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离开了故乡之后,我曾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长大了。但现在想来,未必如此。
……如果她没有拔出那柄剑,这个世界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这已经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也经由数不胜数的作家们去想象过了。因此我无意在这种事情上无谓地耗费时间。
但,不去主动想象,却不代表着……不会在梦中遇见。
无论身在何处,每当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我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一股强烈的、原始的、纯粹的、幼稚的冲动,在我心中大声呼喊:
“去承担你的责任,你的义务,你的荣耀,你的——”
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奔向那道闪光。
……
尽管时间短暂,但我立刻理解了眼前的状况。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敌人知道了我们的动向,并抢先一步放置了装备包——里面装着一颗炸弹。
下一个瞬间,我本能地蹲伏在办公桌下,巨响过后,爆炸卷起的气流险些让我跌坐在地。爆破声让我有些耳鸣,眼前的情况也变得难以确认了,但我的情况其实无关紧要。
站在那里的雪雉,和冲出去的推进之王——她们生死不明。
头脑仍是昏昏沉沉,眼前的一切都如梦境般恍惚,一道道残影在眼前不断闪现。嗓子也剧痛无比,仿佛有一根钢筋将其穿刺、锁死了。即便如此——
“唔呕!咳、咳咳咳!……推进之王!!!雪雉!!!”
我拼尽全力,驱动自己的喉咙发出声音……这与其说是驱动更不如说是逼迫。一定要让她们听到才行……
没有回应。怎么会没有回应?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千万不能变成那样。不能变成我想象的那样。不,我不能做那样的想象。
血肉模糊的场景在我眼前浮现,与之相伴的是无比沉重的绝望感。这感觉并不陌生,却绝不是令人想再度经历的体验。
“你这蠢货!不要抖!不准抖!给我站起来!”
我高声怒吼,捶打自己的胸膛,试着像凛冬那样激励自己。我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向烟尘中跑去。
烟味刺鼻,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有几张散落在地上的纸质文件,现在正不紧不慢地燃烧着。我急忙上前将其踩灭,溅起的烟灰沾染了我的裤脚。
我逐渐恢复了清醒。回望四周,办公室内已经混乱得不成样子。很难想象数小时前,它还是一个简洁而又宽敞明亮的场所。若告诉我说这是一间在战争中遭受轰炸的房屋,我也不会感到诧异。
燃烧过后,仍是浓烟滚滚。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即便隔着这厚厚一层面具,我依然觉得作呕——更令我作呕的是,这样的气味,对我的身体来说同样并不陌生。
我继续向门外奔去。这短短的一段路,现在对我来说竟如此漫长。
办公室的门并没有被炸穿,但门上那漆黑的焦痕还是令人胆寒。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我该拜托谁?
在这样的世界里,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并不存在能向其祈祷的对象。
小心地避开破碎的瓦砾,我走出办公室,楼道里也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爆炸后留下的烟尘与被炸碎的什么物件。远处似乎有嘈杂的人声,是近卫局的人吗?我的耳鸣还没有恢复,此刻又感到一阵眩晕,也不大清楚究竟是谁来了。
门旁并没有人影,我心里一凉,但与之相对的——
有一堵高大的墙壁,矗立在楼道间。
那墙壁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碎片,有几样尖锐的物品深深嵌入其中。这让我看得胆战心惊,倘若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人,那此刻他恐怕早已因五脏俱裂而死。
等等……不,那不是墙。等爆炸卷起的烟尘逐渐消散之后,我看清楚了。
那是一整块被掀起来的地板。
我既感到惊喜又十分害怕,因为我知道能做到这件事的唯有一个人。
我走到那被掀起的地板后,探头查看其背后的情况。
在那里,一只神情高傲的狮子正端坐着。
哪怕她的身躯已然被灰尘所沾染,她的尊严却丝毫不被挫败。
推进之王抱着雪雉,单膝跪地。她的右手正握着那柄战锤。
那柄战锤倒插在地面上,想必正是它掀起了整块地板。
不,真正令人倾佩的,是她的力量!一股喜悦而为她感到骄傲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头。
“哟,博士,还好吗?我用锤子把地板掀起来,姑且抵挡住了。我和这小姑娘都没什么大碍,不过她现在晕过去了。”
“太好了,你们都——”
但我喜悦的心情没能持续多久。
推进之王握着战锤的右手臂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鲜血不断顺着她的手臂流下。。
“你这混账……什么‘没什么大碍’啊……”
“这应该不是被炸的,是被飞过来的碎片划到了吧。”
“实在是乱来!回去以后,你给我好好检讨!”
“明明救了人,却还要挨骂啊。这什么世道?”
“不是那个问题!你要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交代……”
在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里,再微小的伤口也可能发展成绝症——因为源石的存在。我不敢去确认那颗炸弹的成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永远都没办法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但,我现在也不过是在嘴上逞逞威风。我自己也明白,倘若没有推进之王的挺身而出,现在我就只能见到躺在血泊里的雪雉了。她的行动是唯一的解法。
我不禁跪坐在地。推进之王兑现了诺言,这一次她拼尽全力保护了同伴。
同样的悲剧没有在她眼前上演第二次。但现在,她自己却流血不止。
“交代?没什么好交代的。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别说了……真的,你现在就暂且休息一下,我立刻去帮你找医生来。”
“你哭什么啊?男人的眼泪可是一点都不惹人怜悯。”
“去你大爷的!我没哭!”
“那就赶紧动起来,在这哭哭啼啼的,麻烦死了。”
推进之王吐吐舌头,做出一个干呕的表情,但随即又露出微笑。她丝毫不为自己可能被感染而感到恐惧。但我却不能不感到害怕。我转过身去,开始联络罗德岛和诗怀雅。
没错,我不能再表现更多的担忧。正如她之前所说,留下来继续参与调查本身就是冒着很大的风险,而我们也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
既然决定要踏入这样的领域,那就必须做好随时丧命的准备——在这片大陆上,就是如此。
如果我再这么喋喋不休地表示担心,那就是在侮辱她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