴剑宗内一共收录有琴谱三百七十四卷,剑谱六百八十一卷,琴剑合鸣之术六卷,都在背诵的范围内。等指法和基础剑招练熟后,就开始练习琴谱剑谱上记载的曲子和剑法。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四载光阴在苦修的日子里显得格外漫长。
……
飞竹峰是天琴山脉另一个隐世门派陆氏琴坊的主峰,林凡的剑术师父陆玄就是来自陆氏琴坊,年轻时因为喜欢剑术加入了琴剑宗。天琴山脉中,各个隐世门派之间弟子互相走动、更换门派并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只要有合适的理由,两派长老之间进行过交涉,转投别派也不是不被允许的。林凡和柳瑶的琴术师父薛易简年轻时就曾在陆氏琴坊学琴,学成后辞别陆家家主,回到琴剑宗。
自从叶墨和洛媗把琴剑宗里的琴谱剑谱背熟之后,他就带着两人搬出了琴剑宗,在飞竹峰住下。一方面陆氏琴坊里有许多世间难寻的孤本,另一方面他还可以让琴坊里的前辈帮忙指点一下洛媗的琴术。虽然自认对琴艺和天琴术感悟良多,但传琴授曲终究不是他的强项。至于陆氏琴坊的人会不会对天琴术有所想法,他并未放在心上。
至于叶墨,林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他去聆剑阁,参悟试剑碑。不像陆氏琴坊,聆剑阁并非是一个剑术门派,而是铸剑门派。聆剑阁有一块试剑碑,由天外陨铁和昆仑寒铁合铸而成,每个剑客从聆剑阁取走神兵时都会在碑上留下一道剑痕,一来是为了测试神兵的锋利程度,二来是为了和以前留下剑痕的剑客一较高下。久而久之,试剑碑上已经留下了上百道剑痕,形态各异,每一道都是由其他剑客倾力为之。
林凡想让叶墨参悟的正是这些剑痕里所暗藏的用剑技巧和神韵。
这一日,飞竹峰上。
正是漫天飞雪的时节,整个天琴山脉都被茫茫雪幕所包裹,天地间一片浩渺的景象。
竹篱柴扉的小院里,一株光秃的梧桐树下,林凡坐在火炉边的石凳上,烹雪煮茶,配剑放在身边的石桌上,落满了霜雪。
只听见“吱呀”一声轻响,半掩的柴门被人推开,两个身披黑袍的人影相继走进了小院中。
来人正是林凡的两名弟子。
“师父。”
见到林凡,两人同时行礼作揖道。
“回来了?过来先坐下吧……归岚峰那边怎么样了,西北两地的战事可有消息?”
洛媗应道:“回师父的话,北境的战乱已经结束了,朝廷那边正在和北凉国谈判。西域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听刚从西域那边回来的同门说,刘将军似乎准备打到西洲去。”
“打去西洲?”
林凡愣了愣神,看着飞竹峰上的茫茫大雪,然后一时失笑:“有意思,确实像是那个人会做出来的决定。归岚峰那边呢?”
洛媗闻言,对叶墨连使了好几个眼色,似乎是在催促他上来接话。
叶墨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抽了两下,上前一步:“回师父的话,归岚峰那边来了客人,我们回来的时候也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一眼,好像是神都那边的人。”
林凡闻言,右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神都?”
“对,是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和师妹一般高,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是宗主亲自领上归岚峰的,而且……”
听着叶墨的描述,林凡已有了七八分不好的预感:“而且什么?”
“而且……宗主方才带着她往飞竹峰的方向来了,估计马上就会赶到这里。”
“……”
林凡出神了许久,方才动作僵硬地站起身,将长剑悬于腰间,走到两名弟子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一副临终所托的模样。
“师父,您这是……”
叶墨见状,欲言又止。
“师父当初和宗主有过约定,留在琴剑宗传授你们武艺四年,如今四年之期已到,为师我就先走一步了。”林凡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人生在世,总会有些不想见的人。
洛媗微微一愣:“但是师父,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说要等宗主给你摆宴送行再走吗?”
林凡摆手道:“不必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洛媗歪着头想了想,用纤细白嫩的手指点着脸颊,说道:“可是师父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们,宴席这种东西要能蹭一顿是一顿吗?”
“……”
林凡一时语塞。
他突然很好奇自己平时都教给了这两个弟子什么奇怪的知识。
“总之,该教的东西都已经教给你们了,为师也是时候离开了。江湖路遥,我们师徒三人今后有缘再见。”
为了防止再被洛媗接话,也担心下一刻柳瑶就会领着那位不知名的神都贵客登门造访,林凡话音刚落便纵身一跃,听也未听身后两名弟子的挽留,踏着飞竹峰悬崖上傲立的青松,身影消失在了茫茫天地之间,潇洒离去的背影没有一丝留恋的意思。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漫天风雪中,刚刚关上的柴门被人轻轻推开,柳瑶领着一名锦衣貂裘的美丽女子走了进来,面容上带着一丝微笑:“师弟,我带着你的朋友来找你了。”
“师弟……嗯?”
见小院中只有叶墨和洛媗两人,柳瑶微微一怔,问道:“你们师父呢?去哪里了?”
“见过宗主大人。”
看着柳瑶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叶墨感觉到洛媗在背后偷偷戳自己,嘴角再度抽搐了一下:“师父他下山去了。”
“下山?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不久。”
跟着柳瑶进来的女子看了眼火炉上微沸的雪水,转头望向天际处的茫茫大雪,沉默了片刻,说道:“他确实走了。”
“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寂静的天地间,传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
永安二十六年冬,先帝徐安病逝,太子徐毅登基,改年号为长宁。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是年,林凡出山,应故人之邀,远赴淮城。
长宁元年,天下初定,武林大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