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2020.11.11
第一次世界大战停火102周年。这场结束一切的战争,什么都没有结束。战争结束很久很久了,有的人变老了,有的人没有。
此文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纪念。
虽说和魔禁是一个世界观,此文主角为我的同人文(刺猬猫暂未上传,可以到我的b站观看,ID:52-Mathers)主角小岛龙之介的高祖父,但实际上本文世界观更贴近于现实世界。按照现实时间线进行。所以完全可以忽略前面说的,只是一些名词被替换而已。
祝观看愉快。
序章 万籁俱寂
11月11日。
联合王国,英格兰,伦敦郊外,废弃的无名公墓。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如同当年一样,连绵的阴云望不到头。
雨滴渗入了灰色的土地,消失不见。
真是奇怪,这里没有绿色,只有死寂的灰,一望无际的灰。
墓碑们无声的伫立着,磐石屈服于无声无息的岁月。它们早已腐朽,终有一日,墓碑也会和下方的人们一样,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之中。
他们早已被人遗忘,他们的故事和他们一起被深埋在了地底。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方低矮的石碑缓缓的滴着水,仿佛沉睡的二人在流泪。
这是一座夫妻合葬的坟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小岛龙川,1894年生于伦敦,小岛美惠子的丈夫,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亲历者,只是一名士兵。”
“小岛美惠子,1895年生于伦敦,小岛龙川的妻子,二人感情十分和睦,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更是一名优秀的女性。”
二人的生卒年已经被岁月所抹去,但是他们共同的墓志铭却战胜了时间的齿轮,依旧在黯淡死寂的灰色前屹立。
“战争,使人疯狂。”
雨渐渐的停了,龙川的墓碑依旧在滴着水。
1914年7月
大英帝国,英格兰,布莱顿郊外。
乡下的夏天总是气候宜人,阳光照在了翠绿的大地上。小岛龙川懒洋洋的躺在藤椅上,听着周围鸟儿嬉戏的声音,闻着混杂着青草的泥土散发的清香。静静的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亲爱的,要来杯茶吗?”
“为什么不呢?也请麻烦给我一份今天的报纸。”
一位优雅的妇人为他斟满了茶,龙川嘬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他展开了今天的报纸,开始慢悠悠的读了起来,不久,他就皱起了眉头。
“美惠子,你过来一下。”
“有什么事吗,龙川?”
小岛美惠子赶忙走到她丈夫的旁边,龙川也把报纸递给了她。
“斐迪南大公葬礼举行,奥匈皇帝约瑟夫一世并无表态……”
这是有些让人不安的新闻,美惠子没有继续读下去。
“美惠子,还记得斐迪南是谁吧。”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六月份的时候被一个塞尔维亚佬刺杀的家伙……”
“没错,这真的不是个好兆头啊……来,美惠子,别站着了。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美惠子坐在了她丈夫的旁边,很明显,他来了兴致。
“那帮斯拉夫蛮子,总是不安生,而且塞尔维亚人这次真的惹毛奥地利人了。本来最近就不太平,这下恐怕……”
“龙川……你的意思是……要打仗了?”
“不愧是美惠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战争。
虽然在书里读过无数的战役,但这个词对于家庭主妇美惠子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她不自主的捏住蕾丝裙花边的动作被她的丈夫发现了,龙川哈哈大笑起来。很绅士的为美惠子添满了茶。
“不必害怕,我亲爱的美惠子。”
龙川把报纸折好,又躺回了藤椅上。
“我的父亲就是参加了日清战争,才有的资本来到不列颠岛的啊。当时大清国对于日本来说也算是张牙舞爪了吧,可还不是个一捅就破的气球,我可是不止一次的听过我父亲把那群长辫子们打的屁滚尿流的故事呢。”
“就算是这样……”
“哈哈哈,真的不必担心。我的祖国可是大英帝国啊,可比日本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了。”
龙川说着说着,望向了草原边那遥远的天空。
“而且美惠子啊,你想想,我读完大学,有可能一辈子守着咱们的面包店,也有可能当个邮差,或者是去工厂当一名工人,亦或是回乡下当一名老师……然后就这样过上几十年,曾经的有志青年变成了成为街坊邻居口中和蔼可亲小岛龙川爷爷……真的只有娘们才会喜欢这种水煮土豆片般的生活。我是一个男人,一个帝国的男人。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呢?”
龙川站了起来,活动了活动自己躺累了的筋骨。
“我渴望着荣誉,你相信一下,你亲爱的丈夫英姿飒爽,钢盔上的羽毛随风飘荡,在将军的一声令下中冲向那群野蛮的德国佬,用马刀砍下他们低贱的脑袋,在落日的余晖之中用他们肮脏的衣服擦拭我的马刀,在占领区,我将与战友们吃着肉喝着红酒,享受着日耳曼女人们无微不至的侍奉——啊,当然了,我永远都对美惠子你一心一意……咳咳,战争结束后,我将满载着战利品,在我同学们和市民们的欢呼声中,以大英帝国战争英雄的身份凯旋而归,说不定国王会封给我一个大英帝国骑士的称谓?然后,我会把战时的英勇表现讲给我的儿子,儿子讲给孙子,小岛龙川之名将会闪耀在我家族的历史之中,我满墙的徽章将会作为光宗耀祖的象征流传下去……亲爱的,看我这个擦勋章的动作,帅不帅气?”
龙川说到兴头上时,手中假装拿着一把马刀在空中挥舞,还在“呼呼,哗哗”的配着音。又突然很严肃的站直,从口袋里抽出了手帕,细细的擦着胸口的空气勋章。美惠子的丈夫屹然变成了一个大男孩。
“亲爱的,说人话。”
“我想捞波军功,成一个万人迷。”
龙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美惠子也捂着嘴笑了起来,不过一会,她就笑不出来了。
“亲爱的……”
“没错。”
龙川牵起了美惠子的手,轻轻的吻了一下。
“我要参军。”
美惠子注意到了,说这话时,他年轻的丈夫眼中闪着光。
第一章 前路漫漫
1914年10月
大英帝国,英格兰,伦敦,街头一个普通的面包店。
“谢谢您的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美惠子把面包递给了客人,目送他离开时,她看到了邮差的自行车停在了店门口。
“嗨,美惠子小姐,有您的一封信。”
进来的邮差有一头秀丽的金卷发。湖蓝色的双眸机灵的东看西看,洁白的皮肤像刚挤的牛奶一般。他的制服被熨的干净笔挺。他只有16岁,但他的身高比同龄人高的多,几乎可以和成年人相比了,稚气未脱的脸上总是挂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他向美惠子打招呼的同时递上了一封信。
“啊,龙川终于来信了,我还以为那家伙忘了我了呢。谢谢你,扬格先生。”
美惠子急忙赶了出来,差点被自己的高跟鞋绊倒。接过信后,她先吻了一下信,然后把信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又把它在脸上蹭了蹭。
扬格看着犯着花痴的美惠子笑了出来。
“龙川先生和美惠子小姐的感情真是好呢。话说有一段时间没看见龙川先生了,而且这个邮戳……龙川先生是参军去了?”
“没错,他参军了,这是他走了以后来的第一份信。”
“啊啊,怪不得呢。”
扬格看了看美惠子手中的信。挠了挠自己的头。
“说实话美惠子小姐,我真的很羡慕龙川先生,加入军队,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为了大英的荣耀而战,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啊,我相信龙川先生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啊……是,是啊……”
看着眼睛闪闪发光,语气越来越激动的扬格,又想了想龙川的目的,美惠子扭过了头,还是不要戳破这个小家伙美丽的幻想比较好。
“大英帝国已经向德国宣战了一段时间了。如果想加入军队的话应该会很容易吧,不过小扬格啊,你的年龄是不是不够参军标准呢?”
“不必担心,美惠子小姐,我长的够高,绝对能混过去的!”
扬格挺直了腰板,装出了一副大人模样,美惠子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这个可不行,你去当兵了的话,谁给社区来送信啊。这附近最敬业的邮差可是就是小扬格你啊~”
“虽然话是这么说……”
“好啦好啦~美惠子姐姐给你面包吃,小扬格可千万别跑掉啊,继续送信去吧~”
美惠子回头从柜台里拿了几个司康饼,笑着塞给了扬格。和他道别后。美惠子坐在了木椅上,静静的拆开了信。
一股淡淡的烟酒味从纸张间发散了出来。美惠子皱了皱眉头。
他们两个人都不抽烟,酒也仅仅浅尝辄止。偶尔在亲戚朋友聚会的时候才喝一点红酒。但美惠子能闻出来。这张纸上散发的是烈酒的味道。而且,信上有一个洞,旁边有烧焦的痕迹——看着像是被烟点了?
“啊啦啊啦,应该是他的战友们的酒不小心洒了一些上去了吧。而且这个洞是个恶作剧?是你在自豪的宣称自己会抽烟了?龙川啊龙川。你可千万别和他们学坏了,我可不想迎接一个烟鬼酒鬼丈夫啊。”
美惠子一边一脸傻笑的抱怨着,一边开始慢慢读信。
给我亲爱的妻子,美丽的小岛美惠子小姐:
日安。
自布莱顿那一次亲切的谈话后,我已有数日未见你那美丽的面孔了。啊,我真没有想到没有你的日子是如此的难熬,就如同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般,不过我们二人是幸运的,上帝是仁慈而温柔的,命运早已将我们二人的灵魂结合,永不分离。
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欢送仪式,整个伦敦都在为我们送行,老人,女人,小孩……这简直就像是国王陛下来到伦敦街头般的待遇!我很遗憾你当时还在布莱顿的乡下不能来参加。不过这完全不是问题,在我凯旋归来之时,我希望得到我美丽的妻子的一个香吻。
我的体检合格了,过程一帆风顺。虽然我动用了点我同学父亲在政府的人际关系,不过我已经正式成为大英帝国骑兵的一份子。我的字迹是不是和往常不太一样?那是因为此时我正在前往训练场的火车上,说实话,亲爱的,这节火车真的让人感到不适,和平时咱们坐的火车完全没法比,简直就是运送牲畜的车!而且到处都是野蛮的乡巴佬,粗鲁鄙陋,全身上下包括脑子里都是肌肉,没有一点点大英绅士的风度,我以他们为耻。不过这一节应该是运送步兵的车厢,我的骑兵同伴们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你读到这一句话时,很可能是特别久以后了。我们的长官几分钟前宣布我们可能很久才有一次统一寄信的机会,一切物资和人力都要为战争服务。亲爱的,我很抱歉,但我真的没有办法,请一定要原谅你的丈夫。
不过完全没有必要担心,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还记得吗,我的父亲参加了日清战争和日露战争,对手是强大的大清国和俄罗斯。但不都很快就结束了吗?况且这里是伟大的日不落帝国,怎是区区羸弱的日本能比拟的?亲爱的,也许圣诞节时,我会给你带回来一瓶柏林从买的正宗啤酒。请一定要等我的好消息。
写到这里时,龙川撂下了笔,开始摸起了下巴,思考接下来该写点什么,浑然不觉火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一个急促的刹车,他放在桌子上的笔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到了走道上。
“哎,我的笔!”
龙川俯下了身子,在地上摸索着。但车门已经打开,人们开始拿起行李慢慢移动,龙川只能逆着人流往前挤。但很明显,他瘦瘦的身体很明显挤不过周围五大三粗的壮汉们。
“让一让!请让一让!我的笔掉地上了!”
并没有人回应他。龙川被挤的越来越远,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笔消失在了视野里。他也被不可阻挡的洪流带下了车。
这是训练场外的车站,大英帝国的战争动员令让这里变成了比伦敦市中心更拥挤的地方。穿着卡其色军服的人们不时从龙川身边走过,他还看见了几个蓝制服红裤子的法国人。更多的人在从火车上往下运送行李。站台上身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准士兵们在大谈特谈自己光明的前途。整座车站热闹非凡的同时又充斥着刺鼻的烟酒味。龙川正拿着自己体检完后军队发给他的报道书慢慢阅读,七月的夏风吹的他头发到处乱飘。
“……”
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完全看不到心里。嘈杂的环境让他浮躁了不少。而这里和伦敦街头以及布莱顿乡下的气息又是千差万别。老实说,他现在突然有点后悔了。
他想到了自己那封写了一半不到的信,又想了想自己那支喜爱的笔,不禁叹了口气。
正式参军的第一天就什么破事都让他碰上了,真是倒霉到家了。这是龙川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他又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读着手上印满了字的纸,尽量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想把自己杂乱的思绪平复一下。
“喂,兄弟!”
龙川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了头。
是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人。金黄色的长中分搭配着没刮干净的胡茬,棕色的眼睛眼神锐利,但却完全没有让人感到有任何的不安,他从内而外的散发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皮肤是英国本地人的那种白。鹰鼻和凹陷的眼窝更能说明他的血统。他身上穿着黑色的纯棉衣,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胸口的铝酒壶格外显眼。笑起来时貌似能看见他有几颗金色的牙齿。
“?”
“兄弟,这个是你的笔吧,下次记得拿好。”
来人的手上拿着的是龙川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笔。龙川愣了一下,才赶忙接了过来。
“谢……谢谢!”
“没事兄弟,那有缘再见了。”
没等龙川回答,他就拍了拍龙川的肩膀,挥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向了训练营,边走边把酒往嘴里灌。龙川把笔别回了胸口的口袋里,心里默默的感谢着那个人。
当晚 新兵训练营 骑兵营地区
第一天的文书登记就已经把龙川搞得精疲力尽了,他跌跌撞撞的找到了自己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呆着的宿舍帐篷前,大老远就听到整个营地区人声鼎沸了。龙川咽了口口水,缓缓的拉开了门帘。
“你个**,女丑只有店里的最正,乡*佬懂个**。”
“你才是铁**,乡下的*子要多少有多少,便宜又干净,我犯得着去捧城里的那些母*?”
“**中的龙骑兵,你有钱出去嫖没钱买套,可把爷逗乐了。”
“*,你**出去嫖还带套?你**是出去找乐子的还是出去受罪的?”
“那你可真彳亍嗷,老子很期待你**烂掉的那一天。”
类似的话题络绎不绝,这对于“老实巴交”的大学生兼面包店主的龙川来说实在是有点刺激。他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快步走过“交战区”,看来自己将来的骑兵兄弟比车上的步兵好不到哪去,最起码他们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交流自己的各种“经验”,龙川只能瑟瑟发抖的在角落附近找了个看起来没人的床位。躺下来眯住眼睛休息。
嘎吱,嘎吱,嘎吱。
是很厚重的脚步声,看起来他隔壁床的主人回来了。龙川扭了过去,社交什么的等他有体力了再说吧。
“喂,你叫啥名儿?”
半只脚踏梦乡的龙川被大力的推醒了。烦了一整天的龙川恼怒了起来。
“你好,难道没人教过你什么叫礼貌嘛?说话加个请字不会花你一分钱。”
龙川生气的坐了起来,直勾勾的盯着对面。
“而且,询问别人姓名之前,报上自己的名字才是正确的行为。”
“俺?俺叫巴格利,巴格利·阿克,从莱特肯尼的村里来的。”
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出龙川话里带刺,反而一脸憨笑的伸出了手。
龙川仔细打量了一下来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黑色的,快短成光头的毛寸。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衣服的材质是那种龙川家里面拿来修机器时穿的工作服上用的粗布,洗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了。他的四肢相当粗壮,龙川觉得他能徒手宰了一头牛。而他的面容憨厚老实,看一眼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和他握手时,龙川感觉像是把自己的手放在砂纸上打磨了一番——巴格利的手上长满了硬茧。
“行吧……我叫小岛龙川,伦敦人,父母来自日本,どうぞよろしくお愿いします(请多多指教了)。”
“啥?”
“这是日本在面对初次见面的人的时候的礼貌用语,以后需要的时候靠你了的意思,客套话。”
“啥是日本,俺没听说过,和粳稻(japonicarice)啥关系啊,种起来麻烦不?”
“粳稻是中国的米……对不起,我的错。请你把我刚刚说的除了名字以外的一切都忘了吧。”
用日语打招呼绝对是一个错误,二人的文化程度的差别巨大至无法交流的水平了,龙川对此实在是哭笑不得。
就当是为了和新战友打好关系吧,龙川摸索出了自己剩余不多的纸,动用他所有的知识,十分用心的画了一张世界地图,很仔细的标注了目前的几个主要国家,包括人口数量、特产、经济实力、军事实力、文化特点……甚至很贴心的为身为农民的巴格利写了写这些国家的主要作物。前前后后花了他最起码半个小时。
伸了个懒腰,过了把老师瘾的龙川把自己知识的精华给巴格利递了过去。
“来,你叫巴格利是吧……让龙川先生给你科普科普基本的地理知识。诺,你先看着,一会我给你仔细的讲讲。”
巴格利饶有兴趣的接过了纸,一脸沉浸的看了好一会。
“谢了,可俺不识字,你这么有学问,能教教俺识字吗?”
“…………………………………………………………”
龙川依稀记得他把手边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朝着巴格利那张大脸扔了过去,而巴格利则是在众人的笑声中跑出了帐篷。
“呼……呼……”
龙川扶着椅子,喘着粗气。
大英帝国的义务教育居然出了这么个漏网之鱼,龙川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不能继续想下去了,不然他迟早会气死在这里。
不针对巴格利个人,为什么一个文盲农民能进入骑兵部队,这一点就很让人费解。龙川突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功课”是不是白费了。
气上头的龙川已经没什么睡觉的欲望了,他伏上了床头的小柜子,继续写他未完成的信。平常下笔如流的他,面对着阴晴不定的未来,终究还是露出了胆怯的神色。
他又环顾了一圈周围,这就是他上战场之前的“家”了。“外墙”是比巴格利身上穿的粗布高级一点点的布,龙川怀疑可能一个不小心全营地的人半夜会一起看星星。至于配备的桌子凳子还有床板……龙川更是怀疑这是从他家附近工厂的工人猪圈里顺出来的。要是龙川拿小刀轻轻一刮,他就有用不完的褐色颜料了。至于发下来的床垫……他到刚才为止一直以为这玩意是用来垫鞋的。
不得不说,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和从报纸里看到的更不一样。
“……”
沉默的龙川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信上。
与其说他在写信,不如说他现在在毫无目的的砸笔头,烦躁的他现在写不出任何东西。
一个大块头慢慢的向龙川靠了过来,他并没有注意到。
“呦,小矮子。才第一天就给妈妈写信啊,哦~不怕不怕,爸爸来看看你给我女人写了点啥。”
龙川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等他回过神来,他放在桌子上的信被抽走了,那个大块头在津津有味的看着它。
就算是再客气的的绅士也会有被惹毛的时候。龙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木头椅子倒在了地上,啪嗒一声巨响把整个营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你**的有病?把你的猪蹄子给老子挪**的远点!”
龙川正在怒目而视的人,身高比他高一整个头。身材和电影里面硬汉形象别无二致。肌肉可是相当强劲,甚至给人他脸上都长满了肌肉的错觉。务农的巴格利估计都会对他忌惮三分。低平的金色扫把头突出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碧蓝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屑。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故意翘着粗壮的小拇指看着他的信。
听到了龙川的怒吼,他低下了眼睛,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遍龙川。
“呦呵,你个黄猴子还挺能叫的嘛,辫子都没留就翘上天了?算了,文明人可不欺负你们这些低等动物,还给你的厕纸。”
扫把头说罢,把烟头往信上一戳。“嗞——”信纸上出现了个小火圈,他哈哈笑着,把信纸往地上一扔。
龙川一言不发,迅速捡起了纸,擦去了上面的灰,小心翼翼的放到了自己的桌子上。扫把头和围观的人笑的更大声了,尤其是扫把头,他笑的捂住了肚子,眼睛眯着似乎流出了一两滴眼泪。
“呦~不愧是低等生物,连脊梁骨都没进化出——”
他没能继续笑下去。积蓄了龙川所有愤怒和不屈的上勾拳凝聚了他身体里全部的力量,击穿了空气,狠狠地打在了扫把头的肥下巴上。
有时候,男人间的交流并不需要言语。
一瞬间,扫把头就像在耳边被开了一枪似的。上下颚的猛烈碰撞让他脑袋嗡的一下。霎时他眼冒金星,如此健壮的身体也连连往后退。如果不是跌跌撞撞的砸到了床上,他现在估计已经四脚朝天了。
扫把头并没有想到他眼中的“低等生物”会给他一记重拳。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他已是恼羞成怒。脸气的比工厂里的铁水还红,刚刚眯着的泪模糊了他的视野。但他还是爬了起来。
还没等他站稳,龙川的身体就先冲撞了过来,他的肩膀像骑士的铁锤一样重重的砸在扫把头的胸口上。这次,强大的惯性和地心引力让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最先动起来的是小岛龙川,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正面骑在了扫把头的身上。他的拳头攥到了最紧。毫不犹豫的砸向了那张染上了红色的脸。龙川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自己的尊严,他也在向所有人宣告冒犯自己前最好三思。
但很多时候,先发制人并不会笑到最后。
力量的差距还是太大了。扫把头的肌肉并不是白长的。龙川没能让他失去意识就是他犯下的最大错误。比龙川大不知道多少的拳头狠狠地挥到了他的左脸上。
只一瞬间,局势就完全逆转了。
龙川有一瞬间感到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肉体,然后又被痛觉拉了回来。他两眼一黑,天旋地转。嘴巴吐出了一口带着铁锈和腥甜的液体。彻底失去平衡的他从扫把头的身上摔了下来,背重重的砸到了混凝土地面上。失去了力气的龙川鼻子里涌出了鲜血,原始而残忍的疼痛让他在地上扭动起来。
龙川已经不可能发起第二次进攻了,但扫把头不会饶了他。
“来,*你*的**猴子。你**的不是挺**的能打吗,老子**的让你**的打个够!”
“……”
扫把头捂着自己的鼻子,摇摇晃晃的向龙川走过来。他揪着龙川的头发,将他拖到了桌子旁边。
然后,就是撞了。
龙川的头就像化学实验室里的研磨棒一样被抓着往木桌上撞,桌子慢慢的染上了红色。
如果不是巴格利和另一个人此时回来了的话,龙川可能就会在围观者的欢呼声中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了吧。
“喂喂喂喂!咋了!咋了!咋了!一会不在就翻了天了!”
门口的人很快就搞清楚了状况。
“行啊,真行啊!我出两便士的货,给我把哈格德弄开!巴格利,给我搭把手!”
听到这话,围观的人一拥而上,纵使扫把头的肌肉再怎么发达,可双拳难敌四手。没一分钟,他就被一群人按在了地上。只能在那里无能狂怒。
龙川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恍惚之中,他感到巴格利和另一个人把他架了起来,冲进了浓浓的夜色之中。而那个人的声音,那在风中飞舞的金发,他有一点点熟悉。
就是刚刚把龙川救下来的人,现在召集了整个营房的人在发话。两张桌子竖着拼在了一起。龙川坐在左边,扫把头坐在右边。那个人坐在中间。剩下的人把他们团团围住。龙川的头上包扎了绷带,还在怨恨的看着对面。扫把头更是如此。巴格利站在龙川旁边,而扫把头旁边有几个和他差不多的人,为的是防止两个人再打起来。
三杯茶摆在了三个人面前,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坐在中间的人抿了一口茶,发了话。他的身高明显比龙川高一截,金色的中分因为营地里的尘土而变灰了些,没有剃干净的胡茬也粘上了泥。棕色的眼睛散发着相当的压迫感。他胸口的铝酒壶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没错,他就是早上帮龙川捡笔的人。不过,他当时给人的亲和力现在早已荡然无存。在谈判桌上时说不定更接近他的本质。
先回答的是龙川。
“没错,这个扫把头,抢了我的信。还口出狂言,相信我兄弟,是个人都受不了这等委屈。顺便……怎么称呼?”
“我是查尔斯,查尔斯·盖布勒。这个扫把头叫哈格德,哈格德·内勒。”
“小岛龙川,早上已经见过了,幸会。”
二人礼貌性的握了下手,龙川实在没想到二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再会。
相对的,哈格德态度就相当不屑。依旧是不可一世的傲慢。
“你想让我向这个臭猴子低头?好家伙查尔斯,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的骂谁是猴……”
二人一拍桌子,都站了起来,眼睛瞪着对面,眼眶都快瞪裂了。
“行了!都安静点!”
面对眼前剑拔弩张的二人,查尔斯一句怒吼。周围人都围了上来,把哈格德硬按回了椅子上。巴格利也拍了拍龙川的肩膀,劝他坐下。
查尔斯没有喝茶,而是把胸前的酒壶拧开,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麻烦死了,因为这点破事就能差点闹出人命,哈格德,你有这力气咋不去杀德国人?”
查尔斯看来并没有找龙川的麻烦,他直接去教训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了。
“好家伙,你他妈的真把自己当成啥了,哔哔歪歪到老子脸上了!”
哈格德像一只被栓住的野兽,被人拉着也依然朝着查尔斯怒吼。而查尔斯则是没有一丝畏惧,完全的冷眼相看。
“呵,你又算是什么东西?你知道不知道你差点干了点啥?”
“狗屎,不就是差点杀了条猴子吗?老子怕个屁的杀人!”
“你还有逼脸说别人,你自己就是只最大的猴子!人命就不说了,你在第一天的训练时间就弄出这么大的事,你脑子是有毛病?你是嫌上头的脾气好?想给咱们来个重点关照?你不想要货我还要赚钱!你自己想死别拉我下水!”
“*你*个**玩意……”
“呵。”查尔斯冷笑一声。“先生们,把哈格德放开吧。”
哈格德应声挣脱了。
“来啊,你不是很想打我吗?你有种就来吧。”
说这话时,查尔斯的眼神依旧冷峻。
“不过,你要是敢动我一下,你这几个月就不用想抽烟了。”
哈格德听到了这话,五官气的都扭成了一团。但这又能怎样呢?他的拳头停在了查尔斯的鼻尖。颤抖着不能继续向前一点。只能往查尔斯身上吐了口痰后后灰溜溜的一屁股坐了回去。
查尔斯笑了笑,擦掉了衣服上的痰渍,没有做声。
目瞪口呆的龙川悄悄的向巴格利问话:“巴格利,查尔斯他……究竟是什么人?”
巴格利则是一脸惊讶:“你不知道撒?对,你来的晚咧……查尔斯是给咱们买东西的人,这一块只有他啥子东西都能整到,各种烟和酒,他这里都有。贵是贵了点,但都是好东西。”
龙川则是一脸疑惑:“长官不是说每个星期都会发这些物资?”
“他的东西贼好了,上面发的那些烂货是个屁嘞。而且你敢和头头们说:‘俺不要这些垃圾,俺就要忍冬牌的烟。’吗,他们直接就把你绑成个球扔出去哩。而且他的一堆东西有很多是外面很难整来的,就是这么个回事,你懂咧不。”
龙川暗暗惊讶,怪不得查尔斯初来乍到就拥有如此的话语权。被人扼住喉咙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查尔斯又看了看众人,站了起来。
“各位,我对你们的表现实在是不满意啊。”
在场的人很快安静了下来。
“整个营地……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啊。如果不是我回来的早,龙川先生估计已经去见上帝了呢……先生们,这合理吗?”
危险的气息。
“先生们,我对你们太失望了,你们在断你们自己的后路,我不想再看见这种事情。你们都需要点教训。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论买什么,全涨两便士!”
下面的人一整骚乱,满口都是脏话和抱怨,查尔斯只是冷冷的笑笑,手指向了哈格德。
“你,哈德格。事情因你而起,错都在你,就是你害的大家的东西涨价了。我劝你好自为之,自己反省一下。你的货涨四便士,这是对你的惩罚。”
只一句话,围观群众们愤怒的目光就全投向了坐着的哈格德。
今夜对所有人来说,必将是一个美妙而漫长的夜晚,除了哈德格。
闹腾了一晚上,龙川点起了床头的煤油灯。心潮澎湃的他下笔如同绘画般流畅。
我亲爱的美惠子啊,我觉得人不论在哪里。认识别人,了解别人都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今天认识的的骑兵兄弟们,真的都是些有趣的人。他们来自四大王国,有的人是商人,有的人是农民,我听说还有工厂工人,以及和我一样的店主参军。不论他们有何目的,是否和我一样。但他们都是为了我们的大英而战,就凭这一点也让人热血沸腾,不是吗?
原谅我,在写下这段文字时,我心情实在是有点激动。虽然很不绅士,但还是希望你能谅解……
我最先认识的兄弟是查尔斯·盖布勒先生。他是阿伯丁人,队里的百宝箱,头号聚宝盆,黑市供应商。所有人的违禁品全从他这里进,什么烟酒饼干巧克力,肥皂镜子剃须刀。他这里都有,东西有点贵,不过都能理解。毕竟只有他才能让违禁品们突破军营的层层封锁,天知道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他虽然放言能和他议价,但是我还没见有任何人能从他嘴下砍掉哪怕一法新!还有小道消息,有些低阶军官都找他来买烟买酒呢!
第二位则是一名老实巴交的爱尔兰人,他是一名莱特肯尼郊外的农民。巴格利·阿克先生。尽管是个骑兵,但很遗憾,他居然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我现在还在努力教他识字,不然每次部队发下来通知的时候这个家伙还得满军营找人给他念。找不到的人时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知道让人该哭还是该笑。
第三位呢……名字叫哈格德·内勒。加的夫的一名混混,在当地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才来伦敦参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和他发生了些不愉快,但是查尔斯帮了我一把。事情算是完美解决了。这个家伙我对他了解不深,也许**后可能会和他打好关系?谁知道呢。
我们的训练长官是一名少尉,伦敦本地人。洛顿·萨金特先生。是个十足的大嗓门,每天我都感觉我的耳膜要被吼爆了。训练内容说实话很无聊。相信我,你绝对不会喜欢的。
我亲爱的美惠子,写到这里我很累了。请允许我就此搁笔。来到军营一段时间了。我对你的思念之情丝毫不减。希望你在伦敦的日子能够安好,再次为我美丽的妻子献上祝福,愿上帝保佑你!
你的丈夫 小岛龙川
1914.8
美惠子看完以后,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她把信仔细的对折了起来,打算好好收藏。
她未注意到,窗外的太阳缓缓落下,长夜已经到来。