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衡现在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昨晚讲起。
昨晚是暑假开始的第一天,他在家里的小阁楼里盯着电脑,鬼使神差地用聊天软件给女同学梁家仪发去一条信息,大致是“我喜欢你能不能在一起”之类的俗套内容。
那一定是荷尔蒙的冲动罢了,夏衡想。
虽然他喜欢梁家仪已经三年了,但他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毕竟在学校本来也没什么人关注他。
但为什么他要发那条信息呢?
临江门火锅店的包厢里,同班的十五名同学环坐在一旁,火锅的热汽蒸腾,煮沸的汤锅里回荡着他们吵闹的笑声。夏衡偷偷抬起头看到笑靥如花的女孩儿,觉得心里有头小野兽跳动了一下。
“来来来,举杯庆祝我们顺利毕业,女孩子就喝果汁吧?是男生就把啤酒倒满。”陈俊辉大声嚷嚷,手里的啤酒瓶盖被他弹出清脆的响声。
无论男生女生都被热烈的气氛感染了,他们欢呼着附和,争相倒满啤酒或果汁,闪亮亮的高脚杯被举的很高绕成一个圆。
只有一个位置没有举杯。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夏衡身上,他还犹然未觉。
“嘿兄弟,别看了。”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下。
夏衡回过神忙不迭地举起杯子,场面一时间更尴尬——他的杯子里还空无一物。
有人笑出声音来。
夏衡有些窘迫,他听出那是梁家仪的笑声,昨晚发信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女孩儿不知道有没有看到。
但直到他参加这场同学聚会,梁家仪都没有回复任何消息,这让他面对女孩儿时难免惴惴不安。
尤其现在所有人盯着他,嘴角若有若无尽皆是揶揄的笑,更让他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低下头想找一瓶果汁,但零零散散的瓶子里早已经被女生们瓜分完,啤酒还剩一点,他倒空也只在杯子里铺了浅浅的一层。
于是他举杯、干干的一笑。
包厢里响起碰杯的声音,夏衡带来的短暂低气压重新被冲破,每个人又兴高采烈的胡侃起来。
夏衡坐在角落里掏出手机,没有提示新的消息。
他又忍不住隔着圆桌看了眼梁家仪,女孩儿笑的很开心。
夏衡忽然颇为开心的想,那条被他发出的短信会不会因为某种原因并未抵达女孩儿的手机,它飘荡在长夜里找寻不到去往的目的地,于是只能注定孤独永不消逝。
他精神大振,一直围绕着的窘迫好像忽然消失了,他拿起筷子在面前的汤锅里开始捞东西,然后埋头仔仔细细地啃起鸡爪。
但在耐心咀嚼骨头的时候,他忽然又感到一阵若无其事的悲哀——虽然很后悔,但那毕竟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鼓起勇气对一个女生说我喜欢你,但这份喜欢抵达不到终点。
夏衡吐出嘴里的骨头,又没了胃口。
他掏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刷着屏幕,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短暂的心安。
“叮。”
夏衡的手指顿住,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伴随着一声很轻微的鸣响。
虽然四周那么吵闹,但夏衡觉得这声短信提示音好似天空雷霆的炸响,震得他有些恍惚。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看清楚屏幕上的名字——梁家仪。
“夏衡,你可以出来一下么?我有话跟你说,是对你昨晚的回复。”
短信内容简明扼要,夏衡抬起头只看到对面空空的座位,梁家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包厢。
夏衡知道女孩儿正在包厢外等他,他连忙向隔壁的几人道歉借过,等他站到紧闭的包厢大门前,山呼海啸般的紧张感忽然淹没了他。
他想要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在不断加速的心跳声,面前的这扇门从此刻起就意义非凡了,夏衡想。
他推开包厢大门,外头是火锅店长长的走廊。
尽头窗户大开着,夏天的风里吹来阳光和一道安静的影子,夏衡向右扭头,看到穿一条蓝色蜡染长裙的梁家仪靠在墙上,光与暗的界线在她半身处直直切过,女孩儿清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夏衡带上门,有些局促的走到女孩儿身边,现在他觉得自己是囚犯,一步一步的向前等待最终的审判。
“夏衡,”梁家仪轻声说,“你昨晚发来的消息我看了……”
夏衡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里的小怪兽蜷缩成一团,他听着女孩儿的下文。
“你是认真的么?不是恶作剧吧?”梁家仪接着说。
夏衡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觉得如果现在洒脱地笑笑,说这就是一场恶作剧罢了,然后就可以拍拍屁股回包厢了,就不用遭受这所有的窘迫和可能到来的失败。
“当然不是。”但他没有按照脑海里重复千千万万遍的想法进行,反而努力地昂首挺胸,直面梁家仪的目光。
梁家仪挽着耳边的头发,脸上由于阳光照彻的绯红愈发明显:“哦我还以为……你说你喜欢我?从什么时候?”
“入学的时候,”夏衡看着女孩儿的反应,心里直呼有戏,他按耐住心头的激荡,低声说道:“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的。你还记得高中一年级的元旦晚会么?去会场的时候你一直在咳嗽,看完晚会回来你的储物柜里应该多出来几盒药……”
那是他冒着大雨跑去医务室买的,等他把药放好再跑去体育馆看晚会,那里已经是人山人海没有一丝缝隙给他挤进去了,于是他在屋檐下看了三个小时的雨傻乐,背后是成千上万的人的喧嚣和热闹。
“原来是你啊。”梁家仪很惊讶地说。
夏衡觉得胸口像是有只气球鼓起来,三年前的感人事迹终于被当事人听到,这让他觉得黎明就在眼前。
其实他还做了很多事情,但他忍住没说出来,竭力表现的像是做这些事只是微不足道。
“夏衡,其实……”梁家仪微微低着头,风扬起她长长的头发,夏衡的心跳快的不像话,因为他知道审判降临了,“其实我有喜欢的人,我有男朋友。”
小怪兽呜咽了一声。
夏衡觉得胸口的气球又像是被放了气一样,越来越瘪越来越瘪,直到所有的勇气被放逐干净,他的心脏皱巴巴的一团。
“哦……恭喜恭喜,”夏衡喉咙发干,他近乎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抱歉给你造成困扰……”
不等梁家仪开口,他已经转过身推门走了进去,包厢里场面依旧热火朝天,夏衡木木地把自己缩在角落里,脑袋耷拉下来。
梁家仪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坐下,神色如常。
“大家停停,我有些话想跟大家说。”陈俊辉又在喊。
众人聊的火热,他喊了两三遍才让大家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陈俊辉一向是木洞中学的风云人物,家里做软件生意,据说非常有钱。身为富二代,陈俊辉丝毫没有嚣张跋扈为祸一方的觉悟,在公立中学依旧保持着刻苦拉风的形象,经常作为学生代表在各种场合发言,高考结束就有学生开盘口赌今年本市状元会不会是他,这位学霸公子会选择上清华还是上北大。
很多女生都或多或少的暗恋陈俊辉,他和夏衡过着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今天他穿着一件Charvet的印花短袖衬衫,发型特地打理过,身影修长,女生们看向他恨不得星星眼。
陈俊辉扫视一圈,面带笑容:“高中三年就这么结束了,说实在我很舍不得,我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不过在这个假期结束之后就要各自分别了。所以我想了很久,决定最后再组织大家来一次集体活动。”
“什么活动什么活动?”
“今天聚餐不就是集体活动么?”
“别打岔!班长组织的活动肯定不一般!”
底下众人此起彼伏的讨论。
“我已经跟家里说好,我爸妈同意赞助我们去长岛七日游,每个人都有份,现在就看各位愿不愿意了。自愿报名啊,机票、酒店费用全包。”陈俊辉豪爽地大声说。
“哇。”
欢呼声在包厢里爆炸开来。
“长岛诶!可以去冲浪么?!”
“我还没去过海边啊,谁教我怎么买泳衣啊。”
“辉神万岁!”
“时间就定在两天后,大家都有空吧?具体的信息我都会发在班级群里,到时候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陈俊辉补充道。
夏衡慢慢慢慢地低下头,有人请客去旅行当然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但他现在提不起兴致,他很想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小阁楼睡一觉。
这个时候,他听到人踩着地板的声音。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心情不好?”陈俊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虽然很意外这位光芒万丈的人物怎么会主动找他这种小透明搭话,但夏衡还是有礼貌的摇头:“还好。”
陈俊辉点点头,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盒万宝路爆珠香烟,手法娴熟地从里面敲出一根来:“抽烟么?”
“谢谢算了,我不会抽烟。”
陈俊辉耸了耸肩膀,自顾自地把烟叼在嘴里,打火点燃而后缓缓呼出蓝莓味的白色烟雾。
“告白失败了?”
夏衡吓了一跳,他猛地扭头看陈俊辉,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梁家仪。”陈俊辉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名字,他隔着一段距离在看某人。
“在说什么啊?”夏衡偏过头同样看过去。
梁家仪也同时在往这边看。
“我们高一就在一起了。”
陈俊辉用余光观察夏衡,但让他失望的是,夏衡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或者愤怒的表情,他只是沉默地收回看女孩儿的目光,重新把头低下埋在阴影里。
夏衡终于知道梁家仪的男朋友是谁了……他脑海里忽然翻滚出许多画面。
在他冒着大雨给梁家仪买药的晚上,体育馆里灯火通明,他坐在雨水漫过的台阶上看深夜天空,身后万千背影中陈俊辉和梁家仪并排站立,他们牵着手看精彩纷呈的表演,浑然不知道外头有个白痴还在自我感动……
夏衡忽然咧着嘴笑了,就像那天晚上看雨时候一样。
“恭喜恭喜。”他没心没肺地说道。
“我们一直没有公开,所以你不知道也正常,算是误会吧,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陈俊辉淡淡的说,“还有件事,家里虽然答应我赞助旅行的事情,不过你知道的,父母赚钱都不容易,这次我就申请了十五个人。所以我想先来问问你可以把机会让出来么?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会和下一个同学沟通……”
“我愿意……”夏衡直截了当的说。
其实他想说自己本来就没想去,但这么说怎么都会被认为是臭穷酸吧。
“谢谢。”陈俊辉礼貌的笑笑,起身离开。
“阿,真搞笑……”夏衡自嘲地笑了一声,心底好像有什么酸涩的液体在蔓延。
他起身想离开这里,但下一刻包厢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甚至发出轰鸣般的爆响。
包厢里吵闹的声音在一秒钟内消失的干干净净,所有人都被吓到向门口看去。
“谁……”有人喊道,但第一个字出口后便立刻收声。
门外站着乌泱泱的一群人,有男有女。
他们统一身穿黑色西服,外头罩一件黑色长呢风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顶古怪的黑色渔夫帽,帽子正面有雾金色的“畏”式字样。
当头高且魁梧的年轻人走进来,他英挺的面容上神色冷峻,走进来后他四下扫视,最终目光落在夏衡身上。
夏衡愣了一下。
对方确认目标之后几步走到夏衡面前,从外头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两面的卡片,他看了眼卡片上的内容。
而后漆黑的眼瞳凝视着夏衡:“夏衡,丙子年庚子月甲午日癸酉时出生,十八岁,木洞中学高中部毕业,本人,对吧?”
夏衡被男人骇人的气势和冰冷的语气吓坏了,在他没有回答时,男人皱着粗重的眉头又再次说道:“本人,对吧?”
夏衡傻傻地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得到确认答复,男人收起卡片,目光如刀一般劈向夏衡。
“初次见面,中国国境局余烬。”男人简短而凌厉地自我介绍,语速极快,像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等他去做。
“我们隶属于国境局下属暴力机关之一——不畏组,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国境局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