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我回到陈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楼道里正有两名近卫局局员把守着。说明来意后,他们很干脆地放行了。看来王小姐已经和他们说过此事。
来到案发现场——陈的办公室门口,大门正敞开着,但有写着“KEEP OUT”字样的胶带贴在周围。门旁放有一个打开的手提包,里面装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搜查装备。我从胶带的空隙间钻进办公室。
办公室内的时钟,显示时间已近十二点。
降下的幕布已经收起,现在陈的办公室正被正午的大好阳光照得透亮。窗外的天空万里无云,近卫局大楼下的人群熙熙攘攘,节日的喜庆气氛席卷而来。
如果办公室内不是一片狼藉,地板上的血迹不是那么令人痛心,我的心情或许又会重新变得明朗起来吧。
看来陈遇刺的消息并没有散播出去,这种举措应该说是恰当的。若这条消息流传出去,一定会造成大面积的恐慌吧。
“你来了,博士。”
办公室内,推进之王正用手电筒查看陈的书柜。诗怀雅所言不虚,书柜不是翻倒在地,就是变得破破烂烂。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
“那是什么?眼镜吗?”我注意到王小姐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平光的。用来帮我进入状态。近卫局的效率很惊人,我在抵达这里之前就有准备好的装备包放在那边了,不过看来走的也很着急。里面居然有这样的装备,他们的配置很有趣。”
“那倒是。话说,阿米娅和蓝毒呢?”
“刚刚我想到了一个计策,需要借助罗德岛一些干员的技术力。和阿米娅说过要求后,她就回去帮我准备了。为了安全起见,蓝毒也一起。”
技术力?按这种说法,我只能想到某个擅长操纵机械水獭战斗,并对自爆战术颇有心得的可疑人物了……不对,我不能往那方面考虑。
一旦往那方面考虑,最后我也许不得不在近卫局的大额赔偿单上签字。诗怀雅再怎么心胸宽广,也不可能愿意帮我垫付重修一栋近卫局大楼的钱。
不过,她们不在的话,我岂不是要和王小姐独处了?虽说以前她也当过我的助理,这种独处并非第一次,但我还是有点紧张。这可不能表现出来,我要成熟点。
“现在是两人一组的行动模式啊。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吗?”
“乖乖呆着别动,不要破坏犯罪现场。”
“好的……”
我感到很悲怆。曾听人说,“就一个无能之辈而言,能给予他人的最大帮助莫过于原地待命”,现在我算是感同身受了。这么恶毒的话大概是凯尔希说的吧。
“开玩笑的,很高兴看到你愿意参与调查。装备包里应该还有多余的手电筒,你也拿着去那边看看吧。找到有用的线索就告诉我。”
“呜?!……王,能让我追随您一生吗?”我不禁啜泣。
“这话说得怪恶心的。注意别把东西弄乱了。”
在被王小姐的领袖气质滋润了心田之后,我也加入了调查。虽说我很想大显身手一番,但遗憾的是我压根儿不知道从何搜起。那些小说里的名侦探似乎都能在现场随随便便地找到重要线索,但我却毫无头绪。
拿着手电筒照看了一阵,越发有种“假装学习的学生”一般的悲凉感。但我却不能被这种无力感击倒。一定有些事情是我能做的。
不过,另一件让我在意的事情却涌上心头。
“那个,王小姐,能问你一件事吗?”
“如果是在不会让我分心的前提下,我可以回答。”
“呜,抱歉。”自己找不到线索,却还来干这种打扰别人搜查的事,我真替自己感到羞耻。
“没事,问吧。我的思维空间还有富余。”
“王小姐,你老是这样温柔对待一个被大家瞧不起的人,他真的会忍不住爱上你的。”
“少废话,快问吧。还有,我觉得罗德岛的各位都很尊敬你,只不过凯尔希和陈有时候太严格了。”
收起即将落下的热泪,我稍作思考,开口问道:
“……刚才在审讯室的那番话,换做以前的我,真不敢相信是你会说的。”
“很奇怪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呢?可能是我以前有所误会吧,总觉得你对其他干员的态度稍微有些冷漠。因此,很难想象你会为了陈而向诗怀雅那么强硬地申请搜查权限。”
“奇怪。我有说过我是为了她而去申请搜查权限吗?”
“啊?哦,看来是我误会了。”
意料之外的冷淡态度!不对,或许也算是一种意料之中?看来是我想的太多了。
“开玩笑的,当然有这部分的原因。我不会为了自己不看不上的人大动干戈。”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是因为看重陈,才毛遂自荐来解决这起案件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虽说我和她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种地步。”
办公室重归平静,时不时传来她查看什么东西的声音。
“看重”吗……作为干员的推进之王,在我印象中并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当然也不是说她不善言辞,偶尔聊起来,能看出她并不缺乏高谈阔论的才能。
只是,她总和其他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因此我才难以想象她会做出那样的举动。虽说在她担任助理的那段时间,我们一起处理了许多任务,但直到最后我也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位代号“推进之王”的干员。
那时候,她总是在角落里默默地查看资料,闲暇时就睡觉或者读维多利亚的文学书,偶尔也会开口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的语句随和而自然,每一句都毫无虚假,却又没有一句是她的真情流露。
每当我觉得,自己有机会触碰到她内心的“真实“时,就会有什么东西,宛如急刹车一般抑制了她的言语。那究竟是诅咒,还是……
尽管我不觉得她对我有很重的戒备心,但也觉得自己无法体会她真实的心情。
啊,不妙,我有点分心了。我应该专心于搜查线索才是——
“……荣誉。”
“……?”
“离开故乡后,我很少提起这个词。
没有合适的场所,没有聆听的人,没有叙说的必要。
因此我不再把这个词挂在嘴边。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忘了。“
她稍作停顿,办公室内静得连一粒沙尘落到地上都能被听见。
“当时,我在现场。我目睹了一起凶杀案。
我目睹了奸邪之人阴谋得逞,目睹了罪恶凌驾正义之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眼前,但我却对此无能为力。同伴在我眼前倒下。
我试图去阻止,却没有成功,而且被犯人耍得团团转。”
“不,当时我们都尽力了,没有人会因此责备你……”
“请不要这么说。
如果是无能之辈,应该会就这样置身事外,甚至为自己捡回了一条性命而暗自庆幸吧。
但对我而言,这么做无异于自暴自弃。我不能忍受自己苟且偷生。
我有能力保护她,但我却没有做到。我为此感到羞愧。
同时,犯人竟敢在我眼前犯下伤天害理的恶行,这是对我的侮辱。
如果我就这么妥协,就这么放弃,就这么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逃之夭夭——
我的名誉将不复存在,我的尊严将支离破碎,我的骄傲将灰飞烟灭。
博士你也是因为无法忍受就此作罢,才选择留在这里的,不是吗?”
“嗯,你把我的心情说出来了。用词很讲究。”
“呵,这算是一种遗病吧。我说话有时候很做作,不好意思。”
就是这种感觉。
在某个瞬间,她也会流露出一点点与平日不同的感觉……那种感觉,宛如泡沫般虚幻而脆弱,转瞬即逝——但给人留下的印象,却深刻得永生难忘。
那是她内心的“真实”,维娜原本的模样。
但说到底,我和她的交情只不过是浅尝辄止的程度。她有什么理由,要把内心真实的一面展露给我看?不论我多么想了解她,她也没有回应我的必要。
而且,我对她又有多少了解?查看她的档案,询问她的亲友,调查她的人际关系,陪她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又或是搜寻她的过去……这么做,我就可以了解她了吗?
或许我本不该有这样的想法——想要妄自加深和她的关系的想法。我知道在旁人看来这显得很奇怪。只是,我觉得她这样的生存方式,让我感到难过。
无论是桀骜不驯的外表,还是慵懒倦怠的语气,抑或是冷漠淡然的态度……都是一种伪装。就和她强行沾染上的,伦蒂尼姆街头的尘土一样。那是一种迫不得已的伪装。
只在某些时刻,她能暂时褪去这样的伪装,露出熠熠生辉的眼神。我很熟悉那种眼神。
我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这么说,但哪怕多一点点也好……
我希望自己能了解她,并且尽可能地帮助她。哪怕以我的立场,以罗德岛的立场,不能这么做,也不该这么做。
“我说,维娜。”
“突然叫别人名字,怪恶心的。”
“我就当你是在开玩笑,继续说了啊。”
“嗯。”
虽然感觉有些羞耻,但我还是想把这份心情传达给她。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一直这样。”
“饶了我吧,一直用那种古旧的语气说话,会累死我的。”
“哈哈,古旧吗……”
这样就足够了。我当然不能奢求她在我面前坦露心扉,但至少我不希望她在我面前也活得小心翼翼。伪装也罢,真心也罢,只要能让她更轻松,对我而言就没什么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