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推开魏彦吾办公室大门的时候，那个在高处俯视整个龙门的男人一如既往地，像是知晓一切了那样，转过身来，以从容的淡笑面对着陈。
然后，僵硬了那么一瞬。
“怎么了啊小魏。”
观月黎悠然自得地找了个沙发坐下：“不欢迎我来吗？”
“观月阁下……说笑了。”
魏彦吾轻轻抖了抖烟袋：“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好啊，你们聊你们的。”
观月黎斜躺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单手支着侧脸，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我休息会儿。”
“……”
魏彦吾看了眼陈，这个女孩脸上的表情，让他有些意外。
冷静，平和，虽然带着引而不发的怒意，但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
因此，很糟糕。
“我觉得……我和陈警官接下来的谈话比较私人，不方便透露给观月小姐。”
魏彦吾很少以这种语气对观月黎说话。
“小陈，介意我听听吗？”
“我无所谓。”
陈一脸平静的说出了又一件出乎魏彦吾意料的话。
——自己的侄女绝不可能和那个女人在这个时间段达成一致，魏彦吾对此有绝对的自信。
但显然，发生了一些……超出掌控的事情，或者巧合。
就比如现在，陈晖洁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晦暗又愤怒。
“而且，我只是想单方面和你说的先东西而已，并没有兴趣和你谈论什么人生哲理。”
年轻的警官直视着龙门的最高执掌者：
“听好了，魏彦吾。”
“我不介意你对我进行考验，任何形式，任何手段，我统统都会接下。”
“但是，你不要妄想以此改变我，不要妄想让我接受……你认定的规则，你眼中的世界。”
“我会战胜你，包括你那些将在未来出现的，层出不穷的把戏——以我的规则，以我所见的……这个世界。”
她的眼眸清澈明亮，从未蒙尘哪怕一刻，因为魏彦吾试图种下的那颗灰色种子刚试图生根，被一个坏女人随手捏断了念想。
名为陈晖洁的少女在此刻是如此高昂而璀璨，从今往后，魏彦吾如果想用类似的手段再来让陈“认清残酷的现实”，是不会再起作用的。
而想像现在这次，如此巧合的凑齐如此阴暗，残忍，恶毒的景象，哪怕是魏彦吾，都要花一番大功夫，更何况比之更加令人作呕的事件呢？
——除非他打定主意，刻意为之。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是龙门之主，也不会是陈晖洁的舅舅了。
对自己的长官发出如此宣告的少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魏彦吾的办公室，这一次——她才是胜利之人。
堂堂正正的胜利之人。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表情逐渐消失的魏彦吾，和半眯着眼打盹的观月黎。
“你在害她。”
这个男人很少以如此冰冷漠然的声音说话，更别提……他说话的对象有多危险。
是的，魏彦吾很生气，但他并不非因为陈的发言，陈的宣告，陈击破了他的算计而生气。
如果是别的什么事，他会欣然快慰地接受陈的逆反和胜利，但这一次……唯独这一次，不行。
操弄人心者，最善读人心。
魏彦吾一眼就能看出，陈眼瞳中的闪闪光辉，绝不可能是以她一己之力就能达成的——准确的说，如果她是只身一人的话，她至多至多，只是勉强能在自己面前保持冷静而已。
陈的心中……被钉下了一枚楔子。
那枚楔子，不可能仅仅通过三言两语就能造就，那是比他更强大的，在鼓动心灵上更加可怕的老手，才能做出的引导。
因为魏彦吾绝不相信，仅仅是简单的开导，就能让陈有这种程度的觉悟。
就和观月黎一样，在魏彦吾眼中……陈也只是个孩子。
她太年轻，太容易受外界的影响，信念和情绪，太容易被动摇，所以他才借由这次的绝妙巧合，安排了这样一个计划。
陈最后的位置，只会是在龙门的顶端，魏彦吾太了解自己的晚辈，他知道，按照那个女孩的性格……别说是接手自己的位置，甚至在途中就可能败亡。
他不愿意改变自己深爱的血亲，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从很早很早开始……名为魏彦吾的男人就几乎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他所能做的，就只是在不改变陈原有的理想之下，潜移默化的改变她的思考方式，让她明白世界比她想象中要残酷一万倍，龙门比她想象中要黑暗一万倍。
行于天上的太阳，除了将自己焚烧殆尽以外，根本无法灼烧地上乃至地下的黑暗。
她必须认清现实，认清一个“我别无选择”的现实。
认清……与世界妥协的现实。
也许这对一个才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为时实在过早，但陈不一样，魏彦吾相信陈必然不一样，他信赖陈有能在维持自我道路的情况下，逐渐对世界的一切发生更加阴暗却也更加现实的改观。
而在那之后，就是潜移默化的工作了。
像太阳一样璀璨的人，无法统治这座城市，无法走向最高处，她只会被击垮，或者将自己燃烧殆尽，彻底绝望。
魏彦吾不想陈成为那样的人。
可在观月黎的运作下，陈并没有如魏彦吾期待的那般逐渐将根扎入深邃阴冷的大地，而是……飞向了天空。
不切实际的，荒谬的，危险的天空。
“你会……把她害死。”
魏彦吾一字一句地说。
观月黎伸了个懒腰，像是才听见魏彦吾说的话那样，一脸迷惑：
“你刚刚说什么？”
“幼稚的理想主义者会惨死在这片大地上。”魏彦吾面无表情，“我侥幸活了下来，但饱尝了与之相同的痛苦，我不希望晖洁再走上这一条道路，不希望她受到与我相同的伤，不希望她在几十年后……与我同样后悔。”
“哈。”观月黎的笑声充满了轻蔑和不屑：“畏惧前路者阻拦后来之人，十足的大人风格。”
“并非所有人都想您一样，拥有藐视规则的绝对力量，观月阁下。”
他不希望观月黎让陈走向一条与自己所规划之路截然相反的道路。
“如果这个时代，这片大地安稳平和，我会倾力支持晖洁行于她期望的道路。”
魏彦吾凝视着观月黎：“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时代，这片大地到底有多糟糕，如果说观月阁下只是为了满足自我之愉而干预晖洁的人生，我……龙门……”
“会与你为敌。”
魏彦吾……并不是想掌控陈的人生，只是因为他知道陈走的道路到底有多么危险，在这片大地上，她的理想几乎无法找到出路。
他可以允许陈在范围内偏转，那个固执的女孩可以叛逆，可以认为自己对她的规划有错，只要她明白，这个世界是悲剧的，残酷的，恶毒的，不要再报以多余的期待，只要她迟早能明白这件事就好。
只要明白这一件事，只要不想着成为太阳，只要不被自己的理想灼伤，只要不为自己的信念燃烧殆尽……
只要不像从前那个同样满怀热诚，但差点一无所有的自己一样就好。
陈并不知道，这个在自己眼里糟糕无比的，放任观月黎在龙门为所欲为的软弱男人，如此直白的向观月黎宣告了自己的敌意。
“……”
观月黎摸了摸下巴：“我在你这儿的风评原来这么差啊。”
即便她的行事风格依然很随意，但魏彦吾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心思。
“这个世界上，能彻底掣肘观月阁下的存在属实不多，这与风评无关。”
“好好好，我知道了。”观月黎点了点头，“反正你的意思就是，让我别再干扰小陈，看着你对她进行改造，对吧？”
她眯起眼睛，笑容明媚。
“你还……真敢说啊。”
一刹间，三道漆黑身影出现在了魏彦吾的办公室。
“魏公，请后退。”
低沉嘶哑的嗓音从黑色的蓑衣下传出。
“吼哦？”
观月黎挑了挑眉：“怎么，你想把有关教育小孩儿的事告诉给自己手下吗？”
“小姐所行之路，魏公自有考量。”
为首的黑蓑低声说道：“还请观月阁下……莫要僭越。”
“啊，我知道我知道。”
女人悠然自得地翘起腿：“家长自然有指引自己孩子权利，每个正常的家长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伤，都希望他们变得更好，因此会纠正他们身上的‘错误’。”
“家长眼中的……‘错误’。”
“当然了，你魏彦吾和一般的家长是不一样的，你比这个世界上的九成九家长都更具智慧，更有远见，更富魄力，也更加……舍得。”
“所以你眼中的‘错误’，并不会是一般家长那种‘自以为是的错误’，而是真正的‘错误’。”
“你规划的道路，毫无疑问是对小陈有益的，是真正能够帮助到她的——并没有强迫她改变自我，只是让她认清她该认清的东西，可以说……相当苦心，也相当完美。”
她支着侧脸，慵懒的卷着自己樱色的长发：“她长大了一定会感谢你，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既然如此——”魏彦吾深深皱眉，“观月阁下又为何……”
“为什么？”
观月黎的嘴角逐渐上扬：
“年纪越大越容易信这种玄乎的东西啊……”观月黎轻声感慨。
然后，她笑眯眯地看着魏彦吾，说：
“你觉得，我是因为被你利用，当作磨炼小陈心性的工具而不爽，又或是单纯觉得让小陈走上这条路会很愉悦，才这么做的，对吧？”
魏彦吾扯了扯嘴角：“就算是我，也想不到第三个理由了。”
“你为什么就一定觉得……这是我的安排呢？”
观月黎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位于权利顶峰的男人愣住了，只是那么一瞬，他的脸上十分十分罕见地，闪过了那种纯粹的不可思议之色。
“难道只是……”
“只是巧合。”
满心愉悦与欢喜的观月黎大笑道：“我与她的相遇，只是巧合而已。”
“在我离开钓场，绕了大半条路去孤儿院里和那些孩子们放松的时候，那个孩子，竟然不知怎么走的，一路弯弯绕绕，硬是绕到了我这里。”
“前几次她与我的相遇，只是你的算计，你想让她提前接触，了解我这个龙门的异数，我无所谓，因为小陈很可爱。”
“但这一次——既非你的算计，也并非我的刻意。”
女人的脸色温柔了下来。
“那个难过又迷茫的孩子，就这样，只是巧合的出现在了我面前。”
“所以，我只是简单地伸出援手，仅此而已，虽然她那时候并没有开口对我说，但是……我听到了。”
被孩子们环绕着的观月黎，看到了那个无助的女孩站在自己身前，呆呆地看着自己。
“一个美丽而纯粹的灵魂，因命运站在我面前。”
闭上眼睛的和服女人轻轻浅笑。
“所以——”
她再度睁开眼，之前的温柔娴静在刹那间一扫而空。
就如她曾展于陈面前的千百种面庞一样，此时此刻的观月黎所展现的，是纯粹的……肆意。
并非是轻佻散漫的肆意，而是此世难以掣肘者所理应具备的，真正的从心所欲！
“听好了，魏彦吾！”
她微微抬起下巴，倨傲狂凛的笑容像是完全看不起这个位于权力顶峰的龙门之主一样。
“但我的起始点……只有一个！”
纯粹的，绝对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傲慢！
没错，魏彦吾的确是明智的，正确的，理想主义者必溺毙现实的黑暗，但……那是他，是“魏彦吾”这个存在所思考而出的结果。
诚然，这已经是几近完美的，只需要做出少许牺牲的道路，是魏彦吾身为一代天骄所考虑出的极限，可就真的没有……比这更加完美的道路了吗？
在魏彦吾眼中没有，因为魏彦吾做不到。
但那只是……魏彦吾做不到。
“魏彦吾，余且问你”
“阅历，眼界，智慧，心力……”
观月黎明明只是慵懒，随意地躺在沙发上，但在此刻，她却仿若……高居王座！
“余是否凌驾于你千百之倍！”
几乎已经站在顶端，俯瞰太多太多人的天之骄子在此刻也只好苦笑：
“确实如此。”
“很好！”
女人大笑起来：
“如此，余便以这千百倍的阅历，眼界，智慧，心力，创造一条你眼中只存在于梦幻中的，可笑痴妄的道路！”
“黑暗时代的狂言，苦难大地的妄想。”
“凡人愚者眼中不可抵达的虚幻，贤才智者悲叹不可通行的末路——”
“余……必证其道可行！”
“故……余，于此许诺——”
樱色的长发随主人激昂与狂喜而无风狂舞，观月黎已有太长时间没有取得这样的欢欣与喜悦。
“魏彦吾啊……”
她于此放下狂言：
“你眼中必将失败的道路，由余来替她铺下！”
无权干涉别人教育孩子？偏转她本来的道路？过度的揠苗助长？只是因一己私念肆意妄为？
那又如何？
“这可是……余所钟爱的灵魂。”
她大笑道：
“余会，由始至终地见证那份美丽与璀璨！”
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